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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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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工部的賬一年之內連查兩次, 給三省六部都敲響了警鐘,嚇得兵部尚書傅選連夜召集官吏仔細敲打。

兵部同樣不是經得起細查的地方,每年下發到地方的軍餉、糧草都是天文數字, 連傅選都不敢肯定地說絕無問題。

傅選把這兩年的賬目都翻出來自查了一遍,查賬的事不敢讓瓊華閣知道,燈都沒敢多點兩盞,查完後才能松口氣。

沈霜野嫌辦事的值房裏頭黑, 出來透口氣, 連日的雨還在下,天陰得沒放一絲亮,讓人覺得心裏發慌。

“我總覺得奇怪。”沈霜野憑欄遠眺,身影沈進黯淡天光裏,如嶙峋山巒。

況春泉沒覺得:“哪裏奇怪?”

沈霜野說不上來,就是一種直覺:“覺不覺得這半年來朝上幾件大事都和工部有關系。”

“陸庭梧就是虞部主事, ”況春泉摸著下巴, 他被拉了壯丁, 連日來的陰雨又把他骨頭都下懶了, 說話就沒了顧忌,“他對頭想要搞他,就得偷家, 別的不說, 工部的賬也不怎麽經得起查。”

陸庭梧可不僅是虞部主事,陸仆射在朝中經營多年,從前一手提拔上來的俞辛鴻在工部可是能和尚書譚理平分秋色, 往大了說, 從前的工部幾乎可以算是陸庭梧的一言堂。

“不,謝神筠針對的不是陸庭梧, ”沈霜野有種感覺,“而是譚理。”

但出乎沈霜野意料,最後太子呈上去的折子倒確如譚理所言,工部在修繕太廟的賬目上幹幹凈凈。

且不說以太子為人不至於包庇譚理,協理的北司和禦史臺也不大可能看不出貓膩。

這折子遞上去之後瓊華閣中一直沒有動靜,工部賬目的詳查卻沒有將挪用紫極宮修宮款的事情按下去。

春來群芳競艷,禦苑中的牡丹卻還沒有開,皇帝命人在西苑一夜催發百朵,供皇後賞玩。

“又是一年春。”皇帝道,四季之中他唯獨愛春,只因皇後名字裏也嵌了一個春字,“今年原是想陪你去洛陽賞花的,可惜是不能成行了。”

他身體近來越發欠佳,吹不得風,也走不了遠路。

殿外雨勢未歇,殿中卻有春色滿園,各色牡丹擺滿廊道,高低錯落,別有一番游玩趣味。

但即便是牡丹吐艷也及不上皇後的雍容國色,她穿過百花廊,裙上滿盛鸞鳳牡丹,比精心培育的嬌花更加璀璨。

“洛陽的牡丹也不見得比長安好。”皇後撫過重重紅瓣,隱約露了笑意,道,“這枝開得最好。”

“開得再好也做不到一枝獨秀,”皇帝也看向那朵牡丹,紅花細蕊,恰似美人嬌面,“它既要艷冠群芳,自然得有其他牡丹來給它做陪襯,否則如何能襯得出它是最好呢?”

皇後似笑非笑:“我說它好它便是最好,我想要它一枝獨秀,那旁的牡丹就都不必再開了。”

這便是握著生殺大權一言九鼎的滋味。

“怎麽還是這樣霸道,”皇帝道,似乎害怕她當真下令將旁的花都毀去,“這些花兒朕讓人照料了不少時日呢,可不能只留一朵。”

皇後撤了手,冷酷道:“花費了心力又如何,總歸只是供人賞玩的玩意兒,沒了這些,還能尋到更好的。”

三省六部的官員同樣也是如此。

政令法紀離了誰都能推行下去,皇帝西苑靜修十餘年,大周江山也不曾傾頹,天子尚且如此,遑論三五官員。

誰也不是不可替代。

“是了,這些牡丹再美也只有一日花期,花期衰敗後便再也配不上你,”皇帝神情郁郁,忽而又強硬起來,“那時朕自然會給你尋來更好的。”

皇後便自然而然地笑了一下。

陳英自殿外進來,不敢闖進這花團錦簇之地,立在門邊道:“聖人,蘇尋宿到了。”

皇帝皺眉:“蘇尋宿?他不是被下獄了嗎?”

蘇尋宿因上書詆毀聖人而被革職下獄,西苑上諫的風波平息後皇後也沒有將他放出來,至於後續如何處置皇帝沒有過問。

“我讓人把他放出來的。”皇後從他身後出來,仿佛說的只是尋常小事。

“你——”皇帝十分詫異,皇後可不是心胸寬廣的人。

“陛下在想我可不是心胸寬廣的人,怎麽會就這樣把他放出來?”皇後似是打趣,又說,“這人雖然討厭,但在擇日堪輿、選址定位上卻有獨到之處,陛下的紫極宮修建在即,不是正苦惱於司天監沒有可用之人嗎?就讓他戴罪立功,為陛下分憂。”

紫極宮一直沒有動工,正是因為吉日還不曾定下來。宮殿的選吉堪輿一直是蘇尋宿在做,皇帝從前待他十分信重,蘇尋宿被下獄後,司天監旁的人用起來總是不太合意。

前幾日朝中鬧出的風波被皇帝看在眼裏,但他一直沒有開口,就是在等著皇後主動來提。皇後提是提了,但同他預想當中的大不相同。

“只怕他心中還是不滿。”皇帝沒說好與不好,只深深看她。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哪能由旁人置喙。”皇後斂了雍容,目光銳利,“紫極宮興修在即,太廟的修繕也馬上要完工,蘇尋宿要想立功,自然都會盡心盡力。”

“工部的事都查清楚了?”皇帝身在西苑,卻對朝中大小事務了然於心。

皇後聲音圓潤,條理清晰:“工部賬目詳查的結果已經呈到了陛下案頭。這半年來工部鬧出過不少事,百官都看在眼裏,心中難免會有疑慮。此次由太子殿下主理,三司協查,算是勉強理了個清楚明白。既然如此,這該做的事都還得做下去,免得又叫群臣來揣摩聖意,最後左右為難。”

“逢迎聖意非良臣所為。”皇帝掩唇微咳兩聲,道,“工部的事朕都清楚,譚理雖然在大事上有些平庸,但還不至於拎不清。倒是這個岳均,修繕太廟挪用了紫極宮的磚木,原本只是一樁小事,偏他要鬧得滿朝風雨。”

皇後著人奉了熱茶上來給他潤嗓:“佞臣你不喜,直臣你又該嫌說話戳了你的心窩,得虧您是天子,不怕得罪人。”

皇帝一口茶水還沒咽下去,就被她說得無奈搖頭。偏她說完又來給皇帝塞甜棗,“陛下要修紫極宮是好事,好事多磨也是應該的。”

語罷便讓陳英傳蘇尋宿上殿,要他官覆原職。

幾日後長安暴雨,又逢開春雪化,工部下頭的水利司怕行船不利,限制了進出長安的水路,被人參了一本,鬧到了禦前。

岳均因此被申斥,罰了半年的俸祿。

明眼人便看出來,這場龍爭虎鬥終於有了結果。

翌日天色放晴,禁中已有春信至。

岳均領詔入春臺,在那裏見到了謝神筠。

臺上掛著雲霧紗,天際霞光出雲。

春臺西鄰瓊華閣,從前是詔敕起草政令通達的蘭臺郎當值之所,內廷女官行走於此,烏鬢如雲,華服勝春,便被人改稱春臺。

岳均不敢窺視郡主芳容,便只能聽見她的聲音。

“陛下近來夜夢祥瑞,以為是吉兆,所以想親自挖下紫極宮的第一柸土,蘇司監也已擇定紫極宮動土的吉日,四月初七,紫氣升騰、利興西北。我知你的難處,因此今日尋你來就是要安你的心。”

謝神筠語氣溫和,先給他吃了定心丸,隨後才道,“戶部賬面上的確吃緊,這你應該也清楚,並不是他們故意搪塞。聖人的意思是今年的千秋宴便不必辦了,把這筆銀子挪出來,恰好能填上紫極宮的虧空。”

今年的各項開支是年底時政事堂和各部共同商議出來的,謝神筠對此再清楚不過。

延t熙年以來大周稱得上繁華昌盛,四海來朝,八方同拜,有盛世氣象。紫極宮虧空的這筆銀子戶部不是拿不出來,甚至宮中的內庫也盡可以補上,但凡事不能開這個頭。

禮部官員今日也在此,皇後的千秋宴由禮部承辦,如今要取消也得同他們通氣。

魏尚書自然沒有異議,辦一場千秋宴勞神費力,如今取消省了不知道多少事。

岳均不勝惶恐,面上沒有欣然:“怎敢驚動聖人,還因此取消千秋宴……”

謝神筠擡手示意他不必再說:“聖人與陛下夫妻同心,千秋宴不過就是個形式,聖人自然也是希望紫極宮建成的,只能請岳侍郎多費心。”

“下官自當盡善盡美。”

岳均走後,謝神筠招來楊蕙,道:“岳侍郎去年家中有添丁之喜,聖人要賞岳夫人,讓內侍省備下賞賜之物,再添金銀各一百兩,今日就送到岳府。”

“是。”楊蕙領命。

謝神筠起身往瓊華閣去,皇後今日瓊華閣議事,算算時間幾位宰執也該到了。

——

岑華群在家歇了數日,今日拖著病體上朝,逢人都要誇他一句老當益壯、勤勉盡職。

謝道成也不例外:“岑大人傷都養好了?”他嘆口氣,“聖人寬宏,要你多歇幾日,岑大人倒也不必如此勤勉,倒把我們這些個人都襯得憊懶了。”

岑華群吃了定遠侯送來的兩根老山參,一開口還是中氣十足,只好做作地咳嗽兩聲:“勤勉盡忠是臣子本分,聖人雖然寬宏,我卻不敢托大,朝廷祿米不養閑人。”

“誰說不養閑人?”謝道成詫異道,“致仕留俸,五品官以上致仕後皆享半俸,岑尚書不會連這個都不記得了吧?”

岑華群被他找準了話裏的漏洞,當即長籲短嘆道:“謝尚書倒是清楚得很,不如你向聖人求請,把戶部的活一並攬了,正好我做個閑人,省了你日日盯著我的功夫。”

兩人你來我往口頭上切磋,誰也沒贏。

賀述微進來時沒聽見他們先前的交鋒,兩個人卻同時端正了神色,變得從容不迫。

“卓然,弈貞,你們都到了。”

謝道成和岑華群紛紛起身見禮。

賀述微沒覺出古怪,道:“走吧。”

皇後召幾位宰相入閣議事,岑華群見只有他們三人,不由問:“怎不見惟禮?”

政事堂一共五位加授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宰相,除裴太傅去年致仕後不常在朝中行走,另外四個人舉凡議事都是缺一不可。秦敘書最重規矩,從來都是最先到的人,沒道理自己趕在賀述微這個中書令的前面先趕去了瓊華閣。

賀述微正要開口,前面太子同裴元璟一行人也到了,向他見禮:“賀大人。”

太子見到幾位相公出門也並不意外,“諸位大人是去瓊華閣?”

賀述微頜首:“娘娘召我等入閣議事。”

太子思怵須臾,道:“不知幾位相公可知道司天監蘇尋宿蘇大人已官覆原職的事?”

“蘇尋宿官覆原職了?”岑華群還是剛知道。

裴元璟在旁道:“詔書今日就會下達。”

他任職中書省,又兼蘭臺郎中,負責起草中樞詔令,蘇尋宿官覆原職的旨意經中書省下達,他比賀述微還要先知道。

謝道成臉色沒有變化,岑華群一瞅便知他消息靈通。

“蘇大人為陛下擇選紫極宮動工吉日,陛下欲擇四月初八的日子敬告天地,要在紫極宮動土,已經令弘文、崇文二館學士廣寫青詞祭帖,以告神明。今日聖人宣召諸位大人入宮,應該就會商議此事。”裴元璟道。

太子意在提醒。修繕太廟挪用了用來修建紫極宮的磚木,這筆漏洞至今沒有補上,岑華群借病躲過了一場風頭,但這事最後要怎麽解決還得落在他頭上。

既然皇帝連動工的日子都定下來了,只怕賀述微壓著紫極宮不肯修的打算也要付諸流水。

賀述微神色平淡,顯然也是早就知道了這件事。

難怪今日秦敘書沒有來。岑華群總算理清楚了其中的事。

蘇尋宿得罪了皇後被下獄,秦敘書曾替他打抱不平,反惹了天子不喜,轉眼皇後卻將蘇尋宿放了出來,還要他負責紫極宮的選址吉時,蘇尋宿再有脾氣,也得老老實實地接過這樁活。

秦敘書知道了得憋屈死。

岑華群暗嘆。

皇後到底是手段老辣,又狠又準。

太子嘆口氣,說:“都是太廟與紫極宮鬧出來的風波。蘇大人如今是官覆原職,工部的岳侍郎卻因挪用紫極宮磚木的事被申斥了,如今總算風過雨歇,只難為他還因此受了委屈。”

一旁的譚理很是尷尬,都不敢去看賀述微和岑華群的臉色。

太子這話實在說得不合時宜,挪用紫極宮磚木是譚理提的議,賀述微點的頭,岑華群又拖著銀子不肯批,岳均這才被殃及池魚。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岳均是有苦說不出,但這苦也不能太子去替他說。

裴元璟反應迅速:“苦盡甘來,未必不是好事。國事上受些委屈是難免的事,太廟和紫極宮都還要仰仗譚大人與岳大人費心,待這兩樁事辦好,自然也有岳侍郎的功勞。”

謝道成道:“自當如此。百官賞罰從來都是以績論優,在其位不僅要謀其職,更要擔其責,若論委屈,人人都有委屈,那正事也就不必做了。”

岑華群瞥了一眼不動聲色的謝道成,又看了一眼光風霽月的裴元璟,忽然想起來裴謝兩家好像還有一樁親事。

他慢慢悠悠地說:“聽說郡主同裴大人的婚期已定,難怪謝大人這就護上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請我們喝上一杯喜酒?”

“自古只聽說惡婆婆磋磨小媳婦,可沒見哪個泰山故意為難女婿的。我又不是那起子故意找事的閑人。”謝道成淡笑道,“喜酒自然會請諸位喝,只怕到時候你不肯賞臉。”

岑華群從來只會和稀泥,陰陽怪氣的功夫比不上謝道成這個管人的,他現在是成了謝道成口中磋磨小媳婦的惡婆婆了,這叫什麽事。

太子哈哈笑道:“謝大人盡可放心,裴氏家風清正,裴夫人疼愛阿暮都還來不及,萬不會刻意為難。”他拍了拍裴元璟的肩,“岑大人莫心急,我也還等著珩之與阿暮成親時去討上一杯喜酒。”

岑華群:“……”

賀述微輕輕咳了一聲,瓊華閣已近在眼前。眾人皆斂了神色,緩步入內。

——

聖人挪了自己的千秋宴給天子修紫極宮,任誰也挑不出錯來。朝中安穩了幾日,百官紛紛忙著給聖人寫青詞賀表,力求寫得華美飄逸。

宣藍藍也跟風寫了兩頁紙,他文采不行,但有自知之明,沒找代筆,自己瞎編幾句,又引用了好些大家之作,得意洋洋地遞進西苑後,還真就得了皇帝的賞賜,一連幾天臉上都冒著喜氣。

但等再見到魏昇時喜氣就淡了。

他見魏昇實在尷尬。他在錦繡閣上栽了個跟頭,又被沈霜野警告過,最近便淡了同魏昇的往來,又說要從曲家的生意裏撤出來,魏昇倒是脾氣好,也沒問那麽多,答應之後就讓人把宣藍藍那份賬本送來,去年的利也一並結給他。

“雲望,我當你是兄弟,日後你缺銀子了只管同我說。”魏昇同他推心置腹,“西南那頭是你姐姐說了算,你日日在太常寺領著這個閑職也不是事,縱然以後能襲爵又如何,穆宗皇帝時候的寧國公府如今已經窮得要賣家當了,長安城裏哪個沒在看他們的笑話。”

他拍拍宣藍藍的肩,“你該多為自己打算。”

魏昇這樣一說倒叫宣藍藍越發愧疚,私底下同沈霜野說是不是他搞錯了。

“觀晨應該也是被坑了,這事同他沒關系。”

和魏昇到底有沒有關系沈霜野不管,他只管宣藍藍,查過魏昇送來的賬本沒有問題,便道:“我給敬國公去信了,”

他看著宣藍藍,語氣很淡,“你是敬國公世子,身上就擔著宣氏滿門的性命。你想敗家宣氏能由著你敗,要當個紈絝子弟也隨你,但是別招禍。魏昇背後不簡單,你要與他做朋友,就長點心眼,別被人當刀使。”

沈霜野出了敬國公府,叫鐵騎再去查那批貢物的來處。

“這批貢物終究是個隱患,不能埋在我們手裏。”沈霜野道,“讓孟希齡來見我。”

魏昇送走了宣藍藍,自己還留在春明湖的畫舫上。

斜陽照翠波,陸庭梧從另一條船上過來,矮身進了船艙。

魏昇請他坐下,眉間陰霾未褪:“定遠侯已經在查我的賬了。咱們t的生意本來就見不得光,被他在絳城截了貨順藤摸瓜查到慶州也就罷了,如今他還查到了我的身上,真是倒黴!”

“他查不出來什麽。”陸庭梧道,“你給他的賬都是幹凈的。”

“那些賬本身就是證據!”

“誰能證明?”陸庭梧淡定道,“那不過是魏氏下面的一條商路而已,定遠侯要真想動你,就得對宣藍藍開刀,宣藍藍雖然爛泥扶不上墻,但有個好爹,他只是要把宣藍藍從這件事裏摘出去,犯不著對你下手。”

“但那批貨——”魏昇深吸一口氣,低聲道,“那批貢物始終是個把柄……”

陸庭梧沈默一瞬:“這也是我正想問你的,那批貢物怎麽會出現在定遠侯手上?”

“是徐州出了問題。”魏昇咬牙,齒間已經帶了狠意,“底下的人貪財,沒按我的吩咐將那批貨毀幹凈,而是轉手賣了出去,我得到消息的時候已經晚了,貨已經在定遠侯手上了。”

“那批貨真是從你手上流出去的?”陸庭梧緊盯著他。

魏昇捱著他的目光,身上似落了千鈞重:“是。我叫人買回來之後仔細看過,確確實實是被換掉的那批假貢物,否則我也不敢送給宣藍藍。原本想著這裏頭摻上了宣藍藍,定遠侯總該投鼠忌器,誰料他這樣狠。”

“那你怕什麽?”陸庭梧冷冷道,“一批假貨而已,翻不出風浪。”

魏昇不曾放松,甚至更加急迫:“假的在我們手上,那真的去哪裏了?我查了那麽久都沒查到蛛絲馬跡,偏偏是在這個時候貢船案又被翻了出來,由不得我不擔心。”

當初淮南織造司進上的貢物一入徐州就被發現船上的貢物全是假的,不待他們反應過來,隨即又發生了水匪劫船案。

事發後魏昇原本以為是鐘磬為了不讓假貢物的事情暴露才私通水匪劫船,結果卻從鐘磬口中得知他根本沒寫過那封讓水匪劫船的信!

但事已至此,為了不讓他們在徐州以匪養兵的事情敗露,也只能讓鐘磬認下這樁府兵通匪案。但不待陸庭梧讓人把徐州的事處理幹凈,馬上又傳出他們從慶州運往徐州的兵甲被定遠侯截獲的消息。

簡直是見了鬼。

樁樁件件都指向他們養兵的事情敗露,如今就是沖著要對東宮下手來的。

陸庭梧不語,手中竹扇輕輕磕在桌沿。

“徐州已經不幹凈了。”片刻後,陸庭梧道,“還得再派人去善後,這事你盯著點,不要再出岔子。”

“宣藍藍雖然紈絝,但也著實會挑地方。”陸庭梧撩開竹簾,看前後水域茫茫,不接天地,“是個會玩的。”

他撤了簾子,眼中浮現殺意,“斬草還得除根,這裏是個好地方。”

——

今年春信早來,才入了三月,曲江旁的桃杏梨雪便艷艷的開著,雲蒸霞蔚,一幅繁盛景象。

春日是游春賞花的時節,晴雲出高樓,向川入紫宮,荀詡生在三月初三上巳節,他在這日宴客,請的都是年輕男女,席開在春明湖上,兩岸樂坊起了春評,絲竹彈唱隨波入耳,吃的就是一個風雅熱鬧。

隨荀詡的帖子一並送到梁園的還有來自西南的信,謝神筠拆開看了,沒作聲,跟著那請帖一道遞給了旁邊的秦和露。

“去安排吧。”謝神筠道。

秦和露看罷,微微一怔。

信上只有一個字:殺。

——

待到三月初三,香草花果盈城,謝神筠的馬車駛過朱雀大街,但見滿城錦繡,青牛白馬絡繹不絕。

臨川郡王生宴,讓人封了湖。今日湖上沒有大船,望春居設在湖心,要過去只能坐畫舫。

謝神筠上了船,讓隨行的禁軍不必跟,船夫正要搖槳,謝神筠卻自月洞窗看見一個熟悉人影。

“荀詡也請了他?”謝神筠道,“今日還真是熱鬧。”

荀詡對定遠侯素來尊崇,特地另外給沈霜野下的帖子,請他務必賞臉。旁的不說,沈芳彌在京七年,也算是受過他諸多照拂,沈霜野接了帖子便帶著妹妹來赴宴了。

“呀,是暮姐姐。”沈芳彌停在裊裊春風裏,有種不堪摧折的柔弱嬌嫩,她沖謝神筠靦腆一笑,打過招呼便被交好的小姐妹叫了過去。

“侯爺也是來赴宴的?”謝神筠在晃動的水波裏對沈霜野露出一個隱約的笑。

沈霜野被那笑意一蟄。

“真是巧。”沈霜野不走心地說。

謝神筠道:“既然同去赴宴,不如我載你一程?”

“不必了,”沈霜野直截了當地拒絕,偏頭去尋沈芳彌的身影,“我與舍妹……一道來的。”

最後那四個字說得艱難。

沈芳彌已坐上了小姐妹的船,幾個十四五歲的妙齡貴女湊成一堆,花骨朵似的從月洞窗裏探出來,正指著沈霜野嘰嘰喳喳地說話。

定遠侯風姿獨灼,世無其二。

曲水邊香釵華服如雲,沈霜野獨行其中,似霜刃切斬流雲,偏又威勢盡斂,讓人情不自禁註意到他的同時,也下意識地避開他的鋒芒。

“請吧。”謝神筠還在看他,倒像是篤定了他會與他同乘。

沈霜野冷靜地和她對視,湖上又不是沒有別的船——

片刻後,他撩袍坐在謝神筠對面,提水沏茶。

中間沒了遮擋,沈霜野卻仍舊覺得他看不清謝神筠的神情。

謝神筠遠觀是天邊雲,飄渺不定,望之清寒;近看時是水中月、霧裏花,虛虛實實,你覺得離她很近,伸出手卻只能摸到一場空。

“百年才修得同船渡,”謝神筠又露出那種隱約的笑意,“我與侯爺有緣。”

湖邊細柳照水,枝上歇了三月燕。

謝神筠在這瀲灩波光中透出別樣艷色,耳邊珍珠襯著山水的光將她打磨得圓潤,那樣美麗且無害。

金飾能裝點她的富麗,配上明紅方顯端貴璀璨,她身上卻出現得少。謝神筠總是戴珍珠或者玉石,匠氣輕,纖塵不染。

“郡主這話,對船頭的船夫也適用。”沈霜野在這透薄的天光裏說。

謝神筠被逗笑了似的,眼眸一彎,在這瞬息間流露出來一點真,那點真因為罕見,所以顯得尤其難能可貴。

沈霜野同她幾次照面,都覺得這個人透著假。

淺笑是假的,挑釁也是假的,謝神筠那雙含情目裏藏著雷霆萬鈞,但都被更深更沈的冷酷死死壓下去。

不露聲色永遠是謝神筠的假面,那些藏在細枝末節裏的雲波詭譎是謝神筠放出來的餌,不著痕跡,但又引人探尋。

沈霜野嗅覺敏銳,聞到了她身上的血氣。

敬而遠之才是他應該做的。

“侯爺自然是與眾不同的。”謝神筠似是覺得他話有意思,輕輕笑起來,“從前與我說不是同路人,可今日不也同舟共濟了嗎?可見世間之事絕無定數。”

“世間之事確實從無定數,可我以為像郡主這樣的人是要把事事都掌控在自己手裏的。”

阿煙左右看看,捧了桌上蜜棗蹲去船頭和船夫搭話了。

“我倒也沒那麽大的本事。世事如棋局千變萬化,不到最後誰又敢說一定能贏。”謝神筠道,“況且你我到底是棋子還是執棋人,可說不清楚呢。”

湖上有風,從東邊吹到西邊,恰自穿堂過,把謝神筠鬢邊珍珠流蘇吹得叮當作響,她耳垂上的玉墜也輕輕晃動,細絲墜著的玉珠落到頸側,往下有一點胭脂殷紅如血。

那點胭脂色被風吹得淺了,叫沈霜野只想把它變得更紅。

沈霜野錯開目光,謝神筠在風中顏色也淡了,看上去有點寂寥。

沈霜野在這風聲裏說:“人生在世,可不止有這兩種選擇,郡主若執拗於棋盤上這方寸之地,就算下得再好,到收官之後也只會變成棄子。”

謝神筠把目光挪回來,像是頭一次看清他。

“可惜你生在朝堂,就只有非黑即白一種選擇,這盤棋下不下你說了不算。”謝神筠在這溫淡的話語裏顯露鋒芒,“你不想當黑白兩子,卻已經是局中霜刀。”

沈霜野指沾茶水,在桌上畫了兩筆:“這盤棋誰說了算,你嗎?”

謝神筠不語。

“你不想做刀下鬼,我也不想當局中人。”他指腹下是一個殺氣騰騰的殺字,沈霜野殺氣寒冽,撕碎了謝神筠的假面,“你既然說我有霜刃,那我自然能斬盡一切可斬之物,棋局也不例外。”

謝神筠拿他當刀,他卻把謝神筠當人。血肉之軀會痛,還會死。

謝神筠對此視而不見,這讓沈霜野的反擊像是打進了一團棉花裏:“刀鋒破局又有什麽用呢?你握刀一日,便一日在局中。”

謝神筠眉目含情,在情意綿綿的春風裏對沈霜野露出獠牙。

“你不想當手無寸t鐵的人,便只能做套著鐵鏈的狗。”謝神筠端茶輕抿,那是種默不作聲的挑釁,“狗啊,有了鏈子就得搖尾乞憐,可若沒了脖子上的繩套,便只能當惶惶不可終日的喪家之犬。”

茶湯裊裊的白氣散開,素白的瓷盞在謝神筠手中也被襯得糙了,她話裏隱有譏誚,“沈霜野,你該感激我。”

再沒有人能像她那樣理所當然,把馴服和掌控當成天經地義的事。沒有人喜歡被當成狗,就算是當謝神筠的也一樣。

沈霜野有一點沒有說錯,謝神筠眼太利,心太狠,她追求的是一擊即中,在此之前她會有漫長的偽裝和蟄伏。

她不是什麽嬌養的貴女,她是黃蜂那根尾後針。

沈霜野冷漠的眼鎖住謝神筠,他在沈默裏亮出自己的刀鋒,氣勢一寸寸壓迫過謝神筠,尾後針紮痛了他的血肉,他就要咬住謝神筠的咽喉。

強勢、危險,像是隨時都能把她撕碎。

阿煙在船頭捧著蜜棗向艙內望。

謝神筠始終不為所動。

越是這樣,她越有一種獨特的沈靜。

沈霜野驀地笑了。

“謝神筠,你把自己當人,”沈霜野收斂威勢,重又變得鎮定從容,“但你真的能做自己的主嗎?”

“身不由己的滋味我明白,你該比我更明白。謝神筠,你才是那個活在枷鎖之下的人。”沈霜野同樣執杯,將那薄瓷的胎牢牢握在掌中,他問,“你會覺得可惜嗎?”

他先前還是悍匪,如今又變作了風雅品茶的王公貴胄,但那雪亮的刀鋒赫然已經掐準了謝神筠命脈,刀刃不見血。

世事對女子不公,謝皇後幾乎已經做到女子的極致了,但仍舊逃不過被審視的命運。

朝臣議論她的出身,質疑她的能力,牝雞司晨就是原罪。

謝神筠更可悲。她所有的倚仗來自於她姓謝,亦來自於皇後賦予她的價值,什麽天邊明月,瑤臺謫仙,離了那層被仰望的光芒,她連她自己都不是。

她屬於她的姓氏、封號,還有她心心念念的權力。

謝神筠妄想掌控別人,是因她自己就活在密不透風的枷鎖之下。

沈霜野不是鋼筋鐵骨,謝神筠自然也不會是銅墻鐵壁,她亦有薄弱痛點。他們致命的弱點都在交鋒的過程中暴露在對方眼裏。

謝神筠把他紮疼,他就要回以相同的痛,甚至更痛。

良久之後,謝神筠嗤笑一聲,說:“不可惜。”

“我本頑石,而非明月。”謝神筠目光冷淡地重覆了一遍,說,“我不覺得可惜。就像同是身上二兩肉,上下卻有雲泥別,可誰是雲誰是泥,我說了才算。”

她早已過了自怨自艾的時候。這世上沒有誰能活得輕松如意,人生來就在熔爐之中,受烈火炙烤、人世煎熬,至死方休。

可最後要活成什麽樣子,是她自己說了算。

“你不覺得可惜,我也不會覺得可惜。”沈霜野飲盡那茶,冷漠地說,“你我生就如此,是贏是輸就該各憑本事,我敬你手段了得。”

他微微俯身,濃重的陰影傾斜過謝神筠鬢邊珠玉。

“但謝神筠,你要訓狗,別來找我。”沈霜野最後的吐字被咬得冷漠暴戾,像是刀鋒貼面而過,森冷的殺意一閃即逝。

謝神筠拈著茶盞,透薄的瓷襯著冷玉,微斂的睫含了半泓春水,透著瀲灩晴光。

“那可怎麽辦,我就喜歡……”她像是在說什麽秘密,又輕又緩,

那眼神隔著薄霧,仿佛人也化作了霧中幽曇,讓人捉摸不透。

“——你這樣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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