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關燈
第 26 章

君子不會順走旁人的馬不還。

沈霜野沒料到他順手牽來的一匹馬居然是謝神筠聞名長安的心愛之物, 更沒想到這馬還有白牡丹這樣一個富貴的名字。

那日他才把馬栓回府,本想著第二天就把馬給謝神筠送回去,豈料翌日謝神筠就進宮養傷, 還命人給沈府送了份臘八節禮,附上小箋一張,書:牡丹金貴,望君悉心照料。

另附起居食譜數條, 還特地叮囑千萬要按照紙上條目來。

沈霜野沒想到給自己借回來一個祖宗, 今早上朝之前況春泉還來問他該怎麽辦,那馬早上要吃小白菜,晚上要吃棗子糖,吃了幾日,把侯府的菜錢都吃得往上漲了一截。

沈霜野頂著寒風入宮,臨走前肅容正色, 說:“我今天就讓謝神筠派人來把她的馬接回去。”

回府時況春泉迎上來, 關心道:“您今兒入宮, 讓人給郡主帶話了嗎?”

糟。忘了這茬。

沈霜野若無其事道:“算了。這馬本來也是我借來的, 謝神筠要讓我養兩天就養吧,我還養不起嗎?上趕著讓謝神筠來接回去,沒得被她罵小氣。”

況春泉誠懇地說:“不然還是被郡主罵吧, 咱真養不起。”況春泉給他算賬, “早上的小白菜,中午的小蘋果和精草料,晚上的棗子糖, 還挑伺候的人, 動不動就撂蹄子蹶人,還有您的雪裏春, 都被擠兌得不能落腳……”

“什麽小白菜小蘋果,全都停了,沒得慣著它。”沈霜野聽得頭疼,這馬還不知道得養多久,果真是馬如其名,和她主子一樣是朵難伺候的牡丹花,“吃什麽小白菜,我都沒吃上呢。”

“真停了?”況春泉試探著問。

“停了。”沈霜野堅定道。

他下午還要去趟兵部。年底各道節度使和將領都要回京述職,偏偏謝神筠遇刺的事兒還沒完。

聖人遷怒督巡京師的神武衛和禁軍,兵部尚書傅選也遭了無妄之災,他這幾日忙得焦頭爛額,已遣人來請過沈霜野好幾次。

沈霜野跨進內院,迎面碰上傅選送江沈到廊下,說:“——等我詳查之後一定告訴江副使。”

江沈出門時與沈霜野打了t個照面,他面冷,該有的禮數卻不曾少,拜過沈霜野之後才走。

“江沈來查什麽?”沈霜野進了內堂才問。

謝神筠遇刺案由鄭鑲督查,就算謝神筠與鄭鑲有齟齬,鄭鑲也不敢在這事上敷衍,在這個節骨眼上江沈來兵部的目的就值得探究了。

“還能查什麽?”傅選對他沒有隱瞞,壓低聲音道,“北衙遭襲,又逢郡主遇刺,如今北衙上下肅清,要把人挨個都查一遍。”

沈霜野瞟他一眼,說:“查到兵部來了?”

“江副使來查一份調任,兩月前北衙有個禁軍被調去了神武衛。”

兩個月前,沈霜野同謝神筠自慶州歸京,時間掐得很準。

沈霜野轉了轉扳指,問:“這人有什麽問題?”

“這人是北衙經歷司主事,”傅選道,“人是鄭指揮使親自調的,徐侍郎簽的調令,我沒有多問。”

北衙禁軍和神武衛的擢升素來互不相關,沒有特殊緣故人不會調去神武衛。

鄭鑲調的人,江沈卻來查,這就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了,北衙漏成了篩子,如今風雨壓頂,人人自危。

“徐季遙簽的調令?”沈霜野重覆了一遍,“這是仙人鬥法呢。”

徐季遙去年才到兵部侍郎的位置上,沈霜野同他關系尚可,這人做事細致沈穩,給人的印象卻十分寡淡。

但如果沈霜野沒有記錯的話,這個徐季遙正是吏部尚書謝道成提撥上來的。

這就有意思了。謝神筠要查俞辛鴻,謝道成卻繞過她將其滅口,這對父女還真是有趣。

傅選似是被什麽問題難住了,眉頭緊鎖:“侯爺,我今日尋你,是另有一樁要事。”他按捺住急躁,說,“郡主遇襲,聖人要兵部詳查刺客所用刀兵的來源,那批刀劍同徐州軍械圖紙上的十分相似。”

沈霜野轉動扳指的動作停住:“徐州?”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太子要翻的府兵案,就是徐壽二州的。

——

天色昏暝,才過晌午便似已迎來濃暮。

沈霜野跨出門。

況春泉緊隨其後,壓低了聲音,道:“刺客用的兵器同徐州扯上關系,不是巧合。”

鐵器受朝廷管轄,番匠雖然散在各州,但輕易不會流動。尤其是能打造刀劍的軍匠和模具,更是管制嚴格。

他們在燕州城外截獲的那批走私兵械如今看來是陸庭梧私開礦山所鑄,此刻同樣相似的兵器又出現在了刺殺謝神筠的行動中,種種跡象似乎都指向了陸庭梧就是刺殺主謀。

但當真是陸庭梧做的嗎?

刺客同徐州扯上關系的消息一出,首當其沖的就是要為徐州府兵翻案的太子。況春泉原本還在懷疑陸庭梧,但此事一出,卻讓他更懷疑另一個人。

況春泉唇角微抿,道:“只怕是栽贓嫁禍。”

這案子查到現在,誰是最大的得利者?

謝神筠孤山遇刺一事前後都透著蹊蹺,但若是她故意為之那便說得通了。

一場刺殺,能拖沈霜野下水,能讓陸庭梧自亂陣腳,還能構陷太子,再把自己幹幹凈凈的摘出去,一石三鳥,再合適不過。

傅選顧慮到的也是這點,如果這真是謝神筠主導的一出好戲,那現下這場面就是專為東宮設的局,此案水太深,稍不留神就會釀成大禍,傅選不敢做決定。

如今這燙手山芋落到了沈霜野這裏。

況春泉說:“傅尚書查到這事後沒敢往上報,但禁軍那裏催得急,只怕是拖不了太久。”

因著兩州府兵的事聖上已有不悅,在這個節骨眼上再爆出來謝神筠遇刺的事同徐州有關系,只怕馬上就會被人拿來大作文章。

沈霜野思緒轉得極快,道:“我若是謝神筠,要栽贓嫁禍,就絕不會用迷藥。”

栽贓的確是最好用的手段,但——

迷藥是刺殺案中最大的漏洞,這讓沈霜野始終心存疑慮。

它更像是個敗筆,無論刺殺案的主謀是陸庭梧還是謝神筠,若真的要把刺殺坐實,何必多此一舉在箭上下毒,即便真要下藥也不會在箭上只用迷藥。

這案子太亂了。

濃雲襲卷天際,逐漸逼近。

“這案子主謀是誰不重要,”沈霜野落定主意,“重要的是該如何結案。”

沈霜野緩緩笑起來,冷冰冰的濃雲在他眼中聚集:“不管跟謝神筠有沒有關系,這案子都只能是她做的。”

這樁刺殺案,只要苦主願意讓它沈下去,它就掀不起風浪。

他要把謝神筠釘死在栽贓嫁禍上。

最後一縷天光也被黑雲吞噬。

風雪欲來。

——

數日後吹西北風,兵部大院裏壓頂的濃雲卷到北衙,化作紛揚大雪。

謝神筠在查俞辛鴻遇刺案。

北衙在自己的地盤被混進了刺客,不消皇後訓斥,自己便先擡不起頭來,因此都憋著一口氣,把刺客的底細查了個幹凈。

“這人名叫高峪,長安人士,家住蝶兒巷,爺爺做過太醫署的醫官,但因洩露貴人隱私被逐,因此北司當初審查醫官時沒有讓此人入選,”江沈道。

北軍獄夜裏掌燈都驅不散黑暗,他們幹的就是緝捕查密的事,獄裏下的都是重罪,但他們最忌諱的不是什麽謀反構陷,而是洩露私隱。

謝神筠翻過此人生平,道:“高峪在他爺爺那一代就被逐出長安,到他父親時又回來了,他們舉家搬回長安不久高峪就來考北司醫官,”謝神筠點住高峪的名字,“這人是被故意拋出來的。”

北司遴選醫官,身份審查這一關高峪就過不了,那他就只能是個用完即扔的棋子。

他出現在謝神筠眼前,就是來殺人的。

謝神筠問:“他是怎麽混進來的?”

江沈道:“問題出在經歷司負責文書選吏的人身上。”

經歷司是北衙文書案卷管理之所,同樣重要,裏面的人品級不高,卻有實權,歷來是北衙晉升的踏腳石。

“經歷司從主官到吏胥二十九人,都已查過,”江沈微微抿唇,這一查問題不小,他只挑了要緊的說,“經手文書的是冉重,事發當晚就畏罪自盡,但這二十九人裏還有個叫張鄴的,兩月前被調去了神武衛。”

薄薄一頁紙此刻有千鈞重。

兩個月,恰恰是謝神筠自慶州歸來的時間,她的一舉一動都被旁人盯著,早在那時俞辛鴻的死期就已經定好了。

北衙查刺客卻查到了神武衛,不論真假,這個結論一出都只會讓人覺得荒謬,遑論涉案人員都已身死,懷疑一個兩月前就已調離北衙的禁衛更不能讓人信服。

這案子已進退不得。

“北衙人員調動,都得鄭鑲點頭。”謝神筠擱下了那頁紙,說,“叫鄭鑲來見我。”

俞辛鴻的死,同鄭鑲脫不了幹系。

——

鄭鑲踏進北衙大院,墻角的薄荷被雪沁出了冷香,他腳步一頓,問:“郡主到了?”

左右稱是。

鄭鑲才從獄裏出來,進屋時沒有卸刀。

謝神筠坐在堂上,額間花鈿嫣紅,鬢邊牡丹綴著金箔流光,艷色裏透著冷。

她遇刺那日鄭鑲趕到小孤山,卻沒見到謝神筠的面。都說她受傷頗重,如今卻半點看不出來。

謝神筠直入正題,道:“數日前北衙混進刺客,致使俞辛鴻遇刺身亡一案已有定論。”

她指白如冰,擱在桌上時似乎隨時都會被融化。

“北衙經歷司主事冉重與刺客裏應外合,事發當晚便畏罪自盡,但經歷司既出了紕漏,上到主官下至小吏都該徹查。其中有個叫張鄴的人,在北衙四年,能力平庸,未立寸功,為何在兩月前升做了神武衛千戶?”

鄭鑲波瀾不驚,道:“張鄴能力雖不出眾,但也是禁軍老人,入北衙後兢兢業業,亦有苦勞。”他拇指擦過刀柄,旋即放松,“況且張鄴的調令是由兵部簽發,卑職不敢置喙。郡主若有疑惑,不如去問徐侍郎。”

他仍舊恭敬垂首,紅袍隱在陰影裏,成了半明半暗的灰。

鄭鑲這是告訴了謝神筠,張鄴的一紙雕令出自誰手。

但兵部侍郎徐季遙是謝道成一手提拔上來的,換言之,要殺俞辛鴻的人是謝道成。

謝道成是謝神筠的父親,他做這件事卻沒有透露半點風聲給謝神筠。

這是場內鬥,謝神筠被完全摒棄出局了。

燭花蹦出一聲響。

“我知曉了。”謝神筠慢慢說。

堂中沈默稍頃,燭淚在燈座上積了厚厚一層,油煙熏黑了燈罩,留下斑駁的畫影。

“郡主。”鄭鑲道,“您前幾日在京郊遇刺的案件,已有了些眉目。”

鄭鑲負責調查謝神筠遇刺案,這幾日一直沒t有結果,挑著謝神筠來北衙的時間來稟報,是算準了。

“哦?”謝神筠看向他,似乎並不急迫,“查出了什麽?”

“那些刺客的身份十分幹凈,查不出來歷,”鄭鑲道,“但他們所用的弓箭是軍中制式,兵部有各州軍備的詳細圖紙,經比對之後發現同徐州府兵所用式樣十分相似。”

“徐州?”謝神筠重覆了一遍這個地名,似乎沒聽清楚。

朝堂之上無小事,徐州如今是個敏感的字眼,太子要翻的府兵案,可就出自徐、壽二州。

“這些弓箭雖然樣式同徐州軍械十分相似,細節卻有所不同,卑職不敢妄下定論。”

鄭鑲道,“兵部已調出了過往圖紙的調閱記錄,悉數在此,我也發信去折沖府,要他們協助查案。請郡主閱下。”

謝神筠仍是平靜模樣:“指揮使謹慎,我既是苦主,在此事上便不好多言,指揮使多費心便是。”

“還有一件事,”鄭鑲這時擡頭,手握緊了腰間刀,“禁軍探查過孤山寺,在底下發現了一條密道——”

他點到即止。

“郡主,還要再查嗎?”鄭鑲覆又垂首,問。

他問的既是孤山寺,還是俞辛鴻的死。俞辛鴻身死和謝神筠遇刺只在前後腳,兩者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根本分不開。

堂中的禁衛沒有人敢直視謝神筠,連鄭鑲在謝神筠面前也有意做出謙卑姿態,厲色都被斂盡眼底。

謝神筠的目光定在鄭鑲身上。

鄭鑲方才擡眼時的停頓似乎僅僅是為了察言觀色。但謝神筠的無知此刻已然成了鄭鑲攻擊的利刃,他越是恭敬,就越是讓聽的人不舒服。

京郊遇刺那晚,鄭鑲來得十分“及時”,他在這場刺殺中站在了什麽位置謝神筠不得而知,但她清楚地知道,不僅是她欲將鄭鑲除之而後快,鄭鑲同樣將她視作威脅。

她們之間微妙的平衡是皇後牽制的結果,謝神筠是聖人心腹,鄭鑲是皇後近臣,因此沒有人敢擅動,但只要找到機會,鄭鑲就會毫不猶豫地讓她去死。

謝神筠同樣也是如此。

俞辛鴻之死,鄭鑲是知情人,早在那一刻這種平衡就被打破,重華門前鄭鑲已經開始了他無聲的示威。

“查案是鄭指揮使的事,你胸中自有章法,何必知會我。”謝神筠起身,她路過鄭鑲身側,衣裙便拂過了地磚上的暗紋,也一並將鄭鑲映在地磚上的影踩在腳下。

他始終跪在地上,被謝神筠碾進了影子裏。

天昏得壓抑,北院裏的枯枝切割過夜雪,沈重地壓在來往人肩頭。

禁衛挑起了燈籠,將前路照得明璨。

江沈道:“那日崔之渙來見郡主前,確實去了定遠侯府,說是為著之前朝雲坊的事上門賠罪,約莫待了半個時辰。”

崔之渙透露消息的時機太巧,沈霜野出現在北衙的時機更巧,這讓謝神筠不得不懷疑其中的用心。

長安城裏想讓謝神筠死的人多如牛毛,實在不足為奇。

“郡主,還要再查嗎?”江沈低聲問。

依如今的局勢,北衙是不能再查了。俞辛鴻的死背後竟然同謝道成扯上了關系,這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如今這樁案子已經不僅是朝堂爭鬥,還牽涉進了謝家家事。

連帶著謝神筠被刺一案也變得越發撲朔迷離。

謝神筠沒有作聲,她握著傘,擋開了吹來雪沫,沒有思考太久。

“不必再查了,”謝神筠道,“就這樣結案吧。”

謝神筠走了兩步,問,“東宮是不是一直在關註這個案子?”

江沈道:“是,太子殿下在親自督辦。”

“先不著急結案,”謝神筠眉眼平靜,道,“把消息透給東宮那邊。”

江沈心中一凜。

她擡步下階,在離開時想起來一件事,回身道:“那個同俞辛鴻一起下獄的戶部主事,還關在北獄?”

“是,”江沈答道,“此人叫顏炳。”

“既然案子已結,就把無關的人都放了吧,”謝神筠擡傘,說,“讓人回去過個好年。”

年關將至,多的是魑魅魍魎橫行。

謝神筠不喜黑暗,總覺得裏面藏著吃人的惡鬼。但隨著燈籠的前移,那些暗影也逼近到了她腳下。

惡鬼也好,瘋狗也罷,總歸都要被她踩在腳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