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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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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重玄門在宮城以北,往外是皇家游獵禁苑,平素出入的都是禁軍和宮人雜役。今夜戍守的禁軍得了消息後便立即封鎖重玄門,探查出入馬車與軟轎。

為首的禁衛攔停車架之後便高聲道:“今夜北司有賊人潛入,我等奉命排查,還請貴人行個方便。”

他話音落下,車內卻久久無聲。

謝神筠出入宮禁,車檐雕獸腦,琉璃燈照夜,銀紅流蘇下掛的是玉牌,一看便知身份。

“我也要查嗎?”謝神筠終於開口,聲音不見波瀾。

枕屛擋住了沈霜野窺探的目光,他從側後望進謝神筠眼底,她側顏靜如寒水,方才瀲灩生輝的波光已無跡可尋,開口時是居高臨下的質疑。

她闔該高坐瑤臺。

禁衛低眉道:“只要是出這重玄門,都得查。”

話雖如此,但莫說是重玄門,便是謝神筠過丹鳳門,也沒有禁軍敢查她的車架。

謝神筠問:“你說奉命排查,奉的是誰的命?”

“奉北司鄭指揮使的令。”

謝神筠冷冷道:“那就讓鄭鑲來同我說。”

謝神筠話音一落,以瞿星橋為首的隨行近衛刀柄微擡,在大雪中閃過一線寒光,同禁衛成對峙之勢。

大雪紛揚,夾著寒霜撲面,陰郁沈雲壓低,傾瀉白流時有如天漏。

正僵持之際,霜白雪幕中忽有一列重甲披雪而出,為首那人紅袍佩刀,行若風雷。

這人來時劈開了雪花。

禁衛當即道:“指揮使!”

鄭鑲紅袍沾雪,沾衣即濕,似暈開的一抹血跡。他生得尤其白,能壓住血色,在雪夜中形如鬼魅。

鄭鑲面不改色,瞬息之間已洞悉了兩方的對峙。他到了謝神筠車前,一字未問便先賠了罪:“郡主,今日多有冒犯,還請郡主寬宥。”

“鄭指揮使到了,”謝神筠淡淡道,“你要親自來查嗎?”

禁軍如今是皇後手裏的刀,鄭鑲的穩步高升來自於皇後的提拔,他和謝神筠同在禦前共事,來往應當十分緊密。

但沈霜野敏銳察覺到了兩人對話裏的暗潮洶湧。

“卑職不敢,郡主玉駕,卑職豈敢冒犯,”鄭鑲微微低頭,是恭敬的姿態。他是正三品的都指揮使,此刻卻甚為客氣,“實是方才有禁衛看見賊子似乎在郡主車架附近露過形跡,他們也是憂心貴人安危。”

“我才從北司出來,沒有看見什麽賊子,”謝神筠道,“至於我的安危,就不勞鄭大人費心了,鄭大人還是好好排查你管轄下的北司是如何混進刺客的吧。”

這話委實誅心,幾乎就要把“疏忽不力”四個字扔到鄭鑲臉上。

以鄭鑲為首的禁衛臉色齊齊一變。

鄭鑲卻面色如常,他盯著那扇閉合的竹門,仿佛能看見端坐其後的雍容人影。

“卑職受教了。”他慢慢道,擡手示意禁衛,“放行。”

那禁衛一怔,訝道:“大人……”

話音未落便被鄭鑲的眼刀斬斷了聲音。

風雪沈重,玄門前的禁衛無聲讓開,那繃緊的氣氛卻不得緩解。

片刻後,謝神筠淡淡道:“走吧。”

瞿星橋這才收刀,重新駕起馬車,車輪輾過白流,在雪中分開兩道蜿蜒的水痕。

待車架出了重玄門,那禁衛來到鄭鑲身邊,低聲道:“大人,我分明看見……”

鄭鑲不語,他盯緊那水痕,片刻後方道:“左驍衛已在右銀臺截獲刺客,你帶人速去探明情況。”

“是。”那禁衛不敢耽擱,急忙帶人走了。

鄭鑲沒動。

側旁的禁衛提燈為他照路,鄭鑲擡傘擋了那光,在雪幕中靜立良久,最後道:“剛才那個人,以後不要讓他出現在郡主面前。”

——

馬車已出了重玄門,方才的種種都落在沈霜野眼裏,他便道:“看來禁軍與郡主也並非是一條心。”

謝神筠關掉竹窗,沾了滿指的冷水。聞言只瞟他一眼:“誰叫我如今與侯爺是一條心呢。”

沈霜野:“郡主這話說得太真,我險些便要信了。方才不是還說與我不是同路人嗎?”

這話沈霜野決計不會信,謝神筠一言一行都透出假,唯有攪弄風雲時的決斷殺伐是真。

“觀人不能看他言辭如何,行為才更重要,侯爺怎麽連這點道理都不明白,”謝神筠道,“方才我在鄭指揮使面前為了回護於你可是真真切切地將他得罪了,侯爺怎麽只記得我口是心非的話,卻將我的回護之舉全然忘了。”

她也學著沈霜野的模樣嘆口氣:“恩將仇報也不過如此了。”

“叫郡主失望了,”沈霜野道,“我這人眼拙,實在沒有看出來。我倒是只能看到郡主拿我做筏子,立自己的。”

謝神筠今日當眾讓鄭鑲給她賠罪,為的是他沈霜野麽?她根本不怕被人知道她私藏賊子,但她要鄭鑲在她面前低頭。

北衙的花木飽吸血氣,都生得蔥蘢妖異,其中還有歷任指揮使的熱血澆灌。

執掌北軍獄的第一位指揮使是蔣征,但蔣征在延熙九年死在他親手設立的軍獄裏,他一手帶出來的徒弟周群捏造了他的罪狀,讓他被活活餓死,而周群在那以後嶄露頭角。

但周群的風光也只有短短三年,鄭鑲割開了他的喉嚨,刀尖那抹熱血讓他接替周群成了新的指揮使,也讓他從此平步青雲。

謝神筠站在皇後身側以後在北衙裏安置了江沈,大有取而代之的意思,那就是如今架在鄭鑲頸上的刀。

鄭鑲是得皇後器重,但那器重的對象隨時可換。北司甚至禁軍裏都有的是人等著鄭鑲露出弱點,再將他撕碎分食。

權力具象到人身上時就成了食物,人人都想飽腹。

這是個吃人的朝堂。

而謝神筠胃口很大。

“麽,看不見摸不著,也就是那麽回事,我可不在乎,”謝神筠道,她還不知道沈霜野在心裏把她編排成了一個青面獠牙、血盆大口的女妖怪,“倒是侯爺同我說了這麽久的話,難道不問問我要將t你送去哪嗎?”

她對沈霜野款款一笑,那笑不摻一絲雜質,幹凈得很,卻讓沈霜野如觸冰雪,心中泛起涼意。

謝神筠沒有問沈霜野今夜出現在北衙的目的,那種洞曉一切的篤定瞬間便讓她勝了一籌。

沈霜野未發一言,只換了個姿勢,逐漸壓迫過來的陰影便盈滿了車室。

勝負立時顛倒。

謝神筠的狠辣讓人悚然,沈霜野的獠牙卻會先把她撕碎。在絕對的強勢面前算計與手段都顯得不值一提。

沈霜野不是鄭鑲,他有同謝神筠分庭抗禮的威勢。

那威勢如寒霜壓頂,擠占了車室內的每一寸角落。

燭火卷著陰影吞噬了謝神筠的笑容,讓她在此刻顯得尤為寂冷。

沈霜野開口了:“郡主要送我去哪?”他漫不經心地笑起來,態度值得玩味,“總不能是要將我賣了吧。”

他枕著謝神筠的神仙屛,似乎同那屛一樣都成了可供謝神筠把玩的榻上物,但那威勢始終牢牢統治著車室,將這裏變成了他的主場。

“侯爺說笑了,你要是賣,約莫也只能在館閣裏賣個好價錢,還是有市無價的那種。我豈不是要虧死了。”謝神筠像說了個笑話,唇邊抿出的弧度卻還顯得冷。

她仍被籠罩在沈壓中。

“那我還要多謝郡主擡愛,”沈霜野配合地牽了牽嘴角,也像是覺得有意思,“我記著,郡主不愛吃虧。”

“是啊,我思來想去索性好人做到底,既然同路,送你一程又何妨。”謝神筠坐定,“侯爺是尊大佛,闔該被供在廟裏,我如今就送你回家。”

謝神筠在沈霜野的目光裏一笑,笑容裏似乎還帶著不谙世事的天真和惡毒,尖銳地刺穿了沈霜野的威壓。

她道:“孤山寺,侯爺去嗎?”

——

瞿星橋趕著馬車疾行過官道,沈霜野掀簾看過來時路,他們走的是春明門大街,卻不是往春明門去。

長安城的布局在沈霜野腦中滑過,這是要過西側的寧遠門出城。

果不其然,瞿星橋在守門的士兵詰問來人時亮牌,風雪從打開的城門外湧進來,馬蹄卷風踏雪,一並吞沒了小兵的碎語。

守門的小兵搓熱了手,和同僚合力重新把城門關上,吐氣時呵出白霧:“今兒晚上也真是怪,這門都開好幾次了。”

寧遠門位置偏,相隔不遠的春明門才是出入要道。

同僚斥道:“貴人的事,你多什麽嘴。”

夜雪漸沈,呼嘯的風聲被隔絕在車外,車內靜得寂然。

謝神筠指上冷潮漸漸散去,她迎著沈霜野的目光,輕易地看破了他的目的。

這人太能裝了。

沈霜野今夜知道了多少謝神筠不好猜,她也不需要知道來龍去脈,只消思索他上謝神筠車架的原因就夠了。

沈霜野出入北衙原本能做到悄無聲息,就算為著刺客驚動巡查的禁衛,他要避開也是易如反掌,出了北衙他可以直去右銀臺,六部大院任他出入,就算被發現,也沒有人敢把他往賊子身上攀扯,他可以有無數方法把自己的行蹤遮掩過去。

但沈霜野偏偏在這裏等著謝神筠。他就像看見獵物的鷹,在這場風雪裏敏銳抓住了時機。

重玄門前的禁衛攔住謝神筠的車架,縱然有謝神筠同鄭鑲不和的因素在,但若無痕跡,他們敢篤定車內有鬼?

只有一種解釋。

沈霜野是故意的。

他要盯著謝神筠,讓她今夜被絆住手腳分身乏術。

他們在重玄門耽擱了一會兒,況春泉此時應該已經到了孤山寺了。

沈霜野眼中覆霜,被看穿了目的倒也不覺惋惜。他原本就沒想著能擋住謝神筠多久,這人,心眼比蜂巢上的孔洞還多。

未免也太難纏了。

沈霜野微微瞇起眼,再次借著燭光看住了謝神筠。

——

孤山寺建得出了城,往深山裏靠。山路迂回難行,竟也走得算快。

馬車停下時沈霜野不急著下去,倒是謝神筠客氣道:“侯爺先請。”

沈霜野撤了簾,挑剔地看過眼前這座野寺,說:“先說好,我不出家。”

禿驢和老道他都看不慣,老遠聽見念經聲都要頭疼。

他回身盯著車簾上晃動的影,謝神筠正俯身出來,細雪輕易沾過她面,越發顯得人幹凈。

謝神筠扶著門檐,回道:“這廟小,可容不下侯爺這尊大佛。”

她頓了一頓,等著沈霜野讓開,沈霜野卻沒動。

他似堵墻,堵得謝神筠無從落腳。

謝神筠停在那裏,咬字極輕,上挑的尾音泛軟,“讓讓?”

風雪越發大了,刮皮有如鋼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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