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1章 一條人魚

關燈
第01章 一條人魚

嘩啦——

許明習拉開窗簾。

金燦明亮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偌大臥室中,大床上鼓起的小丘動了動。

夏蟬不知疲憊,聲嘶力竭一展歌喉。

小丘又動了動。

許明習轉身,踱步來到衣帽間,拉開透明櫃門,搭配今天要穿的衣服。

很快,她的兩條手臂都被占滿,風格卻截然不同。

一邊是極簡的深灰和墨色,一邊是爛漫的藕粉和淺杏,就像兩條不會產生任何交集的平行線,卻在此刻乍現些許契合。

許明習又找出腕表和項鏈,這才折回臥室。

腳步一頓,她餘光瞥到門口出現的矮胖身影。

還未來得及出聲提醒,被養得圓圓滾滾的橘貓倏地跑酷到床上,前爪一撲,在小丘上精準著陸。

“啊啊啊——!”

剛才還平靜的小丘陡然發出尖叫。

許明習側了側身,試圖回避對方的聲音,並且極力掩飾唇角翹起的弧度。

“大餅你快下去,好沈哦,我要喘不上氣來了!”

嗓音甜如蜜糖的女聲響起,語氣不滿又抱怨。

橘貓像是攤煎餅一樣躺平,牢牢占據身下的一小片領土,還慵懶發出嬌裏嬌氣的喵聲。

很精髓的小夾子音,不知道跟誰學的。

“許明習!”被壓住的小丘終於發現了躲在一旁偷偷看熱鬧的人,怒氣沖沖說,“你快來把它抱走。”

許明習無奈聳肩,將手臂上的衣物放置在床頭櫃上,微微俯身將胖成一團的橘貓抱走。

沒了泰山壓頂的重量,賴床的人這才敢冒出頭來。

那是一雙清透的眼睛,圓圓潤潤的,帶點罕見的灰藍色,有著好似未被世俗侵染的幹凈。

鼻高唇紅,臉如鵝蛋,長至腰肢的卷發濃密,漸變成充滿夢幻色彩的藍。

陽光洋洋灑灑,將她漂亮的臉龐襯出幾分淡淡的淺金,雪白的睫毛輕輕扇動,好似蝴蝶輕舞。

許明習回來,正好看到這一幕,呼吸不易覺察一頓。

下一秒,對方身上的毯子往上擡了擡,露出一點尾部。

鱗片上波光粼粼,比寶石還要漂亮璀璨。

“許明習,我被嚇到缺水了。”對方滿是委屈地說。

像是應和般,魚尾也蔫巴巴地耷拉下去。

許明習回神,不免覺得好笑,她面不改色,走近床邊:“不是你說想要養只貓,怎麽兩年過去還會被嚇到?”

她掀開毯子,不出意外看到,對方腰腹往下並為一條由淺至深漸變的藍魚尾。

如果被別人看到,大概要嚇到說不出話來。

這樣獵奇而美麗的畫面,無疑是一種強烈的視覺沖擊。

而許明習卻神色放松,動作熟練撿起床邊搖搖欲墜的兩片深藍。

因為剛才橘貓的恐嚇搗亂,對方的魚鱗在慌張中蹭掉了兩片,孤零零落在床上,像雕零的藍玫瑰花瓣。

許明習將那兩片魚鱗收好,這才抱起愛人,步伐沈穩走向衛生間。

浴缸裏的水早就放好,隨著人魚的進入而輕微外溢。

這個浴缸大的離譜,容納四個人同時泡浴都綽綽有餘,人魚躺進去後,還有一定的空間,不會太狹仄。

重新接觸到水,餘瑜松了口氣,尾巴拍了拍浴缸,留下一點水痕。

她撇了撇嘴:“大餅太重了,肯定是你背著我給它加餐了,它再吃就要跑不動了。”

許明習挑眉,不做回答。

按照橘貓不久前精神抖擻的一躍來看,大概還能再跑酷幾年。

魚的記憶只有七秒,人魚也不例外。

只是轉身拿條浴巾的功夫,餘瑜就忘記了剛才的不愉快,開始掰著手指盤算待會兒給大餅餵多少小魚幹。

許明習啞然,故意提醒她:“不是嫌它太重?”

餘瑜轉了轉眼睛,大度地說:“算了,還是胖一點顯得威武。”

許明習:“那它可能會更喜歡在你身上打盹。”

餘瑜:“……”

幾秒之後,說錯話的許明習被趕出衛生間,失去欣賞人魚泡澡的機會。

她無奈搖搖頭,想到什麽,走到床頭櫃前,拉開抽屜,看到滿滿當當的藍色鱗片,裝在小透明袋裏,密封得很好。

許明習數了數,兩年時間,她一共收集了三百零二片,每一枚都亮晶晶的,散發著淡雅的香味。

將新收的兩枚裝進透明袋裏,修長瘦削的手指握著鋼筆,在便簽上認真記錄。

——6.21,魚魚被大餅嚇到缺水,掉鱗二。

等筆跡風幹,她將便簽一同裝進小袋子裏,放進抽屜的藍色海洋中。

鱗片薄如蟬翼,水洗透藍,波光粼粼的,漂亮非凡。

每一個小透明袋裏都裝著鱗片和便簽,像是一種別樣的日記,承載著許許多多個記憶碎片,落下的每一筆都和對方有關。

閑得無事,許明習便坐在床邊,準備隨機抓取一枚記憶碎片回味。

——5.6,沙灘撿到一枚,我遇到了一位人魚小姐。

誤打誤撞,她拿到的是所有鱗片裏的第一枚。

許明習神色柔和下來。

她閉上眼睛,仿佛仍能置身於那天。

那一天,是她們故事的開始,算得上是奇妙的相遇。

……

陽光很足。

幹燥的沙礫填滿指縫,濕鹹的海水將衣物浸出大片深色,鞋子早就不知去向,只剩下一只破破爛爛的襪子,露出纖細蒼白的腳踝。

許明習是被人拍醒的,眼睛又疼又腫,慢慢睜開時險些被光線刺瞎。

她側了側頭,腦袋裏一團糟。

父親五十大壽,豪華游輪燈火通明,眾人言笑宴宴。

觥籌交錯的晚宴。

令人厭煩的名利場。

許明習只喝了一點酒,回避旁人躲到角落,沒來由莫名煩悶,心浮氣躁上湧,總覺得有點不安。

本以為出去吹吹風會好一些,孰料剛站穩就被人推下去。

一切發生的太突然,她甚至沒來得及回頭去看行兇者是誰,墨藍色的大海就像張開大口的野獸,轉瞬將她吞噬。

許明習是會游泳的,然而身體接觸海水之後,她卻渾身使不上力氣,只能眼睜睜看著海面離自己越來越遠。

這是一場蓄意為之的謀殺。

許明習放棄了掙紮,她一邊下墜,一邊思索著幕後主使會是誰。

同父異母的妹妹,久未謀面的小姑,又或是美艷功利的後媽。

這些人,在股東大會結束後,似乎都有所動作。

本以為不久後才會和她們針鋒相對,殊不知對方根本沒想讓她多活。

該說是太輕視敵人,還是過於高估自己,總歸出現了紕漏,讓她即將溺斃。

多想無益,徒增煩惱。

許明習大腦放空,忽然覺得無趣。

據說人死之前會走馬觀花自己的一生,她活了二十七年,卻沒什麽有意思的記憶。

開不完的會議,談不完的生意,沒有朋友知己,也無閑暇旅行,生活單調而孤單。

像是一抹蒼白的影子,在偌大的世界中毫不起眼,或許哪天消失也不會被人掛念擔憂。

她什麽也想不起來。

昏迷之前,許明習似乎捕捉到了一抹瑩亮的藍。

像琉璃一樣,在海底也散發著漂亮璀璨的光澤。

似乎是一條藍色的魚,輪廓模糊不清,看起來很大。

或許葬身魚腹就是她今晚的結局,許明習闔上眼皮,坦然接受死亡。

再然後,她就失去了任何知覺。

許明習昏昏沈沈,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情況。

她渾身酸軟,卻沒有明顯尖銳的痛感,不像是被那條藍色大魚啃了的樣子。

情況似乎沒那麽糟糕,但也沒好到哪裏去。

許明習喉嚨火辣辣的痛,她嘴唇幹澀,很快放棄強行出聲,以免雪上加霜。

適應了光照強度後,她慢吞吞掀開眼皮,入目的是大片淺金沙灘,石子和沙粒混在一起,不遠處怪石嶙峋,鬼斧神工。

許明習沒來過這邊,她掃視了一圈後,垂下眼睫,試探性想要起身。

——沒成功。

腿上像是壓了一塊巨石,沈重到無法挪動,她下意識擡眼,卻被陽光照得眼前一黑,不由得閉上眼睛。

正當她以為自己的腿骨折時,腿上忽然一輕,緊接著,一道啪嗒聲響起。

許明習臉上被什麽輕輕拍了一下,似曾相識的潮濕觸感,好像剛才就是被這樣弄醒的。

她支起上半身,轉過身去。

離腳只有一指長的地方,海水送上白沫,又慢慢退去,沙子濕漉漉的,變成更加深沈的土黃色。

小海螺和貝殼到處都是,海草交錯,淩亂到強迫癥心梗。

許明習太陽穴一突,餘光一瞥,註意力被一抹藍吸引。

擱淺的尾部分叉,由深至淺的漸變,和皮膚相接的銀白,在陽光下折射出冷感的光澤。

腰腹纖細白皙,鎖骨平直清晰。

她的視線不斷往上,最後落在一張精靈般漂亮無瑕的臉龐。

對方有著灰藍色的眼睛,正托腮看著她,目光像是在欣賞動物園裏的大猩猩。

另一只手高高舉起,似乎躍躍欲試,準備隨時落下。

雪白的手指上,還殘留著點黃色的沙子。

“你醒啦?”碩大的魚尾拍了拍沙灘,對方歪了歪頭,海藻般濃密的細卷發散開。

註意到她的目光,那只囂張無比的手垂下,藏在身後,眼睛無辜眨動。

仿佛無事發生。

許明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