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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番外·遠方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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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番外·遠方來客

◎來自未來的小姑娘啊◎

2010年,一輛滿載乘客的大巴車正慢吞吞地爬在蜿蜒而上的山路之中,車內,有兩個頭發花白、身量精瘦的老人,各背著一只印著狗頭的時髦大背包,一直望著車窗外張望。

窗外是層層疊疊的梯田,遠遠望去便如大地一圈圈的指紋一般,每一塊梯田都倒映著天空,三三兩兩的農人頭戴草帽,在梯田裏彎著腰,動作嫻熟地除草,偶爾直起身子,用搭在肩頭的毛巾擦一把臉上的汗水。

車再轉過彎,一條溪流繞著一座小村子潺潺流淌,不遠處的山腳下,是一片掛滿夏橙的橙子林,青黃的果實已經掛滿了枝頭。

“班長,應該就是這兒了!”年紀看著稍稍年輕一些的老人語氣中難掩激動,指著那橙子林,恨不得半截身子都探出窗子去,“一模一樣,當初咱們在坑道裏吃的,八成就是這綠橙子!”

這顏色他記了一輩子,往後幾十年,頂頂愛吃的便是這樣的橙子。

年紀大些的老人性子穩重多了,他一把人拽回來,教訓道:“嫌命活太長了是不是?這是山路!坐好!都成老豆芽菜了,還這麽咋咋呼呼不穩當。”可說完頓了頓,他自己的目光也忍不住望了出去,“是啊,應該就是這兒了,咱們找了那麽多年了……”

車慢慢地開進了村莊,丁班長和豆芽菜都已經快要八十歲了,腿腳也不夠利索了,下車的時候也有些顫顫巍巍了,但他們倆精神頭好,身子骨也還硬朗,因此一得了消息,說什麽都要來一趟。

他們站在村口,此時正是清晨,村子裏都是大同小異的紅瓦白墻的房子,不少人各自坐在門口的竹椅上,捧著大碗呼嚕呼嚕吃早飯;精力旺盛的小孩兒已經開始在路邊玩追人游戲,追逐打鬧,笑聲在空氣中回蕩,久久不散。

當初把人趕出三八線外之後,豆芽菜和丁班長也要回家了,那只小鐵狗是個大英雄,指導員還給鐵狗授了個榮譽團長的銜,當時辦得還挺正式呢,還給狗團長拍了個照填了任職表,從此他們就管他叫狗團長了。

丁班長離開時,是抱著狗團長上的車,可惜狗團長那時已不會說話了,在戰事結束前最後的幾日,小鐵狗一直機械重覆著:“警告,警告,能量即將耗盡,能量即將耗盡,請立即返程,請立即返程……”

可它卻沒有離開。

它最後一次拼命張開了背上那曾經包裹物資的炮火不侵的防雨布,為他們擋下了激射而來的子彈,之後便再也不能動彈了,最後發出一聲“能量耗盡,自動關機”的聲音,眼中的紅光散去,便倒地不起了。

丁班長咬著牙將鐵狗背在身後繼續沖鋒——鐵狗也不知是什麽做的,重得很,以往它還“活”著的時候,三五個人都擡不起來,但漸漸的,它越來越輕,沒了能量以後,丁班長一個人便能將它背起來了。

他們的通訊員說,大概是沒電、沒油了,就跟他們的電報機和解放大卡車似的,狗團長肚子裏的汽油或是電用光了,便動彈不得了,所以最後那幾天才會一直滴滴作響,嚷著請立即返程。

就跟電報機敲下摩斯代碼便能傳遞信息一般,狗團長腦子裏一定也有許許多多提前敲好放進去的摩斯代碼,那些摩斯代碼會教他該怎麽送物資、遇見了危險怎麽反擊、能量耗盡了該及時返程……

丁班長背著冰涼涼不會動的鐵狗,下了戰場時還想不明白,是啊,既然都已經設定好了……狗團長,怎麽不知道回去呢?

想著想著,風吹來,他臉上早已濕漉漉,眼淚糊了一臉。

現在可怎麽辦啊?它回不去了,而他們又不知道怎麽給他加油、接電。

後來,大部隊裏最厲害的工程師都來瞧過了,找不到一點縫,連撬都撬不開,更別說俢了!有人小心翼翼地提出,或許可以借狗團長來開展科學研究,這話一提出來就遭到了丁班長等人的怒目而視。

在坑道裏、在戰火中,他們不僅僅是得到了狗團長的幫助,更重要的是心靈得到了慰藉,轟炸與戰事暫時停歇時,每個人都要圍繞著狗團長跟它說話,有人問它:“團長,你從哪裏來啊?你是哪兒的狗啊?”

它會歪著小腦袋,用機械的聲音說“我汪?我從最亮的星星上來的汪。”

有人問:“團長,你知道我爹娘可還好嗎?”

狗團長會認真地回答:“好得很汪,你放心吧。”

還有人問:“團長,你會不會唱歌?”

狗團長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回答:“唱歌?雖然我不擅長,但既然你要求了,那我就唱了!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眾人都笑得東倒西歪。

最黑暗、充斥著硝煙與鮮血的痛苦記憶裏,是狗團長陪著他們和他們依偎著睡在逼仄的坑道裏,陪他們望著夜空繁星點點,唱汪汪歌給他們聽。他們雖然都想當鋼鐵般的戰士,但認是血肉化成了,再堅毅的人,也總有痛苦得睡不著、夜夜噩夢的時候,但那些戰火而逐漸淡漠麻木的生死與情感,都因狗團長而保留住了。

夜深了,有人睡不著,忽然問道:“團長,我們會勝利嗎?”

狗團長趴在地上,重重地點頭:“當然汪,勝利必將屬於我們汪!”

於是所有人都嘶吼著歡呼起來:“勝利必將屬於我們!”

狗團長不怕普通的火炮、手榴彈,甚至不怕飛機扔下的炸彈,想要用狗團長做研究,那它得吃多少苦啊?丁班長頭一個不同意,差點跟那文弱的研究員打起來,說什麽屁話呢,它可是咱們的團長!

但也有人說,研究了狗團長,以後咱們一定能趕超老大哥甚至是老美,大家就都能更快更早過上好日子了……可是他們誰都不舍得破壞狗團長,最後指導員發話了,狗團長是英雄,不許打著研究、維修的旗號去破壞它。

“總有一天,我們能靠自己發展起來的科學,讓狗團長活過來。在此之前,不應當為了走捷徑而走捷徑,沒了良心是本末倒置。”

之後狗團長被送回了首都,它被放在了首都的軍事博物館裏,它安置到那裏之前,總理夫人還親自為它趕制了一件小狗穿的綠軍裝,那頂它戴過的紅星帽子也洗凈縫補好了,讓它能夠威風凜凜地坐在玻璃罩子裏,背後還有一整面的墻都記述著它的英雄事跡,每個來逛博物館的人,一眼就能瞧見它。

丁班長後來每年都要去看它,不僅帶自己去,還帶子女、孫女去,每回去,都要跟他們講狗團長怎麽砍飛機的,他揮舞著手臂,就像當年還在坑道裏一般:“就這樣‘刷刷’兩下!”

而且因著狗團長的關系,丁班長轉業以後也申請到軍犬培育基地工作,每天都跟狗狗待在一塊兒,成了個名副其實的“鏟屎官”,退休後,他又資助了個流浪貓狗的救助站,每周都會抽出一天去當義工。

但隨著時間走過千禧年,原本以為很遙遠的年份似乎漸漸要來到了,丁班長還有一個縈繞在心裏的念頭一直忘不了:那來自2024的橙子,那為他們寄來橙子的女孩兒,他好想親自去看一眼。

他依稀記得那橙子包裝箱上寫著“閩地高山夏橙”一行大字,大字下頭還印著小字的地址,但當時下意識將箱子拆了用來墊在傷員的身下,卻忘了把那地址記起來,後來又經歷了些動蕩的事情,也有很多東西在歲月中被推翻、焚毀,連本來保存了一份的政府手裏也找不到這東西了。

畢竟從他們踏上回國的歸途,那曾為他們提供物資的光亮便跟著消失了。若不是狗團長還在,那一切真像是一場夢。

於是丁班長只能自行多方聯系打聽失散在各地的戰友,打聽到阿亮家時,終於得到了一個重要的線索。

瘸腿的阿亮因那一顆橙子、一支青黴素活了下來,還活到了七十八,但丁班長找到他時,他已經去世了,但他孫女兒說,他一直保留著一塊兒不知哪兒扣下來的、血跡斑斑的紙皮,和他的各種勳章放在一塊兒,不許任何人丟棄,那紙皮上印著一行地址,經過了那麽多年的時光,已經模糊不清了,但還是能辨認出來,是閩地西南部的某個地方。

於是他拉著老戰友裏還在世的、身體最好的豆芽菜,找了好幾年,總算找到了這座小村莊,望見這座橙子林、這熟悉又陌生的鄉村小路,心便難以控制地跳動了起來。

丁班長和豆芽菜像兩桿旗桿似的,在路口站了很久,久得一個穿著碎花小裙子、娃娃臉的小女孩兒提著一瓶剛剛在小賣部打回來的醬油,還停下來奇怪地看了他們好幾眼。

“你們是誰呀?”稚聲稚氣的聲音將他們的神思拉了回來。

丁班長彎下腰,看向這個小女孩兒,本想向孩子問路的,但在看到這個小女孩兒的模樣之後,他又怔了一下,於是到了嘴邊的問題拐了個彎:“小朋友……你……你叫什麽名字呀?”

小女孩兒人小鬼大,還警惕地瞇起了眼:“不告訴你。我爺爺說了,不能隨便跟陌生人說話……”

但她話還沒說完,遠遠就有個六十多歲的女人圍著圍裙,跑出來喊她:“林菱!你怎麽打個醬油那麽久不回來!又在路上閑逛,快回來吃早飯了!”

那小女孩兒提起醬油,連忙扭頭就跑:“來了!奶奶!”

丁班長沒有再喊她,只是含笑望著她奔跑的身影,像一只振翅而飛的鳥雀,那麽活潑又有活力,真好。

在你見到我們之前,我們也見到了你。

來自未來的小姑娘啊。

你要繼續這樣,好好地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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