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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農村大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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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農村大席

◎吃吃喝喝◎

婚姻締結兩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後世,自古以來便是人生大事,歷朝歷代婚服顏色皆有不同,如秦漢,皆是遵循玄纁制:

“乾為天,其色玄;坤為地,其色黃;火色赤,赤與黃合,即是纁色。”漢武帝時期,受到召見匆匆從太常寺衙門趕來觀覽仙跡的太常寺卿抖著花白的胡子道,“我大漢昏禮對天地崇敬,男頭戴爵弁,穿玄端衪纁裳;女著玄色純衣纁袡之衣,內裏襯白絹單衣,怎能……”

在大漢,白色為不祥之色,白衣只能穿在外衣裏頭,僅僅只露出一截領子才符合禮數,因此太常寺卿無法認同後世審美,搖頭再搖頭。

而到了唐宋時期,唐朝的開放、繁華打破了延續了數百年周朝的莊嚴肅穆,人們在婚事上舍棄了黑色衣裳而選擇了更為熱鬧喜慶的男紅女綠,新婚女子身穿大袖衫長裙,披帛層層疊疊,很是繁覆華麗。

李世民之所以如此驚訝,便是因為即便是盛行佛教、清談的魏晉時期,衣著風格已返璞歸真,但也並無身著通身白衣成親的傳統。魏晉時期的史料有記載:“太子納妃,有白轂白紗白絹衫並紫結纓”,但實際上,這不過是婚服裏頭穿的衫子。

這句話若是用系統機翻,大概會翻譯成:“魏晉時期的太子娶老婆,太子妃會穿白色內衣內褲秋衣秋褲再系個紫色腰帶。”

因此這段史料下頭還有一段詳細記錄了皇太子妃的衣裙:“有絳紗覆裙,絳碧結綾覆裙,丹碧紗紋蘿裙,紫碧紗紋雙裙,紫碧紗紋繡纓雙裙,紫碧紗殻雙裙,丹碧杯問蘿裙,有絳綾袍一領。”由此可知,魏晉時期的婚服,裏頭貼身衣物是白的,外頭應當是絳紫色與丹碧色的。

即便是魏晉這樣的亂世,這皇室宗親、達官貴人的婚服也是從裏到外層數繁多,華美斐麗。

更別提唐宋,還出現了鳳冠霞帔。

不過,李世民驚訝之後便也說服了自己:或許後世朝廷有尚白的傳統也未可知,畢竟他們已翻天覆地,便不能用我等“古人”的眼光去評判了,且這是民間普通百姓的婚禮,到底沒有那麽多講究。

元朝因是蒙古王朝,婚服更加不同,他們穿“質孫服”,是一種方便騎射,短而貼身的袍子,頭戴高高的帽子。

明朝時期成親,鳳冠霞帔已十分常見,不再局限於上層貴族之中使用,男子則大多是狀元郎九品朱紅官服裝束,因此才有娶妻是“小登科”的說法。清朝的婚服沿襲了滿人的傳統服飾,皇族成親一般是大紅的滿繡旗裝,袖子是石青色的馬蹄袖,皇帝著明黃色龍袍,親王以下則是石青色依品級有所不同的禮服。

故而各朝方才第一眼見識到如此吃驚,白色終究叫古人忌諱——他們信奉陰陽五行學說,西方為白虎,主刑天殺神,故而與死亡相關,而每逢寒冬缺食、萬物肅殺,白也是吊喪死者的兇煞之色。

“不吉利啊實在不吉利。”朱元璋搖搖頭,明朝治喪時必須穿白衣、戴白帽、系白腰帶……而且這新娘子怎的露胳膊露肩膀還露了半截胸膛!這這這……這也是效仿唐風不曾?

林菱不知道古人所思所想,她舉著手機逛了一圈,鄉村小路上還有源源不斷走路來吃席的親朋四鄰,小孩兒在前頭瘋跑,大人三三兩兩結伴而行,各個都笑意盈盈。而村裏擺酒就擺在院子裏、家門口甚至是路上,彩條棚子一路搭過去,邊上專門劃一塊做飯的地方,現用磚頭壘的幾個土竈大鍋不間斷地現做著大菜,熱氣蒸騰,食物的香氣飄得老遠。

棚子底下,一張張圓桌逶迤而去,每個大圓桌上都鋪了帶雙喜字的紅色塑料布,圍著擺滿了紅色塑料凳,一桌大概能擠上十一二人,而且上菜都是用那種大小不一的鐵盆,有時菜多到鐵盆壘在上頭,熱熱鬧鬧的,人情味和煙火氣都極重。

此時,林菱已經交完禮錢也喝了迎客的茶水,便和爺爺找了張有空位的桌子便坐下等上菜了——農村的喜酒沒有那麽多規矩,也沒有什麽儀式,大家就是迎賓完各自找桌子吃飯,吃到一半新人會來敬酒,然後再繼續吃,最後打包沒吃完的菜回家繼續吃。

她記得很清楚,小時候跟爺爺奶奶去吃席,奶奶能打包五六個大菜回家,比如燉雞燉鴨之類的,然後她們在家裏能吃三天的舊菜,把林菱吃得真是臉都綠了……

但林菱還挺喜歡這樣直奔主題的大席的——不用餓著肚子等司儀煽情念稿,也不用看新郎新娘親嘴、親娘父親致辭,大夥兒進場就能吃,和熟悉的親戚朋友坐一桌,喝酒聊天,也挺自在。

當然,這得保證跟你坐一桌的親戚不要逮著你問工資多少、有沒有男朋友之類的,不然就變成倒胃口了。

林菱坐下來的時候桌上已經擺好了冷盤,有鹵豬頭肉、花生和一些喜糖,可以在等待正式上菜之前剝著吃,飲料和紅酒白酒也都擺好了,因此林菱順帶介紹道:

【我們這裏因為靠山又靠海,所以酒席裏有很多海鮮,螃蟹蝦鮑魚是肯定有的,然後也有很多外面應該比較少見的菜,比如!蛇湯!

我從小去吃村裏的席必有蛇湯,雖然有點可怕,但其實還挺好喝的,我爺爺說蛇湯降火很有營養的,小時候出來吃席每回都一定要我吃一碗。但是外地好像就沒見過,應該是我們這裏的特色。

然後我們還有一些必然會出現的菜:一整只直接燉的清湯燉雞,這道菜一般都是酒席中間的時候上,因為這道菜一上,就是新人要出來敬酒的標志,而且要等敬完酒才能下筷子吃雞。】

秦朝,嬴政點頭:“大秦也是如此,必有一道彘肺與彘脊骨。”

不過大秦的烹調方式較之後世實在單調,彘肉僅有白煮的吃法,煮時也十分粗礦,將豬劈成兩半,半扇豬在秦朝便叫做“胖”,把這個“胖胖”扔進鼎裏煮,煮熟便完成了。

而秦人又認為肺乃氣之主,因此吃了豬肺能通食氣,夫妻倆便不會賭氣生氣,也不容易打架了。嬴政想到此微微一怔,朕的大秦百姓,夫妻二人愛打架已到了成親之時便要防微杜漸借豬肺來祈禱的程度了麽?

而豬脊骨十分堅硬,又象征著夫妻永好。

秦朝婚宴還有一道小鯽魚,以往總是要上十五條,因“十五”是滿月之日,有圓滿之意,但是嘛……新婚夫婦常常因分魚不均在婚宴上因搶魚吃大打出手,如今秦朝的席面上,大多已經改為“鯽魚十四條”……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這便是男女皆為真性情的老秦人呀!

然後席面上往往還有曬制的臘兔子一份、葵菹一碟(腌鹹菜)、嬴醢一碗(肉醬)、羹湇一碗(不放鹽的肉湯)、醯一碟(醋)。

默默回憶完畢之後,後人雖還沒上菜,但嬴政想到了林菱日常所吃的那些食物,只覺著自個這個始皇帝好似過得還不如後世的村夫,於是問左右寺人:“朕先前吩咐的鐵鍋造出來了嗎?”

寺人低下頭道:“回陛下,鐵匠燒了多次,鑄成的鐵鍋質地脆硬,大多未及成型便已碎裂,匠人正在想法子,請陛下多寬限些時日……”

嬴政沒有生氣,先前林老夫子便說過,直到宋朝,因冶鐵之術更為高明,這鐵鍋才算普及,大秦與那宋朝只怕隔了有千年之久,如今尚無法鍛成,也屬情理之中,他只吩咐繼續匠人繼續嘗試,不可半途而廢。

鐵鍋不僅關系到他日常膳食的改善,也是冶鐵技藝的飛躍,能打造出優良堅硬的鐵鍋,便也能得到百戰銳利的寶劍。

嬴政也已請墨家子弟制造仙跡所言能取代畜力的水排,如今尚未造出,或許有朝一日水排問世,這鐵鍋與寶劍便也不遠了。

唐朝以前的婚宴大多與秦朝相差不遠——不僅周朝玄色為主的婚服沿襲了數百年,便是這令人眼前一黑的菜色也是如此,只不過隨著張騫鑿空西域、大唐萬國來朝,唐宋之後能吃的和好吃的東西漸漸多了起來,除了豬羊兔子與魚這些老傳統,後頭的朝代席面都有各自的特色,更別提炒菜興起的宋朝,這吃的喝的總算豐富多彩了起來。

故而比起唐以前的人十分好奇後世普通老百姓的婚宴上能吃些什麽,宋以後的朝代則想知道後世的普通老百姓究竟能吃得多好。

但農村的酒席也不像酒店一樣會有個菜單放在桌上,便是按照主家跟流動酒席的店家先前定好的順序上,村裏的菜式除了固定那幾道菜,其他都會因辦酒的人家不同而變動。

因此林菱也不知道今天具體會吃上什麽菜。

說著說著便開始上菜了。

炸得金黃酥脆的蝦餅、蒜蓉粉絲蒸大螃蟹、白灼大蝦、鮑魚燉紅燒肉、清蒸龍蝦、蛤蜊螺頭湯,白灼小管、紅燒魚、爆炒九門頭、清蒸紅斑魚、清燉雞、雞蛋蛇湯、之後還上了白灼菜心、烤乳鴿、主食是海鮮炒面和松茸包子、糍粑,最後是紅糖紅棗芝麻湯圓甜湯和果盤。

嬴政、劉邦與劉徹等歷史上游物質不夠豐富的皇帝們是真的饞了,雖然是農村大席,但這每道菜的扮相擺盤也都比林菱家裏日常做的那些精細多了,因此隔著兩千年光陰的色香味俱全,看得人連連咽口水。

而處在歷史中下游的唐宋明清也不免被林菱那香噴噴的吃相饞到,尤其鮑魚大蝦,這在古代也不便宜,更何況那一整只比盤子還要大的龍蝦,即便在與西洋來往頻繁的明清也不多見。

而且……好多肉,好多肉哇!

“這孩子好養活啊,吃飯真香啊。”康熙都忍不住砸吧砸吧嘴,也忍不住命李德全去取點心來,大清的膳食與後世已很是相近,有些菜禦膳房做得還更為覆雜精致,但不知為何,吃著便不如林菱吃著那麽香。

可能是因為,林菱這大口吃肉喝湯的樣子,有點滿洲入關前的豪邁風格,他看著便有些喜歡,只是養生的習慣讓他忍不住出言提點道:

【康師傅方便面好吃看得見:雖是在外吃席,但每日食七分飽最好,吃多了容易積食,你不是腸胃較弱,更該註意。】

林菱看見了,不以為意地擺擺手:“我和爺爺交了五百塊呢,哪能只吃七分飽?沒事,我認為快樂養生的要義就是不要想那麽多,該吃吃,該喝喝,吃多了回去吃點大山楂丸,明天少吃點就好了。”

康熙:“……”這是什麽歪理!

之後,林菱看到上一道菜就跟直播間說一下名字,然後便不得空解說了——在農村吃席動作肯定是要快的!不然那些好吃的菜一定沒吃幾筷子就沒了!有些菜甚至還沒到桌上就已經被夾走一半了!

等宴席過半,新娘換上了一條紅色裙子出來敬酒,頭飾也換成了紅色的塑料花,這下看得古人們都連連點頭了:啊,看著終於舒服了!

之後又回到了吃吃吃,林菱手機架在桌上,各朝古人都在看她大快朵頤:閩地的習慣,一定先喝點湯,然後上什麽菜愛吃什麽就吃什麽,林菱喜歡吃完一肚子肉再吃點青菜、甜湯解解膩,最後捧著撐到嗓子眼的肚子還不放棄吃兩塊水果。

【飯前一碗湯,飯後一碗湯,總之我們這兒別說吃席,就是日常的一日三餐也必須有湯。沒有湯總覺得少了點什麽,連帶著吃飯也覺得噎得慌,不知道你們是不是這樣?】

風卷殘雲,林菱吃飽了,主家也已分了塑料袋給每個人,林爺爺去別的桌打包菜了,林菱想了想怕被網友誤解,還特意趁著自己這桌的大爺大媽都去打包菜了,小聲地解釋了一下:

【我們這裏吃了還要兜著走很普遍的,這家人辦喜事也蠻講究,應該是送請柬的時候便提前算好了人數,專門多預留兩、三桌,都是沒有動過的菜,就是給大家打包回去的。

而且我覺得打包也不算陋習哈,至少還挺節約的。不過有些阿姨、婆婆每一桌都去打包,確實有點那啥,但老人大多都有這種心理,想著多拿多要,回去自個做飯就省了,苦過來的人大多都有這個毛病,我覺得對她們也是寬容對待就好了。】

林爺爺回來只拿了兩個菜,還對林菱笑道:“我看你喜歡吃那個松茸包子,就去拿了點,其他的肉菜咱們就不要了,過餐以後不大好吃了。”

林菱深以為然:“沒錯沒錯,以前奶奶老是拿那麽多雞鴨肉,最後吃不了了還是倒掉了,還不如不拿呢。”

吃完席,新郎新娘又出來送客了,每個客人臨走前會送一條紅毛巾、一袋喜糖和大米做的炸米花,林爺爺和林菱跟主家恭喜賀喜了好一會兒,婉拒了留下喝茶的請求,拎著菜收拾收拾又準備跟鄰居的車回去。

這時,大老遠忽然有人沖林菱揮手:“阿菱!阿菱!”

林菱扭過頭去看,人堆裏跑過來一個有點眼熟的年輕女孩子,和她差不多大,曬得黢黑如炭,她看了半天才想起來:好像也是初中同學來著,但已經完全忘記叫什麽名字了。

有點尷尬。

那女孩兒以為林菱認出她了,跑到跟前便沒有自我介紹,只氣喘籲籲地說:“那個……阿菱……我聽我姑婆說你現在回來搞直播,以後是不是要賣東西?我是……我是想問你,你有沒有想賣的貨,如果還沒定的話,要不要賣我家的……”

林菱確實以後要帶貨的,但現在她直播間的活躍度好像不高,所以還沒有開始準備,不過有人送上門來,倒是可以了解一下,於是她就問了一句:“你家什麽?”

女孩兒擡起頭來,憨笑著從兜裏掏出一個還帶葉子的綠皮小橙子,遞給林菱,有點苦惱地撓撓頭:“是我家種的夏橙子。”頓了頓又說,“我家包了那邊半邊山頭種橙子,但今年價實在太低了,已經快爛在樹上了……”

那橘子應該在兜裏捂了許久,林菱接過來時,橙子皮都溫熱的,落在掌心裏,讓她心中忍不住微微一軟,於是轉頭和爺爺說了聲,便把手機直播間給那女孩子看:“那我跟你去你家看看,不過我的賬號還沒養起來,你看都沒人說話,可能不一定能賣多少哦。”

話音未落就見直播間冒出來個:

【小豬佩劉:有人啊!我不就是?】

林菱:“……”

那女孩兒卻已經很感激,手足無措之下甚至想給林菱鞠躬,連連說:“沒事的,就算多賣一個都好。”

於是林菱便舉著直播手機坐上了她電動車的後座,等走到她家那還是老式土樓的家門口,她才猛然想起這個女孩子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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