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奶奶對二兒子一家的怨氣不是現在才有的，從他們堅持搬到鎮上那次開始。後面她又覺得兒子辛苦賺得錢全都填了老丈家，這怨氣就更大了。但是畢竟是兒子的家事，人在鎮上摸不著邊，顧奶奶生氣也沒轍。這次老頭摔斷了腿住院，要二百塊錢就磨磨唧唧，顧奶奶找到由頭了！

“老頭子死不了，你們走吧。”顧奶奶不等這一家四口站穩腳跟就拉著臉攆人。

“娘，我問過醫生了。爹這腿不用做手術，把炎癥消下去，然後回家慢慢養。就是人有了年紀，好的會慢一些…”

“不做手術能行嗎？”昨天他們入院的時候，醫生就說得看情況再制定具體的方案。顧奶奶沒什麽文化，在她的想法中，摔斷了胳膊腿就得接上，哪裏能就這麽待著讓它慢慢長？

她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我知道做手術需要的錢多，可你爹養了五個兒子，兩個閨女。就是沒有好姑爺子一下子拿出五百塊錢，五個兒子一個出二百塊就是一千！五個兒子不跟有一條能走能跳的好腿，真要是癱在炕上，也沒有孝順兒子、兒媳婦侍候！”

“娘，二哥、二嫂一向孝順。哪一次家裏有事，不是二哥頭裏張羅？昨個兒爹突然摔傷，一時拿不出錢很正常......”秀娟替自己二哥、二嫂分辨著。

“你不知道這裏面的事，閉嘴！”顧奶奶喝住自己的老閨女，“你二哥現在不是以前的二哥了，他只認一門親戚！”說完惡狠狠剜了顧媽媽一眼。

“娘，不做手術是醫生的決定......”

“哼，醫院巴不得病人進來都做手術，這樣才能多賺錢！你別以為我是個農村老太太什麽都不懂，就想要隨便糊弄我。”顧奶奶根本就不容他說話，“搬到鎮上這段日子你沒少賺錢，可卻壞了良心。連自己爹都不管，賺到了錢也不得好花！”說到最後竟然透著詛咒的味道。

顧爺爺皺著眉頭躺在床上，摔裂的骨頭鉆心的疼。他輕聲的哼哼著，也沒心思理睬其他。

顧爸爸看著自己爹遭罪心裏難受，一時半會跟自己這個不講任何道理的娘也說不清楚。他掏出一千塊錢放在病床上，對自己妹子說：“爹治病的錢我全都出了。誰在這裏侍候也不白，一天給五塊錢的誤工費，另外還要吃喝拉撒。我跟你二嫂忙，而且咱娘......這錢要是不夠你就跟我說。”

顧爸爸知道這錢不能放在娘手裏，正好老妹子在，她最厚道公正。而且顧爸爸知道，到最後出力最多的就是這個老妹子。爹娘一生病，就喊兩個妹妹回來侍候，大妹子家裏事多又跟公婆住在一起，很多時候都是老妹子來。

“二哥，一千塊錢太多了......”秀娟嚇了一跳，她知道二哥在鎮上出夜市，可出夜市能賺幾個錢？家裏還有兩個孩子要養活，租房子也是一大筆的支出。

顧奶奶扯了她一下，讓她別多嘴，“爹花兒子的錢，天經地義！”

得，拿出一千塊錢，挨了一頓冷嘲熱諷，臨出屋都沒得到一句好聽的話。

顧爸爸帶著老婆孩子出了病房，被人厭煩的滋味不好受。

剛剛走到大門口，秀娟追了出來。

“二嫂，這個給孩子們拿回家去吃。”她懷裏鼓囊囊，掏出來竟然是一瓶罐頭。

“咱娘沒看見吧？”顧媽媽不要，“你趕緊偷偷送回去，免得娘發現生閑氣。孩子們不吃，要是饞了我就給她們買。家裏的日子不像以前緊巴巴，你不用惦記她們。你在這裏侍候咱爹，需要什麽就回家拿，錢不夠就吱聲。”

“一千塊錢還不夠？”秀娟趕忙說著，“我侍候爹不要工錢，還從家裏帶了鹹雞蛋和黃豆醬，只要買白飯就行。”

“秀娟，這錢你還必須得拿著。爹娘一生病就讓你跟大妹子挨累，原來二哥沒這個條件，現在不一樣了，不能讓你們白白辛苦。你已經嫁到老趙家了，是人家的媳婦。顧家這麽多兒媳婦，卻讓你這個老趙家的媳婦整天忙活，不給工錢難免人家會說風涼話。你那兩個妯娌不是善茬，二哥得為你考慮！”

聽見這話，秀娟不再堅持。她進趙家門最晚，那兩個妯娌合夥擠兌人，沒少在公婆跟前敲邊鼓。這次她聽說爹摔傷了要回來，大嫂子當時就笑呵呵說，顧家兒媳婦多，論都輪不到她侍候的話。秀娟心裏明白，大嫂是故意這樣說。要是自己在這裏侍候幾天不回去，指不定會生出什麽難聽的話來呢。

“二哥，二嫂，娘是看見爹摔了心裏著急。她又上了年歲，說話顛三倒四，你們都別往心裏去。”秀娟又說著，“這麽多年，家裏有什麽事都是二哥你張羅。你還得繼續管這個大家，不然就亂套了。”

她看得最明白，這個家只有二哥是最公正，最無私，說話最有力度。這麽大一個家，沒個張羅的人可不成。娘是跟二哥二嫂置氣的成分更多一些，這麽多年在他們夫妻面前說一不二，突然就不好使了，心裏肯定憋著一股勁。

婆媳就是天敵，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看這架勢，二嫂和娘得磨合一陣。不過自己娘做得確實過分了些，連二哥的面子都不給，她也不想想那麽多年二哥為這個家的辛苦。真要是寒了二哥的心，徹底不管家裏那些破事，往後有娘哭得時候！

想到這裏，秀娟死活都要顧媽媽拿著罐頭，然後一扭身跑了。

顧媽媽看著小姑子的背影心裏暗暗嘆氣，看在小姑子的份上也不能挑婆婆的理。那麽多年要不是有小姑子幫著拉扯孩子，顧媽媽的日子更沒辦法過了。唉，反正是打不斷的一家人，退一步就算了，跟老人講不了什麽道理。

顧爸爸身為兒子更是不能不管爹娘，他一方面心疼爹遭罪，一方面氣娘蠻不講理，一方面又感謝媳婦的大度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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