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這個冬天一如既往地寒冷，或許因為愛人和朋友都在身邊，沈檸沒覺得那麽難熬。

她很幸運，見到了恩人最後一面。等她見到徐遠洲時，他的意識已經不太清晰了，卻在沈檸來到的那刻，眼神頓時清明，他拼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麽，沈檸低下頭，抓住他的手讓他確認，說：“謝謝，我還活著。”

聽到這句肯定的話後，徐遠洲如釋重負般地垂下了手，再度陷入了昏迷。

熬過這個冬天的人早已痊愈出院，而有的人註定熬不過這個冬天。

徐遠洲離開的時候，隱隱約約地能看到窗外的陽光，他伸出手向前觸摸著，露出了一個慘淡的笑容。

那是他渴求已久的光明。

愛人的懷抱一如既往的溫暖，他就這樣安靜地在那樣醉人而熟悉的溫暖中離開，沒有任何的痛苦與狼狽，沒有背負深重的一切，臉上還帶著微微的笑意。

盡管這副軀體早已殘缺不堪了，而靈魂始終一塵不染。

當晚，這裏又下了一場大雪，洋洋灑灑，掩埋了世間萬物曾留下的痕跡。

在這樣一場大雪裏，所有的汙穢早已無處可尋。而蘇未晞始終覺得，這是愛人給她留下的刻骨銘心的痕跡，是他心中無聲卻又洶湧盛大的愛意。

她讀懂了他的一切，將他少時的心意窺探得一覽無餘，她開心得不得了，心意能夠得到想要的回應，學業、愛情、家庭、工作，她一直都順風順水，讓她幸福得以為是在做夢。

果然是在做夢，不然她現在怎麽可能置身在這一片寒涼之中呢。

她滿天飛雪中試圖去抓住一片散落的雪花，可是一落在手心裏，便立刻消失不見。不一會，頭發雪白，在這樣的一片深情中她不知早已與愛人相擁了幾千回。

她記得這次是她的遠洲哥哥先松的手，她曾經緊緊牽過無數次的手滑落在床邊。仿佛是在告訴她：蘇未晞，這輩子，是我先放了手，我是個混蛋。

徐遠洲，下輩子，下下輩子都得賠給我。

我會緊緊地抓住你的手，一刻都不松開，這樣你就別想離開我了。

未晞的來信：

從相遇到相愛或許已經花光了我們這輩子的好運，那下輩子我們晚點遇見早點相愛吧。這樣我就不會錯過你好多年了，也不會失去你好多年了。遠洲哥哥，我真的好羨慕別人啊，別人在失去了之後才學會珍惜，他們還有可以珍惜的；可我一直都在珍惜卻還是失去了。

都欺負我……

對了還有，我要對你更嚴一點，要你一直出現在我的視線範圍之內，一步也不能離開。可是，這樣對你好像不太公平，那你還是去哪都把我帶著吧。這樣對我們都公平，這次不可以再拒絕了，你再怎麽哄我我也不會妥協的。

未晞的來信：

遠洲哥，我有在好好生活，把自己照顧得很好，爸媽他們也很好，只是我們都很想你了，早點回家吧，愛你。

未晞的來信：

遠洲哥，又到夏天了。一如既往的炎熱，但我還在堅持鍛煉。我請了幾天的假，打算去北海道看櫻花，到時候肯定又會看到很多的情侶在花下擁吻，不過，我也不羨慕，我有遠洲哥，勝過一切了。

蘇未晞就這樣，寫了一封又一封來信，好久收不到回信她的心中也不氣餒。

這些年她忘掉了好多事情，比如忘記收衣服導致被雨淋，忘記上課被學生吐槽被主任批評，忘記了關燈導致開了一晚上等等，但她始終在握筆寫信，她不知道有沒有人會看她的來信，她只是隱隱約約地感覺有人願意看到來信。

寫著寫著，時間久了，她竟然都忘記為什麽寫信了。

但她還是十年如一日地寫著，她想著她應該會用自己的生命寫出最後一封來信，然後永久封筆。

每一封來信上都提到了遠洲，她卻再記不清昔時少年意氣風發的模樣了。只是在想起的時候，酸澀感總是蔓延到她的五臟六腑，讓她狠狠地心疼了一番。

本已成孤洲，還仍舊遠行。

他肯定有更為重要的事情要做吧。

蘇未晞折好風幹後的信紙小心地裝進了信封裏，放進了床頭櫃，打算找個日子寄出去。

又到了一個冬天，蘇未晞擡頭看向漆黑一片的夜，唯有在路燈映襯下的雪潔白得不像這個世界的存在物。

她提著一盞燈籠，就這麽沖進了大雪裏。像是在追尋餘生僅有的快樂，放縱著自己壓抑許久的感情。她知道，這是故人來看望她了，她自然不能錯過。

兩處同淋雪，此生共白頭。

這算不算白頭偕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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