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暝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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暝暝

成玥目光呆滯地看著前方喪屍大軍的背影,腦子懵懵回不過神來。

試問醒來發現自己正坐在喪屍懷裏是什麽體驗?

成玥的反應很遲鈍,但她依然嚴重懷疑自己是在做夢。

“吼吼……”周圍的喪屍吼聲此起彼伏。

抱著她的喪屍足有兩米高,臉色慘白,青筋爆凸,成玥只用餘光看了一眼不敢再看。

太恐怖了,對她來說,現在的一切好像一部年度大型驚悚片。

周圍是浩浩蕩蕩的屍潮大軍,自己卻能穩坐其中不被傷害。

“哢哢……”

回頭瞬間,成玥聽見自己身體裏的骨頭發出莫名的聲響。

她在哪裏?為什麽會跟喪屍混在一起?

成玥皺眉,遲鈍的思維讓她感覺周邊的一切都變得那麽慢。

大雨滂沱,成玥不想再呆在喪屍懷裏,她動了動身體,卻離奇地發現自己動不了。

掙紮了一番,成玥終於放棄了。

……

鏡中的人頭戴一頂黑色鴨舌帽,身穿黑色沖鋒衣,對比之下,本就慘白的臉色更加蒼白如紙。

成玥勾起笑,對面的人同樣以笑容回應。

太白了,白得不像人。

成玥嘆了口氣,無奈地挽起頭發,戴上了口罩。

她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三天前,她從南豐那棟樓上一躍而下,清晰地聽見自己後脊梁骨的碎裂聲,隨後兩眼一翻,不省人事。

醒來就發現自己正身處南下的喪屍潮中,坐在一個大塊頭喪屍懷裏,周圍的喪屍都對自己沒有任何反應,仿佛她本就是喪屍一般。

成玥只感覺渾身僵硬,仿佛癱瘓一般動不了,直到今天她才有些感覺。

等到四肢知覺恢覆,成玥說什麽也不讓大塊頭再抱著她了。

太難聞了,除了第一天她像個廢人一樣,四肢癱瘓,五感俱失,後面慢慢恢覆過來。

整個屍群完全像個大型的腐肉堆,成玥強忍了兩天,等到自己終於能活蹦亂跳,連忙脫離大部隊。

眾屍齊齊給她讓路,大塊頭還緊跟著她身後不肯走,成玥說了好幾遍讓他回去,他還是呆呆地跟在她後面。

成玥忍無可忍,一腳將他踹回了屍群,隨後就近找了家商場,將自己從上到下的行頭都換了一遍。

直到站在鏡子前面,她才看清自己現在的模樣,比之前瘦了些,以及白了很多。

成玥沈默地低下頭,看著拿出青紫的虎口,傷口已經恢覆,但青紫的筋脈仍舊存在。

成玥本來還抱有期待的心慢慢變冷 ,喉頭漸漸幹澀,身體陡然失去了力氣,滑坐到了地上,抱頭痛哭起來。

巨大的商場回響著她斷斷續續的嗚咽聲。

該怎麽辦呢?她能怎麽辦呢?

所有最親近的人都被喪屍所害,可是這麽一天,自己卻變成了喪屍。

成玥只感覺心臟像是被剝開浸入了冬日的寒潭裏,痛得不行又冷得徹骨。

世界廣袤無垠,而自己卻像只配活在陰溝裏的老鼠,無處可去。

成玥呆呆地靠坐在墻上楞神,腦海裏閃過一幕幕以往的景象。

突然,她深吸一口氣,扶著墻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成玥沒有選擇,小九還被她拋在那棟樓裏,三天沒吃沒喝,她很擔心。

傷心完畢,轉念一想,可能這也是一種機緣吧,對喪屍免疫是能護著小九在末世之中活下去的良好保護殼。

成玥又換了一個口罩,確定自己被包裹得嚴嚴實實了一會以後就走出了商場。

她找了輛車,裝上足夠的物資就出發了。

現在這個時候的車再好找不過了,鑰匙就插在車上,成玥也不用費勁去找。

成玥已經不怕開車上路了,因為她的身邊再無一人。

成玥驅逐完一波因為汽車發動機而攔住自己的喪屍,又重新上路了,她看著窗外的景色,想起了紀邵和紀如瓊。

他們現在怎麽樣了呢?

紀邵很聰明,而如瓊也不會拖後腿,應該已經接上了父母在去往基地的路上了吧?也不一定,說不定已經到了基地裏。

想起小夥伴,成玥微微一笑,可臉上卻有淚落了下來。

可是自己已經變成喪屍了,他們永遠都不能再是朋友了。

……

成玥趕到南豐的時候,員工休息室門口打開。

成玥看著暴露的房間瞳孔一縮,瘋了一般跑到休息的小床旁邊。

小九不見了。

突然,成玥目光一凝,從床上拿起一張字條,看完之後如釋重負。

她輕笑了一聲,將面前小小的紙條小心翼翼地折好,收進了胸口的口袋中。

林川省,淮海市。

成玥的眼中又升起了絲絲希冀的光。

……

食品的包裝袋幹凈無塵,反射著耀目的太陽光,刺得人眼都難睜開,小九卻是不怕的,他抓著方便面左右揮舞,食品袋的刺耳摩擦聲卻讓他更加興奮。

紀邵面無表情地從他手中奪過,隨手丟進了背包中。

第三次了。

次次紀邵都能找到幹幹凈凈的食物,包裝完好的飲用水,這其中沒鬼他肯定是不信的。

但背後的人始終沒有露過面,他也抓不到人。

紀邵看著小九不滿的神情,心中隱隱又一個猜想。他習以為常地捂住他馬上就要發出聲音的嘴巴,郁悶不已,這家夥在他小姨手裏就那麽乖,怎麽到了他這兒,就那麽淘氣。

紀邵眼神在周圍逡巡,依然一無所獲。每次都是這樣,背後的人似乎不想被他發現,而是默默地為他們準備好所需要用的物資。

甚至這一路行進的過程中,連喪屍都沒有遇到過幾只。

將小孩放在副駕駛,紀邵踩著腳下油門,慢吞吞地啟動車輛,整個人一副專心致志開車趕路的樣子,眼神卻不動聲色地一直盯著後視鏡的方向。

後視鏡裏轉角立柱的方向,地上的影子正哆哆嗦嗦地。

紀邵心頭一跳,立馬停車就要下車。

他心中的期待越來越高,那個人,馬上就能看到她的真面目了嗎?她會是……

一只喪屍摩挲著那根立柱慢慢探出頭來,見到紀邵,立馬興奮起來,張牙舞爪地朝著紀邵的車撲過來。

“啪”地一聲,紀邵面無表情地關上門,踩下油門,車子如同離弦之箭一般飛了出去,只留下飄散在原地的汽車尾氣。

拐角處,成玥拍著自己跳個不停的心臟,氣喘籲籲。

失策了,沒有註意今天太陽的朝向,差點被紀邵給發現了,她只能放出一只喪屍趕走紀邵。

成玥拿著超市裏順來的小鏡子,鏡中人的蒼白皮膚已經隱隱透著灰青,看著越來越接近喪屍的顏色,成玥激動的心情開始沈寂了下來。

她緩緩閉上眼,漸日灰敗的膚色一再提醒著她和人類的區別。

她已經不再是人了,不適合再去融入那個群體。

成玥不敢想象紀邵嫌棄厭惡的眼神,光是想象一下就令自己喘不過氣來。

一個星期以前,成玥追上了紀邵和小九。

比起自己,紀邵去往淮海的路上不但要考慮天氣,還是尋找物資,避開喪屍,行進速度自然比不上她。

早在第一面,成玥看到車中只有兩個人,紀邵和小九,沒有紀如瓊,也沒她們的父母。

成玥心底的那股酸澀,怎麽也壓不住,她鼻腔發酸,登時就紅了眼睛。

成玥還是很愛哭,變成喪屍了也改不掉,她也懊惱,所有心疼她的人都不在了她還矯情給誰看呢?

姐姐不會再罵她,紀如瓊也不會再安慰她。

太陽當空照,成玥卻淚如雨下,她倉促地垂下頭,眼淚滴落進塵埃了裏。

突然後頸一疼,眼前一黑,成玥陡然失去了意識。

……

嶄新的實驗室裏,燈火通明,銀色的墻面十分光滑,折射出金屬銳利的光澤,顯得冷意十足。

成玥猛地睜眼,頭頂天花板上的燈光十分刺眼。

她的意識逐漸回籠,眼睛適應了環境才緩緩睜開。

成玥警惕地看著四周,看起來像間實驗室,可是巨大的實驗室裏只有她一個人。

成玥心頭一跳一跳的,周圍安靜地她都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只不過聲音的來源有些奇怪,並不像平時那般縈繞在耳邊,反而像是從身穿傳來的。

成玥倏地轉身,瞳孔一縮,臉色白得透明。

床上是另一個“成玥”。

成玥嚇得向後退去,眼見著床上那張熟悉的臉離自己越來越遠,雙手抖個不停。

怎麽回事?她在哪裏?這個人是誰?

一連串的疑問在她腦子裏轉個不停。

實驗室的門並沒有關,門外直通一條黑色的走廊,看不清任何東西。

成玥慌不擇路,完全顧不上門外是什麽地方,直接跑了出去,她看不清前路,心底對黑暗的恐懼遠超過另一個自己。

隧道很黑很長,成玥跑了很久,還是沒有找到出口。

她心頭對另一個“成玥”的害怕漸漸失去實質感,反而是對於現在身處的黑暗有了感覺。

成玥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她完全看不到出口,只有每次都要喪失方向的時候才能看見遠處的一絲亮光。

成玥突然停了下來。

她確定了,有人像逗貓一般,每次在她失去方向的時候才像施舍一般給予一點線索,其他的時候就任由她在對黑暗的恐懼之中沈淪。

就想看她害怕是嗎?

“呵,”成玥冷笑一聲,她偏偏不讓。

突然眼前一道亮光閃過,成玥瞬間擡手捂住眼睛,再看時眼前已經出現了一扇通光大亮的門。

所以幕後之人什麽意思?就想看自己害怕嗎?

有病。

成玥面無表情地放下手,打開了那扇門,面前的景象卻讓她驚呆了。

面前儼然是W市未曾淪陷的繁華景象,大街上人來人往,車輛川流不息,路邊店鋪繁多,行人臉上大多都是被生活拖垮的疲憊。

沒有喪屍。

沒有鋪天蓋地的喪屍,沒有逃不脫的圍城,也沒有到不了的明天。

成玥怔楞地看著面前熟悉的一切,這,是真實的嗎?

她回過頭去,面前的卻不再是那扇不知道的大門,幽深狹長的隧道消失得無影無蹤,而是一家菜市場,門口停著的幾輛黃色電動車熟悉地她眼睛脹痛。

成玥眼波柔軟,嘴角不自己地上揚,她是重生了嗎?就像小說寫的那樣。

就算是夢,她也希望這個夢永遠不要醒。

成玥高興地看著菜市場的招牌,念出名字:“小亮市場……”

她眼神覆雜起來,這個名字……怎麽那麽熟悉?

海棠苑門口的那家!

成玥想起來了,成苑平時買菜就老買這家的。

太好了!

成玥瞬間興奮起來,她要去找姐姐!

成玥一路朝著成苑景誠的公寓跑過去,到達五棟時時,電梯正好停在一樓,裏面只有個外賣小哥。

她順手按下電梯,應該是九層吧,總感覺那段日子過去了太久,她對這間公寓的記憶也變得模糊。

下一秒,纖細瘦削的指尖直直地穿過了標著“9”的按鍵。

成玥一楞,不信邪地重按了一遍,依舊如此。

成玥怔怔地盯著電梯按鍵發呆,怎麽回事?

右邊突然伸過來一只手,徑直穿透她的手腕,按下了九層的按鍵。

成玥楞楞地朝著手的主人看過去,是那個外賣小哥。

他的半邊身體穿過了成玥,就像剛剛那樣,而他本人卻沒有絲毫反應。

成玥懵了,到底什麽意情況,他看不見自己嗎?

“叮咚”一聲,九樓到了。

成玥還是沒弄懂,兩眼發懵地跟著他下了電梯。

“叮咚!叮咚!——您好!團團買菜!”

熟悉的話語像是給了成玥當頭一棒,她整個腦子嗡嗡作響,從記憶角落裏找出了這個場景。

下一秒,大門開了,門後露出一張臉,成玥看著那張熟悉的面容,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動彈不得。

“您好,您的外賣!”外賣員又重覆了一遍。

“成玥”伸手接過外賣就要關門。

成玥此時才反應過來,她壓下心頭的震驚和恐懼,一個閃身在“成玥”關上門之前進去了。

面前的一切都是那麽地熟悉,這個時候的成苑正躺在沙發上玩著手機。

“這肉怎麽弄……”

“青菜啥的拿出來……”

“……”

耳邊的熟悉對話聲如同惡魔低語,逐漸摧毀著成玥的理智。

為什麽會這樣?成苑不是她的姐姐嗎?如果面前的這個人是成玥,那她是誰?

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成玥不可置信看著她最熟悉的兩個人,腦中的思緒如同一團亂麻。

“那我先把葡萄洗了……”“成玥”說完這句話就離開了客廳。

她慢慢踱步走到成苑身旁,看著沙發上成苑那張溫柔白皙的臉,孩子不久之後就要出生,她整個人都泛著慈愛的光輝。

成玥眼圈漸漸紅了,她已經很久沒見過姐姐了,這張熟悉的臉乍然出現在自己面前,她有些不知所措。

成玥在她身旁坐了下來,但是身下的沙發卻沒有下陷,成苑像是不舒服地動了動,身子朝著這邊偏了過來。

成玥依依不舍地看著姐姐的臉,仿佛怎麽看都看不夠,她怕以後不會再有機會了。

眨眼之間,“成玥”已經洗好了葡萄端了過來,成玥見她馬上就要坐到自己身上了,連忙站起身來,卻在她整個人穿過自己的時候動作僵硬了。

成玥機械性地扭頭看過去,沙發上二人熟稔地先閑聊著。

沒有一個人註意到她。

“我還以為你剛剛一直在我身邊呢,真的,你這麽一說我好驚奇啊,你剛剛居然不在我身邊,但那種感覺就跟你之前躺在我身邊是一樣的……”

成玥聽到成苑的這句話,喉頭一梗,強忍著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原來是這樣,原來姐姐當初的這句話並不是隨口胡說的。

她是真的有感覺。

耳邊兩人的對話慢慢變得模糊起來,成玥已經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自己現在的感受,她並不是虛無的,姐姐證明了她存在過的痕跡。

可是偏偏,成玥無法觸碰到她。

就像大海裏的一葉孤舟,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座小島能停下靠岸,轉眼之間,小島又被潮水淹沒了,獨留小舟,再次面對蒼茫孤寂的海面。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成玥擡頭一看,竟已是日落時分了。

“成玥”舉著最後一顆葡萄問成苑:“真不吃?不吃我吃了!”

隨著那人露出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痛苦面具,成玥手心有些瘙癢,低頭一看,她的雙手已經沒了。

成玥勃然變色,她猛地擡頭,犀利的眼光看向“成玥”:“苦的……”

成玥呼吸一窒,從頭到腳感覺一陣寒意。

所以“成玥”吃下那顆葡萄開始,成玥就會死去是嗎?

原來早在一開始她就是喪屍了,只是被那只喪屍咬過了之後才會異變,原來從這個時候起,屍化就是成玥逃不脫的命運了。

所以她突然力大無窮,偽裝的喪屍吼叫聲也依然能得到屍群們的回應,從十七樓跳下去也不會死,粉碎的骨頭也能快速再生。

葡萄只是病毒的載體,而成玥就是首批實驗異變者。

那個她以為幻想中的實驗室是真實存在的,早在最初她就是籠子裏的小白鼠了。

所以呢?

成玥悲憤交加地看著對面苦得皺起了眉的人,只感覺渾身一片寒涼。

還要經歷多久,輪回多少次呢?

每一個成玥都只能在一次次的絕望痛苦中掙紮到死,這就是那些人的目的嗎?

太可笑了,成玥沈默著露出了一絲笑意,漸漸地眼底透出猩紅,突然開始笑出聲來,表情扭曲而又瘋狂,淚水卻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般不停地從眼角流下。

肢體漸漸消散,成玥最後擡頭看了一眼西山上的日落,周邊的流雲燒得通紅。

九月份的太陽,真是冷得刺骨。

這不是夏天,這是一場無休無止的噩夢,永無止境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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