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造反 夢醒

關燈
造反夢醒

比破廟的更差勁的是詔獄,比做乞丐更討人厭的是做犯人。

比住破廟做乞丐更惡心的是囚禁詔獄的殺人犯。

托秦王殿下一箭之福,傷雖重,卻不致命。

躺了幾日,便能爬起來倒水喝。只是傷在肺裏,行一步便咳嗽半天,牽著五臟六腑都好像碎了一樣。

自古福禍相依,她因罪入詔獄,一進來,便收獲許多同仁的讚賞,稱她巾幗不讓須眉,一輩更比一輩強。

受著吹捧,沈皇後突然覺得身上的傷似乎也不那麽痛了,還有點英雄勳章的味道。

囚犯大都犯殺人而鋃鐺入獄,一問,才知她們殺的不是旁人,而是自己枕邊人。

“誰讓他吃著碗裏看著鍋裏!還想腳踩兩條船,門都沒有!”

“天天賭博輸光財產,我一勸,就動手打老娘!害的老娘天天烏眼雞似的!”

“我不過看了鄰家小美男一眼,就被他拳打腳踢,罵老娘三心二意,老娘聽煩了,就捅了他一刀!”

“我陪他吃糠咽菜苦熬十數年,一朝得志,入了翰林,竟想著攀龍附鳳,寫給老娘一封休書,他不死誰死!”

“陳劉氏,該你上路了!”

姐姐們七嘴八舌講述過往,頃刻安靜。

陳劉氏手腳戴著鐐銬,叮叮咚咚被押走。

姐姐們安慰她:“你別怕,過不了多久,我們都會去陪你,到時我們再一起打葉子牌!”

陳劉氏走的很平靜,很從容,完全不像赴法場被砍頭,而是去菜市場挑選大白菜,心態無敵好。

“等一下!”沈皇後叫住她,向獄卒道:”我有些話想和她說。“

獄卒之前被特意叮囑過,這位雖關在普通死牢,但身份特殊,需特別照顧,能滿足盡量滿足。

因此獄卒也沒有為難,直接出去留她們敘話。

沈皇後拔掉挽發的簪子,和田玉的,宮裏的物件差也不會差到哪兒去。她為陳劉氏慢慢梳理亂發,理順後全部挽於頭頂,用玉簪束好:“即便死,也要做個漂亮鬼!”

詔獄沒有鏡子,沈皇後又叫獄卒去找了一面。

裂紋遍布的銅鏡,映出陳劉氏的模樣。

她還很年輕,頭發烏黑發亮,皮膚雖然糙了些,但勝在白皙。

她本是一個不可多得的美人。

沈皇後隨各位姐姐目送陳劉氏。

沈皇後體力不濟,先行坐下,孫姐姐神神秘秘的說:”那支簪子一看便是不可多得的好東西,你到底什麽身份?“

沈皇後淡淡道:“從前如何無關緊要,重要的是我們現在都一樣,都是等著砍腦袋的罪人罷了。”

“難為你想得開!”蘇在其光明正大的站在牢門外,搖著一把紙扇,綠衣淡然:“我以為你和以前那些人一樣尋死覓活,哭著喊著要見他。”

他,自然是皇帝。

沈皇後道:“笑話看完了,我得拜托你一件事。”

蘇在其合上了紙扇。

沈皇後道:“我需要筆墨紙硯,顏料顏色要鮮活,還有首飾頭面,還有新的衣裙!”

他眼皮一晃,見她身上仍是做皇後時的衣裙,金線繡成的鳳凰沾滿血汙,斑駁不堪:“首飾衣裙我明白,只是身在詔獄,你要筆墨紙硯作甚?難道用來寫遺書?”

“你給不給?”沈皇後沒好氣道。

蘇在其微笑道:“你要,我當然給。只是,你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麽?”

蘇在其拍了下巴掌,仆人便送來一張棋盤,兩盒棋子。

“三局兩勝,我就聽你使喚。”說著便彎腰鋪平幹草,盤膝而坐。

姐姐們悄咪咪的問沈皇後:“你還會下棋?”

“不輸皇帝!”沈皇後驕傲的坐下,與蘇在其隔欄相望。

姐姐們自發集結,為她加油。

蘇在其含笑道:“你先請。”

統共三局,前兩局一勝一負,最後一局是生死局。

眼瞅勝利在望,蘇在其卻扭捏起來。

那把紙扇在他手心裏滑來滑去,明顯在拖延時間。

沈皇後譏誚道:“國公爺不會不舍得花銀子吧?”

蘇在其落下最後一子,道:“我輸了。”

一個時辰後,東西便送了來。

滿滿三大箱子,看的姐姐們都呆了。

這是把鋪子都搬空了嗎?

各人換好衣裙,塗上胭脂水粉,粗略看去,生機騰騰,博然生輝。

沈皇後鋪開宣紙,一筆一畫的將她們畫在上頭,一顰一笑,莫不如真,直至蠟燭燃盡,她才點完最後一筆。

孫姐姐搶過去,將畫作反反覆覆看了幾遍,笑道:“你真厲害!”

沈皇後謙虛道:“平時沒事,自己瞎練的。”

孫姐姐卷好畫,用草繩捆好,還給她,問道:“今天來看你的那位公子便是你的姘頭嗎?”

“嗯?”

孫姐姐接著道:“模樣不錯,還舍得為你花錢,肯定比你那個死原配好上一萬倍!”

沈皇後眉毛抖了抖,這話要是傳到皇帝耳朵裏,她有九顆腦袋也不夠砍。

何況國公爺清清白白,不染纖塵的人物,硬被自己拖累成姘頭,不知他老人家聽見作何感想。

不過……身在死囚,早晚都是個死,何不暢所欲言,做個痛快鬼?

沈皇後抱膝坐於小床板,孫姐姐靠著墻壁。

沈皇後半真半假的說:“說起我那個原配,真是天上人間不可所得的尤物,我當初救他,便是愛他那身皮囊,可人總有老的時候,等我發現他第一根白發的時候,我便大失所望,找了現在這個姘頭。“

孫姐姐捧場道:“我男人就是,明明榻上無能,非怪老娘年老色衰勾不起他興趣。”

“……”沈皇後順著她說:“男人最愛花天酒地,左一個小老婆,又一個小老婆,透支身體,未老先衰也是有的。”

孫姐姐猛然站起,指著氣孔中那道光亮,豪氣萬丈的道:”等下輩子,老娘要做皇帝,把全天下的美男子都召進後宮,誰惹老娘不高興了,就拉去剁碎餵狼!“

這一刻的孫姐姐,美的無法言說!

無關容貌品行,而是骨子裏那股野性。

但落在一些人眼裏,便是大逆不道。

天不亮,獄卒就將沈皇後帶到另一間牢房。

此處暗無天日,又在地下,潮濕難耐,老鼠成群。

估摸著昨夜有些話說的過火了些,被皇帝的探子聽到回去上報,皇帝一怒之下就罰她住這間牢房。

傷口畢竟沒好全,一來二去,心憂成疾,幾天高熱,幾乎要命,好在憑著最後一點信念,返還陽間。

老鼠正在偷吃她的飯,滿目淒涼,她忽然笑了。

“別打擾本宮睡覺!”草堆動了動,又恢覆安靜。

她自稱本宮,難道是皇帝的妃嬪?

她處理妃嬪,向來簡單直接,能殺便殺,不能殺便借刀殺,毒酒匕首招數一個不落,卻沒有囚禁人的習慣,這位難道是她治下的漏網之魚?

她慢慢接近這條魚,小心抽走枯草,油燈昏暗,好大一會兒才看清她的模樣。

不認識。

確認她不是皇帝的妃嬪,沈皇後再也支撐不住,坐在濕漉漉的地上,呼呼喘氣。

看她年紀,不過雙十年華,良家女子怎麽淪落到詔獄了?

女子大約受到驚嚇,用力一推,沈皇後腦袋和鐵欄桿來了個親密接觸。

女子端起架勢,說:“魏王殿下做了皇帝,我便是皇後,爾等賤民還不速速跪拜?!“

“操!”獄卒一腳踹飛女子。

女子騰空飛起,重重撞到後墻,腦漿迸裂。

獄卒命人搬走屍體,末了又道:“一個瘋女人的話,您可千萬別信。”

不說這句話還好,說了這句話,便提醒了沈皇後一些事。

反覆回想著她生前最後一句話,挪到另一側的幹草堆上。

陰風吹滅油燈。

等油燈再次亮起,一切水落石出。

魏王殿下謀逆是真!秦王殿下背叛是真!皇帝取她性命是真!

所有一切都是真的。

只不過魏王謀逆失敗,秦王殿下利用那一箭保住秦王府,皇帝更是利用這次叛亂除掉自己這個妖後。

還以為自己多厲害,多聰明,原來一切都在他們掌握之中。

在他們眼裏,自己不過是個取笑逗樂的玩意兒。

什麽喜歡,什麽誓言,統統都是假的!便是詩書兵法,也是假的!

欺騙她的又何止那些男人?

什麽詩書謀略,不過是那些人為她造的一場夢,困了她十幾年!

“沈姑娘……沈姑娘……”庸之一聲聲從噩夢中喚醒她。

沈皇後手腳發冷,分明七月酷暑,卻如置冰窖,強撐氣力,問他:“你為何還不走?”

庸之擔憂的望著她。

沈皇後面向腦漿未幹的墻壁,咳了半個時辰,才擦去嘴角鹹腥,說道:“我想求你一件事。”

“庸之萬死不辭!”

“椒房殿墻壁上掛著一張古琴,原本是慶國公的,求你想辦法給他送去,你就說長相憶甚好,卻不屬於沈皇後。”沈皇後劇烈喘了口氣,道:“他知道什麽意思。”

“還有嗎?”

沈皇後說:“算來浮生一夢,庸之,我祝你不虛此行。”

說罷,便不再言語。

庸之等了很久,才依依不舍的離去,走了二十餘步,便聽得裏面傳來痛苦的呻/吟聲,還有被壓抑過的哭聲。

“救命……救命……”她如溺水之人,張牙舞爪抓住一塊浮木,奮力抱了上去。

而那塊浮木卻嫌抱得不夠緊,生出雙臂將她緊緊箍住。

懷抱溫暖,貨真價實。

商樂笑著吻幹她頰上淚珠,道:“又做噩夢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