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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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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逝

小郡主成親那天,沈不棄悄然出現在秦王府最高的閣樓,憑欄遠望。

皇帝許給小郡主比肩公主的婚禮,規格堪比公主,紅妝十裏,從秦王府繞了幾個彎才到葉府。

對於這個啞巴女兒,沈不棄自覺虧欠,想從民間搜刮幾件看得上眼的寶貝,添作嫁妝。

秦王說秦王府什麽好的沒有,你又何必費這心思,他隨手拔下不棄的木簪子,說:“禮物不在貴重,在於心意。皎皎會戴這根簪子出嫁,全當做阿娘的陪伴了。”

沈不棄捋捋碎發,“你安排的自然是最好的。”

秦王收斂笑意,認真的看著她,似嘆息又像感慨:“若你真這樣認為,當初又為何絞盡腦汁離了我?”

沈不棄道:“那時王爺也不似今日這般體貼。”

成親這日,小竹子葉徽穿著紅艷艷的新郎服,騎著純白無雜色的駿馬,走在隊伍最前方,意氣風發,不時向後扭頭,笑盈盈的望向花轎。

“王爺說得對,禍害留千年,你不會死。”秦王妃冷不丁的走到她身旁。

不棄苦笑。

昔年飛揚跋扈的秦王妃在歲月面前也低下了頭,仍然說道:“我視皎皎如己出,你別想搶回去!”

王府人丁單薄,上一輩死光了,下一輩只有皎皎一個女孩子。

王妃多年無所出,成為她心頭的隱疾,又為著討王爺歡心,拼命待皎皎好,十七年下來,便是石頭心腸,也消磨軟了。

不棄道:“你從來都是皎皎的母親,以前是,現在是,以後更是。”

秦王妃不可置信:”那你為什麽還回來?!“

不棄扶著朱紅欄桿,緩聲道:“大概還有那麽一點不甘心。”

“懦夫!”秦王妃罵了一句,便下樓招呼客人。

稍頃,秦王找到了她,醉醺醺的,說話不利索。

他執著不棄的手,說:“本王以為你不會來了。兮兮,你還是在乎我的,對不對?”

秦王殿下時日無多,今日女兒成親,他強撐病體待客,靠藥湯吊著,熬到現在,已是奇跡中的奇跡。

兩人就地而坐,秦王靠在不棄肩上。

星河瀑布,明月高懸。

秦王昏昏沈沈的,睡了醒,醒了睡。

他睡著時很平靜,連夢話都不說,只不停地流淚,像夢到了什麽傷心事;醒了卻像一只多嘴的麻雀,什麽都想說。

“兮兮,你疼不疼?”

不棄道:“不疼。”

“你又騙我。”秦王忽然哭起來,可在這偌大的秦王府,他連哭聲都壓的很低,怕被人聽見:“我最近總夢見我母妃,她把自己關在小屋裏,沒有光,沒有人,什麽都沒有。我去看她,她也總是淡淡的,我叫她母妃,她便斥責我,罵我不仁不義不孝不悌是賊人之子,不許我叫她母妃。那時父王尚在,我問他原由,父王便默不作聲。”

“王府的下人哄我說,等我長大了就好。我心心念念長大成人,可等我八歲生辰時,我興高采烈去找母妃,母妃沒有開門,我敲了很久,等了很久,天都黑了。我只好破窗而入,卻看到母親服毒自盡的景象。”

“母妃臨終前連一句遺言都吝嗇予我。”

“等我剛滿九歲,入翰林院做太子陪讀那天,父王悄無聲息的拔劍自刎於母妃房間,只留下八個字。”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說累了,秦王昏昏沈沈睡去。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早知道我們註定無緣,何必苦苦強求?

太陽出來了,光明灑滿大地。

不棄側了下身子,好教秦王沐浴在陽光下。

隱隱約約的,沈不棄想起舊年一則小事。

那時,她和落難太子同住破廟。

她去乞討,轉回時,被一個渾身臟兮兮的少年抱住了腿。

他相中了兮兮手心裏的白饅頭。

千辛萬苦乞討得來,兮兮當然不給。

那時她不懂同病相憐與人為善,只會落井下石痛打落水狗。

不僅不給饅頭,還盡興打了他一頓。

到後來,趙悅回京,小乞丐重新做回太子伴讀,放了一把火,燒毀她與趙悅的一年之約。

不過是逼良為娼,又半途而廢的尋常故事。

再比如那年中元佳節,那年她得老鴇允許,上街看花燈。

她買了一只兔子花燈,到蘭橋上臺階時,滑了一跤,兔子燈滾出好遠,被人踩得稀巴爛,看不出原狀。

川流不息的人群,沒人在意。

沒過幾天,卻收到一只一模一樣的兔子燈籠。

勾欄規矩,姑娘不得與客人私相授受。

“本王送的,誰敢置喙?”秦王白衣銀帶,荷月趕風,目若流星,卓然生輝。

秦王手指動了一下。

沈不棄問他:“冷嗎?”

“兮兮在,不冷。”秦王飽含深情的望著沈不棄:“怕嗎?”

沈不棄道:“生生死死大起大落都經過了,還怕什麽?”

秦王搖頭:“兮兮騙人。”

沈不棄轉哭為笑:“知道還問!”

秦王再次清醒,王府各處已掛起燈籠。

秋雨淅淅瀝瀝,映著慘黃的燈籠,隨風飄搖。

秦王妃和王府下人站在樓下,時不時擡起素袖,不知是擦淚還是擦雨。

秦王不喜那些千篇一律的燈籠,想吩咐人去換,但力所不及,掙紮了幾下,認命的靠回沈不棄肩膀,慨嘆道:“還是兔子燈籠好看些。”

“等天晴了,我再給你做一盞。”秦王笑了:“師父誇我做的燈籠比他的還好。”

沈不棄說:“你們都要好好地活著。”

“我們開個燈籠鋪,你精打細算就做老板娘,天天數錢;我嘛看孩子做飯糊燈籠,怎樣都可以。”

“那你可不許藏私房錢。”

“不藏,全給你。連人帶心,全給你。”

沈不棄道:“一言為定。”

秦王低聲啜泣:“你為何寧願無聲無息的死去也不肯跟我走?”

“兮兮……我的兮兮,她服/毒時該有多絕望多痛……”

秦王掌心不知何時多了一縷紅繩系著的長發,淚眼望去,陡然清明,他端正的坐起來,說:“兮兮最愛吃醋耍小性子,我得哄著她。”

“告訴她,有一個小乞丐見她第一面的時候就喜歡上她了。”

“我抱住她,不是為了那個饅頭,是為了讓她多看我一眼。”

“兮兮,我的兮兮……”

手臂重重垂下,秦王的聲音猶在耳畔。

秋雨綿綿,王府哭聲不絕於耳,淒淒慘慘戚戚。

王府別院還是老樣子,秋千架朱色褪盡,木色斑駁。

李利哭道:“姑娘走後,王爺便住進來了,這裏的一草一木都不許動,如今布局還和當初一樣。姑娘若累了,不妨進屋歇歇腳。老奴去給您沏壺茶。”

卻如李利所言,屋內一切照舊,架子上的書畫當年被王妃燒去大半,後來雖有補充,畢竟時間短,仍有部分空著。

不棄走到書案後,桌上筆墨紙硯齊備,全是上好的物件。

手邊一摞老莊的書,本本都有批閱。

秦王素來不愛此道,卻被翰林院那幫老學究逼出一手好字,筆畫淩厲孤絕,蒼然劍舞,力透紙背。

最上邊的書裏夾著一幅畫,是皇帝送她的那副,莊周夢蝶,一場大夢。

秦王終於入畫,去找松樹後那個紅衣小女孩,徒留看畫人。

不棄靠著椅背,從江南到長安,未曾耽誤一刻,又送小郡主出嫁,接著便是秦王……

連日勞累,如同磨盤上的豆子,心力交瘁。

不棄聽著別院外的哀慟入了夢。

夢醒後,遮去朱紅,換上白紗,整座王府好像下了一場大雪,白晃晃的刺眼。

沈不棄站在廊下,仰頭望著檐下慘兮兮的白燈籠,風吹雨打中,它們轉了一圈又一圈,命運般兜兜轉轉,又回到原處。

她極力否認沈兮兮的身份,竭盡全力逃脫命運魔咒。

可上天還是把她送回了長安。

“不棄。”商樂垂手站在游廊盡處。

紫薇花雕盡,葉黃歸根。

烏雲奇異般散去,露出洗練的碧空。

雨過天晴。

商樂向她奔過去,和以前的無數次一樣。

沈不棄總是在原地等候,這次她卻往前走了一步。

商樂緊緊箍住不棄,安撫道:“過去了,都過去了。”

聽到安慰,數日壘砌的心墻轟然倒塌,眼淚如大江決堤,一發不可收拾。

她抓住商樂的衣襟,哭道:“你去哪兒了?”

商樂低頭含住她的血色單薄的唇瓣。

不棄想逃,被他修長如玉的手指固定住下頜,迫她微微仰起頭,撬開緊閉的牙關,柔軟探入唇齒。

不棄腦中亂哄哄的,什麽都有,又什麽都想不起來,手忙腳亂不知該往哪放。

商樂清潤的眉目一笑,帶著她手環住自己的腰。

不棄得了趣味,熱情的回應,也只剎那,便抽身出來,牙齒一閉,商樂便吃痛退了出來。

不棄板起臉,道:“商公子已有家室,何苦與我糾纏?”

“趙小姐癡迷佛法,前段時間絞頭發做姑子去了。”商樂道:“我倒想做和尚去陪她,又怕辱了佛門清凈,想想便做罷。”

“那我也去!”

商樂雙手輕輕按住她的肩膀,語重心長道:“你的心思我明白,我的心意你也清楚。只要風雨共擔,生死同往,便沒有破不了的局。”

“你是沈不棄,不是沈兮兮。我相信你,一如既往。“

“可是商樂,信任是最沒用的。”沈不棄道。

前世皇帝說過相信她,還不是識破她的迷局,暗中策劃,最後甕中捉鱉。

那些廉價的承諾和信任,騙騙小孩子就罷了,她再不會上第二回當!

“那我便做給你看!”商樂堅定道。

沈不棄淡淡一笑,道:”如今我站在這裏,和你說這許多話,你怎能分清是沈兮兮還是沈不棄說的?”

她接著道:“我以為堅守本心就能永遠做沈不棄,但人心都會變的。譬如前世我憎恨秦王,聽了他彌留之際那些話,我又很可憐他。又或者皇帝……。”

她看向別院丈高的墻頭,說:“你還是商鍥的時候,便爬上那堵墻,一口一個仙女姐姐的叫我。你從亂葬崗救起沈不棄,也不過是為了你心目中的沈兮兮。”

她表情悲哀:“沈不棄不過承了沈兮兮的情,才得你百般照顧。若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將死之人,你還會拼著命去救嗎?如果會,為何亂葬崗你對其他人視而不見?如果不會,我這一生欠沈兮兮太多了。”

“你總有你的歪理。”商樂長眉微蹙:“我亦有我的道理。”

“事到如今,我也分不清我究竟是無牽無掛的沈不棄,還是狠辣老練的沈兮兮。”

……

沈不棄不愛欠人情,可有一個人的人情恐怕再無回報的機會。

等天朗日清,她便買上一卷黃紙一筐紙錢一炷香,到慶國公蘇在其的墳前祭奠。

她風塵仆仆趕到那兒的時候,已有一個人在那裏等候。

青衣玉冠,長身玉立。

風吹著他青色發帶打旋兒。

商樂說:“我想了一夜,不管你是沈兮兮,還是沈不棄,你始終是你,是我想要的那個人。”

他替沈不棄拴好馬,接過竹籃,到墳前點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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