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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門親事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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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門親事有問題

“沈小姐,又見面了。”

不是別人,正是她從馬蹄底下救出來的慶國公。

天青色袍子如如雪後晴空,清爽灑脫,雖在輪椅之上,卻如疆場大將,泰然自若,不愧是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上將軍!

沈不棄問:”你要娶我?“

慶國公蘇在其大約沒想到她如此直白,神情一怔,隨即笑道:“沈小姐颯爽英姿著實難忘,思來想去,只有求親這條路了。”

沈不棄說:“我若不答應呢?”

“那在下就等到您答應為止。”

“那我嫁與旁人。”

“凡人壽數不過幾十載,若他死在前頭,在下繼續求親;若在下走在前面,也算此生無憾。”

沈不棄說:“我喜歡騎馬,賞玩人世美景。”

蘇在其道:“在下自小與馬為伍,雖然腿腳不便,但想來馬術仍是長安城無敵。”

沈不棄說:“那我喜歡曬太陽呢?”

蘇在其道:“在下更喜歡冬日的太陽,溫暖柔和。”

沈不棄說:“我沒你想的那麽好。”

蘇在其道:“天下之大,眾生之多,誰又稱得上了解誰呢?”

沈不棄好奇的望著這位二十歲功成名就又跌落谷底的男人,卻只在他琉璃般的眼眸中找到冷清孤寂,死水一般的寂寞。

蘇在其問:“所以,沈小姐同意了嗎?”

沈不棄留下一個笑容:“你猜。”

……

“什麽?!”沈鶴震驚到無以覆加:“你不能嫁給蘇在其!”

沈不棄道:“談不上同意,只是冥冥中覺得我應該和他成親,仿佛前世欠他許多,這一次一定彌補上。”

“胡鬧!”阿爹阿娘異口同聲。

經過幾天的深思熟慮,沈不棄還是堅持自己的意見。

阿爹阿娘無法,只得硬著頭皮承下這門親事。

消息傳到皇帝耳朵裏,高興的說:“慶國公常年閉門不出,朕還以為他入定修仙不問紅塵事了呢。”

慶國公府是先帝從充滿人間煙火氣的長安城圈出一塊空地,特命工匠鑿山引水,植樹種花,建出這座世外桃林。

老國公去世以後,便留下這座宅子給蘇在其,可嘆蘇在其傷了腿無心打理,宅子雖好,卻總是陰森森的。

沈不棄寫信給蘇在其,問他房屋幾間存款幾何俸祿多少,伺候他的仆役又有幾位?

蘇在其回信道:房屋三間,存款三兩,俸祿三鬥,仆役三人,取之無窮,用之無盡。

沈不棄又寫道:我著幾名雜役去國公府打掃,沒有打擾您的清修吧?

蘇在其:女主人之命令,我等怎敢違背?只是雜役手腳粗苯,不小心弄壞了幾株牡丹,甚是心痛,唯沈小姐親自慰問方可化解。

後來沈不棄偷跑到國公府,被千萬朵牡丹同時盛開的壯麗景色震撼到說不出話來。

她推著輪椅,蘇在其解說花草名字,一副歲月靜好的畫面。

令人驚喜的是,在一堆雜草中,沈不棄發現一株桃樹,桃子掛滿枝頭,表皮湛清,個個俊俏。

摘了好多,用裙子兜著,給蘇在其看。

蘇在其纖長的手指隨意撥了一下,挑出一個最大的來。

咬下去,酸澀難吃到眼淚一湧而出。

沈不棄看著他難受無語的臉,忍不住捧腹大笑。

走累了,沈不棄就躺大青石上仰望竹葉縫隙間的藍天,蘇在其琴橫膝頭,慢條斯理的彈著。

其實,暮春的太陽也很好,不熱不燥,微風輕撫,竹葉簌簌,花香陣陣。

難得寧靜。

莫名其妙的,沈不棄問道:“總覺得我們以前認識,可我找不到一點記憶。”

琴聲錚錚然。

蘇在其道:“書上說緣分前世註定,大概前世便註定了今天。”

沈不棄說:“有時候像活了很久很久的妖怪,疲累不堪;有時候又像死後重生,光是曬曬太陽都無比滿足。”

蘇在其問:“你不好奇在下的從前嗎?”

沈不棄斬釘截鐵道:“我不念從前,只想以後!”

從前好,以後便一定好下去嗎?從前不好,以後一定會壞下去嗎?

只需明白,天命面前,盡力而為即可。

不難為別人,不為難自己。

沈不棄笑道:“我就活這一次,得好好活!”

蘇在其道:“倘若有人非得告訴你從前之事呢?”

“姑且聽之,姑且任之。”

‘當——’琴弦斷開。

沈不棄鯉魚打挺,搶過古琴,道:“正好路過琴鋪,修好了我再還你。”

她抱琴飄然離去,蘇在其身旁多了一個女子,滿身煞氣,壓抑著滿腔憤怒,道:“她沒死!她真的沒死!“

“她害死姐姐,還有她的孩子,你為什麽不殺了她?!”

蘇在其淡淡道:“殺死一個人,不過一劍的事。”

女子強壓憤怒,詢問:“你打算怎麽辦?”

蘇在其成竹在胸:“涼拌!”

……

素日路過的琴鋪已經關門打烊。

沈不棄擡頭望了眼高懸天空的太陽,嘟囔了聲‘奇怪’,準備去下一個琴鋪看看。

老板卻叫住了她。

滿臉堆笑,態度客氣。

“姑娘,裏面請!”

沈不棄把琴放桌上,說明來由,老板大吃一驚,然後和緩神色,認真查看琴身。

古琴被保護很好,只斷了一根琴弦。

老板支支吾吾不肯說明白,沈不棄以為他能耐不夠,打算走人,卻被翠珠簾幕後的人叫住。

“此琴名喚長相憶,乃宮中之物,十六年前丟失,姑娘從何得來?”

微風拂過,珠簾晃動,幕後之人影影綽綽,看不清楚。

長安城不太平,怕再遇歹徒,若弄丟了琴,沒法和蘇在其交代,便道:“這琴能不能修?”

那人回道:“這把琴是琴癡陸生畢生心血之作,琴弦乃天山雪蠶絲編織,一根價值連城。後流落到先皇後手中,成為手邊愛物,在下苦尋多年,一無所獲,今重新現世,喜不自勝,願重金收藏。”

沈不棄道:“不行,這是蘇在其的東西,我不能隨便給人。”

珠簾後傳來茶盞落地聲音。

靜了很久,斷斷續續聽那人說:“……你與他……當真……”

再次開口,那人的嗓音有些顫抖:“此琴,在下可修,只是需要回去取雪蠶絲琴弦,最遲明日修好。”

沈不棄抱起琴,道:“那我明日再來。”

沈鶴正在街上找她,見她從琴鋪出來,打趣道:“為兄竟不知我家小妹喜歡上了彈琴。”

沈不棄把琴塞他懷裏,道:“小妹也不知哥哥如此貧嘴拔舌,小心阿爹家法伺候!"

“咦?!”沈鶴發出驚嘆:“長相憶?!”

“你認識?”

沈鶴邊走邊道:“恐怕全大越國不認識它的只有你了。”

“很有名?”

沈鶴:“豈止!”

那人確實沒說慌,這把琴確實是先皇後的愛物,後來莫名其妙丟失,沒想到落到蘇在其手上。

一個可怕的念頭油然而生。

他不會是偷琴的賊吧……!

沈鶴說:“慶國公風光的時候我還小,許多事不清楚,但也知道慶國公英勇無雙,是個鐵血錚錚的漢子,怎是雞鳴狗盜之輩!”

“既是鐵血錚錚的漢子,哥哥為何阻止這門親事?”

沈鶴眼望遠方,用略帶滄桑的語氣說:“都是十幾年前的舊事了。”

蘇在其出身富貴之家,不僅文學修養高,還能帶兵打仗,屢立奇功。

可偏偏這樣一位自視甚高的人物,心尖尖上卻放了一個人,一名女子。

他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按照正常事情發展,蘇在其弱冠後便能迎娶心上人,自此一生一世一雙人。

世事無常,人生太過順遂,老天總要添點堵。

弱冠前夕,女子被家族送入皇宮。

有情人未成眷屬,留下不可磨滅的遺憾。

從此,蘇在其深居簡出,不談論建功立業,也不與人來往。

當所有人快要遺忘的時候,天降橫禍,蘇在其被人推入懸崖。

聽罷,沈不棄未免唏噓,但是這個故事與這把琴有什麽關系呢?

翌日早早的抱琴去琴鋪等候,想早點把琴還給他。

斫琴師已率先到達。

依舊隔著簾子。

沈不棄在外間喝茶,斫琴師在裏間修琴。

茶水清香,是上好的明前茶。

茶盞停放間,不知不覺三個時辰。

沈不棄灌一肚子茶水,斫琴師也換好琴弦。

大概要試音,裏間錚錚然響起琴聲。

一曲終了,斫琴師問她:“你聽到了什麽?”

“仇恨,怨懟。”

斫琴師:“喜歡嗎?”

“不喜歡。”

琴鋪老板將琴還她,離開時沈不棄瞥了一眼裏間。

珠簾墜地,影影綽綽坐著一個人,背對著她,正襟危坐。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小愛好,斫琴師也不例外,沈不棄理解。

她沒敢耽誤,抱琴就往國公府跑。

蘇在其正在涼亭看風景,見琴弦修覆,神色如常,只說:“一把琴而已,何苦大費周章惹你勞累?”

沈不棄接過他的帕子,擦幹額頭的汗,問道:“聽說這把琴是先皇後遺物,珍貴無比,就此壞掉,豈不可惜?”

蘇在其道:“純粹巧合,並不值得說道。”

沈不棄認真道:“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我需要確認我所嫁之人品行是否端正。”

蘇在其端起茶盞,一邊漫不經心的說著,一邊細細觀察她的表情:“我與她是不共戴天的仇人,這把琴是我斷腿之後用來侮辱我的。”

”先皇後濫殺無辜,妖媚禍國,生前害死無數人。你們有仇怨很正常。“沈不棄道:“所以,你日日將琴帶在身邊,是為了提醒自己報仇?”

蘇在其自嘲又帶點遺憾的說:“沒等我報仇,她就死了。我以為她會長命百歲遺禍萬年,短短十六年,已經很少有人記得她了。”

“聽說沈皇後善歌舞,工琴笛,又美艷絕倫,她一入宮,便是專房之寵。”

蘇在其眉宇微皺。

沈不棄往石桌上一趴,百無聊賴道:“你彈琴給我聽吧。”

蘇在其深吸口氣,垂首撥弄琴弦。

聽了一會兒,沈不棄才醒悟是琴鋪斫琴師彈的那首。

想來一定是首絕世名曲兒,如高山流水這種,只要學琴,就避不開。

現下已到四月,天氣轉熱,雖有石桌石凳,又穿著輕紗襦裙,仍然遍體燥熱,額頭冒出豆大的汗珠,呼吸急促,心臟砰砰亂跳。

沈不棄按住心口,擡眸望向彈琴之人。

濃密纖長的睫毛下,琉璃眼眸微垂,五官秀雅如女子。

昔日白馬銀槍恣意瀟灑的上將軍,如今雙腿殘廢蝸居這座深宅大院不聞俗世,還不如做乞丐來的自由。

鬼使神差的,沈不棄握住那雙彈琴的手。

琴聲戛然而止。

沈不棄一字一句的說:“成親後,我們離開長安吧。”

蘇在其頗感意外:“離開?”

沈不棄鄭重點頭:“去哪裏都好。”

蘇在其掃了一眼自己的沒有知覺的腿。

沈不棄默默收回雙手,方才她冒犯了慶國公。

蘇在其卻倏爾一笑,道:“好啊。”重新抓住沈不棄那雙手,“不過,我已經很久沒出過門了,還得你費心指路。”

約定既成,沈不棄喜笑顏顏的望著蘇在其。

琉璃色眸子倒映出自己紅紅的臉龐,還藏著餘生坦坦蕩蕩的幸福。

“小心!”蘇在其一臂撐著石桌,一手把她腦袋摁在胸口。

衣袂翻飛,裹住一顆投射而來的小小石子,

沈不棄迷惘道:“難道……天上下石頭?”

她仰頭望天,晴空萬裏,沒有一絲雲彩,應該不會下石頭。

蘇在其當即從懷裏摸出一把袖箭與她:“我命人鑄造的一把劍,送你做防身剛好合適。”

袖劍劍鞘鏤刻精細,劍柄鑲嵌珠寶,劍身三寸,光彩奪目。

確實適合女子隨身佩戴。

沈不棄歡天喜地收下禮物,說:“這幾日阿娘為我們的婚事跑前跑後,日子挑來挑去,總嫌這個不好那個不吉利,頭疼死了。”

蘇在其道:“七月初七。”

婚期定在七月初七。

人逢喜事精神爽,沈不棄揣著袖劍一蹦一跳的回家,卻撞見商樂的馬車。

商樂急忙叫停馬車,沈不棄先發制人,道:“我七月初七成親,歡迎商公子來喝喜酒。”

商樂冷冷的說:“我比你早一個月,六月初六,希望你的紅包不要太小。”

馬車轆轆而去,沈不棄對著空氣發瘋,後背被人拍了一下。

是個鶴發童顏的老頭。

老頭神神秘秘,故作高深道:“姑娘,在下算出你有一難!”

算卦騙人這事,是沈不棄吃飯的本事。

她冷眼旁觀,聽老頭繼續往下編。

老頭說:“姑娘前世孽債太多,今生註定償還。我觀姑娘印堂發黑,恐有性命危險。”

“什麽危險?”

老頭道:“一兩銀子。”

沈不棄給他一兩銀子,老頭才道:“有人找你還債!”

“還債?”她又給一兩銀子。

老頭道:“情債命債元孽債,姑娘切記小心謹慎,不可意氣用事,否則有血光之災。”

沈不棄把銀子搶回去,裝回荷包,道:“謝謝提醒。”氣的老頭狂翻白眼,罵道:“天道循環,騙子不得好死!”

“天道?”沈不棄擡頭看天:“天道若存,最好現在就讓我死,死不了,我就好好的活著!”

話音未畢,天降黑衣人,一個手刀把她砍暈過去。

天黑了,身體似乎被人拖拽著往前。

石子荊棘刺的生疼。

憑著十幾年被人追打的經驗,沈不棄立刻意識到她在上山,只不過這次手腳綁縛,只能任人宰割。

黑暗中,忽然升起一團慘白色火光,映照山路崎嶇,前途渺茫。

沈不棄哎呦一聲,引得那人註意。

雖著夜行衣蒙面,但身材玲瓏,是位女子。

沈不棄說:“你綁架我無非為財為利,我已是堂堂沈家大小姐,沈家人的掌上明珠,若我有半點意外,小心有錢沒命花。”

女子冷哼一聲,道:“你倒一貫高看自己。”

沈不棄道:“難道你就自輕自賤?”

她打了沈不棄一耳光:“再啰嗦小心砍你狗頭!”

這一把掌用力太猛,震得沈不棄眼冒金星耳朵嗡嗡響半天。

有人拽了拽她殘破不堪的裙角,小聲道:“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你還是閉上嘴吧。”

“還是趙小姐識趣。”女子接著拖她們上山。

沈不棄沒想到落難後還有夥伴,還姓趙,問了才知冤家路窄,正是商樂那未過門的妻子。

不是冤家不聚頭。

沈不棄唉聲嘆氣,趙小姐卻心驚膽戰,生怕被人活剝,“她會殺了我們嗎?”

沈不棄道:“怎麽?怕沒成親死了做孤寡鬼?”

趙小姐哇的大聲哭起來。

震得山林鳥獸呼啦啦亂飛。

趙小姐哭聲又尖又細,聒的腦瓜子嗡嗡作響。

沈不棄只好說:“死不了,就算我死了,你也死不了!”

她恍然想起了什麽,邊和趙小姐大聲說話,邊用牙咬住袖子裏蘇在其送的短劍,割斷麻繩,女賊手上一輕,料定不好,趙小姐和沈不棄已經滑下山坡。

天黑風高,沈不棄被一顆老樹攔住,才止住下滑勢頭。

她搖搖擺擺站起來,身體總是傾斜著,才發現這山坡又陡又峭,光是站直已經花費大半力氣。

黑山巍巍,趙小姐不知去向。

沈不棄咽了口血水,收好袖劍。

女賊就在不遠處,氣急敗壞:“沈不棄,我一定會殺了你給我姐報仇!”

看情形,女賊是沖自己而來,趙小姐只是順手捎帶。

可回想前十六年,她雖然缺德事幹了一堆,但從未害過別人性命,何至於被人點名道姓要殺要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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