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秉平懷著李家上下老小的期望中舉的時候，方才十八歲，在殿前落落大方，口才卓然，引得龍顏大悅，得了個狀元的美名。

晚上游園的時候卻在禦花園裏迷了路，在一叢海棠花中遇到了顧泓維，那個時候顧泓維方才十六歲，正是水靈靈的少年一枚，眉眼尚未長開，只讓人覺得單純可愛。

後來的顧泓維長著一副狐媚的樣子，頗像他那個早早死去了的生母。

宮中人尚會捧高踩低，他雖是皇子，但卻是個下等舞姬生出來的，幾乎沒有什麽地位。更沒有人關註他。

就算是尋常溜出宮去，也不會有人發現。

所以自從兩人相遇之後，相見恨晚，便常常一起結伴相游。

顧泓維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遇到一個這樣懂自己的人。

彼時，棠棣花開正艷，兩個人在靡靡景色下，拜了把子。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兩人相視而笑，那笑顏被顧泓維看在了眼裏，印在了心裏，後來經久不能忘記。

顧泓維是個不得勢的皇子，甚至連他的父皇都忘記了這個人，那些兄弟們更沒有把他放在眼裏。

不過是個舞姬上的賤種罷了。

即使聽到這樣的話，顧泓維也未曾惱火過。

他向來是不想爭奪這些的。

名啊勢的，死後都是虛名罷了。

那個時候李秉平上不能理解他這個想法。

“你不是一直想游覽山河嗎？若是當了皇上，你想去哪就去哪，哪有人敢攔著你？”

顧泓維有些羞澀的笑了，臉紅撲撲的，“可是，我看父皇也並不怎麽開心的樣子，反而連出宮都很少，哪裏有自由的樣子，更像是坐牢！”

“可不能胡說。”李秉平看了看周圍輕聲道。

“無妨無妨。”

可是這話終究是傳到了大皇子的耳朵裏，這日，顧泓維被叫到了太子府裏。

大皇子因得皇上寵愛，早早的就被封了太子之位。

不說他做了什麽，這些年卻是著實沒有人彈劾他，也算是有些作為了。

“三弟啊，聽說你不屑於那個位置？”

在來的時候顧泓維就已經惶恐不安了，聽了他的話，幾乎要站不穩，這是他與李秉平的秘密之言，怎麽會傳出來的？

仿佛是知道了顧泓維想要狡辯的想法，太子笑道：“我自是有我消息的來源，三弟可不能扯謊，若是本宮不高興了……那個小狀元腦袋保不保得住，可就說不準了。”

顧泓維被嚇得臉色蒼白，緊緊的抿著嘴唇，半響才哆哆嗦嗦道：“皇兄，臣弟並無僭越之心……”

太子拉著顧泓維坐下，一邊笑一邊道：“你怕什麽呢？難道是怕皇兄嗎？”

“臣弟不敢……”

太子看著他男身女相，偏偏性子還糯的不行，心裏瞧不上他，但是臉上卻還是笑意。父皇前些日子有些不悅，問了太子是不是和兄弟不和睦。

太子哪敢說實話，皇室裏哪有兄弟和睦的？

他向來是不想和那些人打交道的，一個個欲望都擺在了臉上，偏偏還要客客氣氣的，那老四覬覦那個位置就快要昭告天下了，他才懶得和那些人相處。

算來算去，也只有這個老三了，存在感低，他都差點忘記了還有這個兄弟，用他來到父皇面前做樣子，是再合適不過了。

等到他登了基，給他一塊封地，遠遠的打發了，眼不見為凈。

到底是下等舞姬的兒子，上不得臺面。

“仔細看來，三弟你也老大不小了，可曾有喜歡的姑娘？兄弟幾個，可就只有你沒有成家立業了。”

顧泓維有些反應不過來，不解道：“可是我還小……”

“不小了，兄長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孩子都出生了。”

“可是……可是……”顧泓維不敢反駁，有些膽怯。

太子看他這幅樣子惡心的不行，若是一個女子看起來會是我見猶憐的，可是好歹一個男人，這般樣子做給誰看？

“無妨無妨，兄長也不是要逼你，你回去想想吧，我看鄭家的姑娘就不錯。”

顧泓維回去之後自然將此事告知了李秉平，李秉平與他不同，熟讀各種書籍，在官場上也是個能吃得開的。

顧泓維養在深宮，又沒有老師教導，就連識字也是這些天李秉平教他的，他不懂太子的意思，可是李秉平懂啊。

“他這是想拿你聯姻，籠絡鄭大人呢。”

顧泓維一臉崇拜，“你好聰明啊。”

李秉平一臉無奈，“往先和你說過朝中的事情，你怎麽不記得？”

“我記著也沒有用啊。”

“顧泓維！”

“是是……下次一定記得，你說你說。”顧泓維笑得像只小動物，無害惹人垂憐。

李秉平有些無奈，“這鄭大人與四皇子走的較近，有些投靠四皇子的意思，他府上有兩個女兒，一個是正室所生一個是側室所生，嫡女已經與四皇子定了親事了，太子的意思便是要你娶了這庶女。”

顧泓維不高興了，他雖然朝堂上的事情不太懂，但是若是要他娶了庶女不就明顯覺得他的地位和庶女相仿的嗎？“我不娶！”

李秉平有些無奈，“這……你若是回絕太子，太子定是不喜的，況且你也是時候該娶妻了。”

“我不……”顧泓維十分不高興了，“這婚姻大事豈能兒戲？我才不要娶一個我都沒見過面的人，就是娶你也比娶她好。”

“不得胡說。”

“我沒有胡說，”顧泓維的眼睛亮亮的，仿佛找到了開口，“我若是娶了你，等到太子登基，我便帶你去封地，做個閑散王爺，豈不美哉？”

一想到可以和李秉平一直在一起，顧泓維的心裏就美滋滋的，覺得以後的人生都發著光。他這個時候年齡尚淺，對於親愛之事尚沒有涉及，自然不知道自己心裏對於李秉平的感情已經遠遠超出了兄弟之情。

李秉平敲了下他的腦袋，“不能胡說，還是先想想眼下吧。”

顧泓維拽著李秉平的袖子撒嬌道：“奕辰，我的好哥哥，你那麽聰明一定能想到辦法的是不是？”

奕辰是李秉平的字，顧泓維有事相求的時候十分喜歡這樣叫。

“好了，好了，堂堂皇子，這般作為成何體統？我幫你便是了，以後可不能跟別人這樣。”李秉平從顧泓維的手中扯回袖子緩聲道。

“哎！”顧泓維又是開心起來了，“那家酒館又來了好酒，我讓老板給我留著呢，現在去嗎？”

看著顧泓維期盼的眼神，李秉平怎麽也不忍拒絕。

他雖然有些弟弟妹妹，但卻都不是一個母親生的，從小便有些懼怕他，並不親近。

可是，顧泓維卻不一樣，不僅一點都不怕他，還十分信任或者是說依賴他。有時候李秉平看著這樣單純的顧泓維覺得，他多脆弱啊，就像是一株剛發芽的植物，一點風吹雨打就能將他的生命折了。

皇上膝下那麽多皇子，從長從嫡從賢，那個位置是怎麽都落不到顧泓維的頭上的。

但是任何一個皇子登基，顧泓維都活不下去。

因為他的母親是個舞姬，還是個敵國的舞姬，在他剛出生的時候，就有大臣進言，說是三皇子血脈不純，不得進皇室族譜。

雖然那個進言的大臣被杖斃了，但是……皇上的心裏不是沒有疙瘩的，所以才會這麽些年都對顧泓維不聞不問。

更是沒有讓他學文學武，想要讓他成為一個廢物。

正因為此，顧泓維才會生在皇家，卻如此單純吧。

一杯酒下肚，顧泓維的臉就紅了起來，眼神迷離，他酒量很淺，卻偏偏嗜酒。

李秉平一杯接著一杯，卻面色不改。

顧泓維枕著手臂看著他，“奕辰你的酒量可真好，不像我……”

許是月色太好，許是這新起的酒太過醇厚，李秉平竟覺得顧泓維臉色微紅的樣子有些讓人心跳加速。忙不疊便又是一杯酒急急下肚，卻被嗆得咳嗽起來。

顧泓維笑道：“急什麽，我又不和你搶。”

“走吧，天色已晚了。”

“好嘞。”顧泓維急急起身，卻有些站不穩，“哎哎……今天的地面竟如此不平整。”

李秉平哭笑不得，扶住了他，“這酒勁倒是不小。”

顧泓維是徹底沒法行動了，只得讓李秉平背著他。

真輕啊，李秉平如是想。

顧泓維趴在他的肩頭，笑道：“好哥哥，今日你背我，等那日你醉了，我便背你。”

李秉平笑笑，他倒是從來沒有喝醉過。

宮門早已落鑰了，李秉平便將顧泓維背回了自己的家，那是皇上賞賜的一座三進三出的小宅子。

“少爺，你回來了？讓小人來背吧。”管家說著就要上手，卻被李秉平用眼神制止了。

顧泓維已經熟睡了，若是換人定會將他驚醒。其實這只是借口，李秉平只是不想將他放下來罷了。

他有些舍不得顧泓維這沒有任何保留的依賴了。

李秉平將他放在自己房間裏，打了水給他擦拭了身上的汗，還換了件幹凈的褻衣。

少年皮膚細膩，上了酒氣的臉緋紅，這紅好像燒進了李秉平的眼睛裏，這房間他是怎麽也待不下去了。

給顧泓維蓋好了被子，便匆匆走了出去。

溫上一壺酒，月下自酌，心中卻久久不能平靜。

作者有話要說： 嗯還有一章就結束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