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關燈
第六章

-06-

翌日,沈浸在睡夢中的薛韻被一遍遍的門鈴聲吵醒。

“叮咚”“叮咚”“叮咚”

仿佛催命符,在腦海響個不停。

她擦了擦眼角,起身去開門。

門外,沈見川側靠在門框上,單手插兜,另一只手貼在門鈴處,不厭其煩地按著。

薛韻出門,提醒他醒了。

沈見川這才收手,一臉不耐看向她。他掃了她一眼,表情一言難盡,隨後說道:“快點收拾,不要耽誤時間。”

薛韻張了張嘴,沒說話,下一秒“砰”地關上大門,將沈見川隔絕在外。

迅速洗漱換衣服,十分鐘後,薛韻素面朝天出門。

樓道裏沒有其他人,一眼便望到走廊盡頭的電梯口,沈見川正提著一個紙袋子站在那,時不時往後看一眼。

薛韻小跑過去,“李感呢?”

“他啊。”他把袋子塞到她懷裏,說,“那邊有事,他先過去了。”

她的手僵住,不敢接,問他:“這是什麽?”

沈見川瞟了她一眼,回她: “李感給你準備的。”

她這才放心接過。

薛韻打開袋子,裏面的早餐還泛著熱氣。

倒是有心了。只不過相處兩天罷了,這個小助理心思卻如此細膩。

她至少得謝謝他吧。

薛韻眉眼溫和笑著,殊不知沈見川將她的情緒盡收眼底。

不多時,就聽見她問: “李感平時有什麽喜歡的東西嗎?”

沈見川輕嗤一聲,沒搭理她。

*

車子到達場地時,拍攝的樹林裏已經架好設備。

導演站在陰涼處等他們,看見他們下車匆匆迎了上去。

比約定的時間晚了二十分鐘,可因為是沈見川,他也不能說什麽。只簡單交代了一下拍攝內容的變化,需要補幾個鏡頭。

他說完,吩咐化妝師趕緊給他們上妝,半小時後一切就緒。

第一場的服裝是高中校服,洋溢著青春氣息的裝束,一剎那把時光倒回至十年前。

歲月沒在他們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可終究是人事全非。

沈見川的目光快速略過她,隨後邁步走到指定位置。

綠色矮灌叢密密麻麻遍布在香樟樹林中,蟬鳴響徹天際。

紅樓前有一道徑直向下的小石階,拐彎處依稀可見一幢土黃色舊樓。小路蜿蜒向前,盡頭是一片開闊的水域。

隔得不遠,薛韻站在上面一覽無餘,湖面上甚至有幾只黑天鵝在慢悠悠游行。

刮來一陣風,攜著樹蔭的涼爽,薛韻的發尾微微擺動。

沈見川粗糲的手掌輕撫她的發絲,目光停留在那片湖泊之上。

這已經是第十條了,終於聽見他說“可以”。導演看著監視器喊停,“到時候把薛韻的臉虛化覆蓋上去,效果應該不錯。”

補拍鏡頭結束,眾人轉移地點。

導演的手隨性勾住沈見川肩膀,拉著他一同前往下個拍攝場地。

薛韻跟在他們身後,不緊不慢。

沈見川的側顏清晰可見,濃密的眉毛微微上揚,一雙含情桃花眼微瞇。

他時不時側頭用餘光看看身後,而後又隨意收回目光,動作銜接自然。

步行有大概二十分鐘,到達最終拍攝場地。等工作人員重新調整好設備後,已經十二點多了。

陽光透過窗戶打在舞房內,天花板上的三頁風扇“嘎吱嘎吱”搖晃,悶熱的暑氣撲面而來,使人昏昏欲睡。

“大夥兒先休息休息,今天天氣比較熱註意不要中暑,三點集合開工。”

聽到導演的指令,等候休息的薛韻松了口氣。

還以為真要抗著高溫在這裏跳舞。

她有些餓,可在這坐久了反而不太想動。肢體戰勝胃口,她索性靠在墻邊閉目養神。

不知道過了多久,沈見川去而覆返,在舞房內四處找尋終於發現擠在角落的薛韻。

他放輕腳步,立於跟前,好半晌沒等到她的回應。

沈見川緩緩下蹲,右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最後懸空在她雙眼前。

薛韻的呼吸平緩,沈見川蹲在她身前,等她醒來。

右手微微僵硬,沈見川輕輕收回甩了兩下,而後纖長偏小麥色的手掌向她的臉頰靠近。

他猶豫幾秒,動作一頓,伸手將她眉間的幾根碎發撥向一旁。

淺睡的人忽然有了動作,睫毛微弱顫抖幾下。見她轉醒,沈見川馬上收回手站起來,雙手插兜俯視著她。

幾秒後,薛韻睜開眼。

“你怎麽在這?”她腔調含糊。

“李感買了飯叫你一起。”

“我不太想吃。”

沈見川放在兜裏的手捏緊,隨後蹙眉看了她一眼。薛韻沒等到他開口,以為他要走了,便兀自轉身換了個姿勢。

“你……”沈見川的鞋尖微微挪動,“我希望你下午不會餓暈耽誤大家進度。”

薛韻沒出聲,陌生地盯著他的臉,最後起身說道:“走吧。”

場外停著他那輛保姆車,車門打開,裏面的座椅暫時收起來,騰出空間放了張小小的折疊桌子,上面擺放好幾道菜。

遠處匆匆跑來一個人,近了些,她看清是李感抱著一個保溫盒。

“薛韻姐。”

她沖他笑笑。

李感重新拿了個大碗,把保溫盒裏的湯倒了進去。

“這是我媽早上送來的大補湯,放太久有點涼了,我就去食堂讓大媽幫忙熱了一下。”

李感給她盛了一碗,“你試試。”

“很好喝。”薛韻問他,“你是衡市本地人?”

“對啊。”

他又幫沈見川盛了一碗,推到他面前。

“這是我媽聽說川哥來了特地做的。”

“特地?”薛韻不解。

這意思是他和李感家人很熟嗎?

李感笑了笑,解答她的疑惑:“因為我媽可喜歡他了。”

他的表情誇張,話語間充斥著酸溜溜的檸檬味。

饒是在狹小車廂內精神極度緊張的她,也被他的表情逗笑了。

一餐還算溫馨的午飯,薛韻“酒足飯飽”。看著李感收拾好餐具,她下車打算回去淺睡一會兒。

“欸,薛韻姐,就在這睡吧。”李感叫住她。

薛韻半只右腳都踏了出去,沒看見沈見川的身影,有些猶豫要不要回去。

正值太陽最毒的時刻,舞房裏那兩個破破爛爛的電扇治標不治本。空調冷氣吸附在皮膚表層,涼爽全沁入骨髓。

完全沒有拒絕的理由!

她象征性客氣道:“會不會不太好?”

“沒事,川哥不在,你就安心躺在這裏。”李感伸手幫她關上車門,“我坐在前頭,有事喊你。”

後排座椅放倒拼湊出一張床大小的位置,車內冷氣夠足。

“姐,冷嗎?”

她打了個哆嗦,“有點。”

李感從前面的車兜裏掏了掏,遞給她一條深灰色的毛毯。

她接過,一股清淡的柑橘香撲面襲來。手頓在空中,不知該不該用。

“沈見川的?”她問。

李感“嗯”了一聲,過後才突然反應過來。

“車裏就這一條毛毯,平時我們也不怎麽用。那要不我把空調溫度調高點?”

薛韻看見他扇了扇衣擺,男生本就更怕熱,如今是她借光在這,怎麽好意思提太多要求。

薛韻到嘴邊的話終究收了回去。

她把毯子往身上一蓋,躺了下去。

“沒事。”她說。

柑橘香侵略性很大,霸道鉆進她鼻子裏,侵占她的大腦。

薛韻煩悶翻身。

“姐,你睡不著嗎?”在她翻了三次身、又嘆了三次氣後,李感終是開口問道。

“我吵到你了?”

“那倒不是,我沒有午睡的習慣。”

“抱歉,我可能有點認床。”

見她暫時沒有睡意,李感正好想找人聊聊天,於是講起他遇到沈見川的故事。

“我在川哥身邊待了四年,那年我大三在到處找實習,但是大公司我都進不去。”李感回憶說,“然後我就找到了小林總的公司,當時他們公司才剛剛起步沒什麽人。川哥也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演員,他沒有助理我就頂上了。”

像是陷入回憶之中,李感停頓幾秒,繼續道:“一開始我們總要按別人的時間來,有時候耽誤一等就是一天,沒有通知又不敢走。但川哥從不抱怨,他說只要有人要他他就演。唉,都不知道他之前是怎麽熬過來的。”

“你別看他冷冰冰的,其實人很好。”李感囁嚅道,“他沒有架子,和他說話不用提心吊膽。我之前有段時間住院,他剛好檔期空了就來照顧我。”

他偏頭一笑,“不然我怎麽說我媽可喜歡他了,本來就長著一張讓人賞心悅目的臉。”

“尤其長輩喜歡。”他用氣音說完這句話。

薛韻聽著有了睡意,卻被他小心翼翼的模樣逗醒,“他又沒在,你怕什麽?”

“順風耳,說他壞話聽得最是清楚。”

薛韻輕笑,不太相信。

李感卻以為她是不信沈見川驚人的討人喜歡體質,認真與她解釋起來:“姐,你別不信。就他哄長輩的手段,不出兩次,絕對拿下。我媽只要知道他來了,拍戲那麽久都天天給他做飯。”

李感模仿他媽的樣子,繪聲繪色道:“到飯點了記得叫見川吃飯,別總挨餓身體會吃不消的。”

“姐,你知道我每天要多抽出一個小時往返兩地我有多累嗎!”

“是嗎?有多累?”副駕駛的門突然被拉開,沈見川低沈的聲音在車廂回蕩,宛若死亡之音。

李感楞住,整個人僵硬到不敢回頭看他。

“說說,你有多累。”他右手撐在車門上,左手頗有頻率地敲擊著車身。

一下,兩下,三下……有節奏的敲打聲,一聲一聲打在李感心頭。仿佛生命倒計時,他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

“哥,我錯了。”李感露出討好的笑,“我沒在說你壞話,我也絕對沒有對你不滿。我就是和薛韻姐瞎聊天呢!”

沈見川停下手頭動作,定神看向後排。

躺在那裏的人雙目緊閉,睡得很安穩。她以為她裝得很好,可顫抖的睫毛卻出賣了她的緊張。

沈見川沒打算戳穿她的小把戲,視線被那條毛毯奪去,他盯了幾秒鐘,收回視線。

和李感說話的語調倒是沒剛剛陰沈了,“等會兒到點了你記得叫她。”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保證完成任務。”

沈見川輕輕帶上門,人又消失在他視野裏。

“嚇死我了。”

“我也嚇了一跳。”薛韻睜開眼,“你別說,他還真有順風耳。”她後怕地拍拍胸脯。

“完了,他是不是看見我躺這裏了?”

李感:“嗯,他還提醒我記得叫你起來。”

“那怎麽辦?”

“沒事啊,他都沒在意。”

是嗎?

也對,如果他介意她占用他的空間,剛剛就應該把她趕走,可他並沒有,這是不是說明其實他根本不在意這裏躺著的是誰?

算了,沒說他壞話就好。

薛韻輕嘆口氣,囁嚅一聲:“神出鬼沒的。”

靠近她那側的車窗突然閃現出一個高大身影,幾秒後,後備箱被沈見川打開。

薛韻眼睛一閉,悶頭強制關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