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5-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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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都來了,放棄是不能放棄的。

我把一沓試卷攤開在桌上,自習室裏圍了一堆湊熱鬧的訓練營學員,老生和我熟得很,新生也聽過我痛揍黃少天的英勇事跡,更別說現在喻文州等“畢業學子”都回來回憶青春了。

“現在這裏也沒家長,於鋒你老實告訴我,你在學校真的有聽課嗎?”

於鋒還是不說話,我有些愁。

輔導是一個糾錯的過程,有來有回有交流才能理解對方的做題思路,針對改進,以前我和黃少天教個題能有一半的時間在鬥嘴講爛話。

主要也是我氣上心頭就管不住嘴,雖然一不講臟話二不人身攻擊,但據反饋大家都挺害怕的。

……等一下。

我小心翼翼地問:“你扛罵嗎?我有時候罵人挺兇的,你不會生氣還手吧?”打架我可打不過。

於鋒終於說了我們見面以來的第一句話:“姐。”

“你高考數學真的有一百五啊?”

這話問得質樸,像我那小我三歲的小表弟,於鋒在我心中不近人情的第一印象瞬間倒塌。

“是啊。”我發笑,拿出手機翻當時查成績截的圖,“要看證據嗎?”

於鋒接過手機,雖然還是板著臉,眼睛卻瞬間瞪大了。

後頭一群小男生也湊上來:“真的嗎”“讓我看看”“我也想看”,手機輪流傳了一圈,最後到黃少天手裏。

黃少天憋笑:“辰十,你語文怎麽才98分,難怪當初我問你你死都不肯說。”

我和善地把他請了出去,連帶其他教學無關人員。

然後擼起袖子:“來吧,我們先說高考試卷的題型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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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營的暑期集訓和我以前打工過的輔導機構沒有太大區別。

早上八點開始,40分鐘一節課,上午長課間有課間餐,中午午餐,午睡一小時,下午繼續到五點半。

晚上是自由活動,藍雨在廣東已經打出名氣,想幹這行從外市跑來的大有人在,住宿生多,又基本是未成年,保安盯門禁兩個頭大,嚴格控制外出時間。

“打游戲”聽上去光鮮亮麗,但真在訓練室能坐滿一整天的人少見,晚自習自主留下來加訓的更是少之又少。

因為於鋒白天的時間要留給訓練,我們的一對一輔導安排在晚上,新家離藍雨坐地鐵一個多小時,燁姐大手一揮,給我在職工宿舍分了間房,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來,整棟樓仿佛只有我一個人,讓我這個大學生羞愧不已。

“正常強度沒那麽大。”黃少天打消我的疑慮,“別人上班都朝九晚五呢,打游戲怎麽可能八點就起,我們職業選手一般是早上十點到下午四點,訓練又不是越多越好,消耗職業壽命得不償失。”

“不過晚上八點到十點要訓練,要習慣把最好的狀態調整到晚上。”畢竟比賽時間是每周六的八點半。

一到寒暑假集訓,抱著“不想學習所以來打游戲”的心思來的孩子太多,真正想讓孩子走這條路的家長也少,絕大部分是孩子鬧著要來、家長又懶得管,幹脆當普通的假期培訓班丟過來了事。

“你等著看吧,最多一周,待不下去的自己就會走了。”

黃少天這麽說的時候語氣實在冷漠,我不禁扭頭去看他,想他當初一定要來當職業選手的時候,預想過這種工作強度嗎?

我們高中精英班實行的是嚴格的排名分班制,周測月測期中期末大考,排名掉出前50就有可能被勸退到普通班,直到高二那年有個文精班學姐跳了,學校才有所放松,等到我們上高三的時候沒再重新分班。

所以我實在不記得當時黃少天是怎麽說服父母的了,只知道我一有機會就往訓練營跑,關心黃少天的心思不多,教教作業被大家叫“姐”,試圖建立一些優越感來調整高壓心態的成分更大。

“我能活著考上浙大你們藍雨也出了股力啊。”我感慨。

黃少天沒懂,不過不耽誤他這個機會主義者抓機會:“是‘我們藍雨’。”

他拍拍我的肩:“本劍聖能來藍雨還多虧你媽呢。”

這個故事沒聽說過,我豎起耳朵。

“當時我雖然成績差,但中考不還考得不錯嗎?我爸媽就覺得我高考肯定還能拯救一下,死活不肯答應俱樂部簽合同,還把魏老大拉黑了,哈哈哈,你不知道魏老大想生氣又不敢生氣,郁悶到蹲在樓下抽煙的樣子多好笑!”

“我那段時間家也沒回,反正回去就是吵架,阿姨和我媽說這樣下去不行,學上不成游戲也沒得打才是真耽誤人,然後說服我媽來俱樂部參觀。”

他說到這挺起胸膛:“所以我每天七點就到訓練室用功到晚上十點,我媽看了我幾次之後就回去和我爸哭,說‘天仔都瘦脫相了’,我媽一倒戈我爸還有什麽辦法,第二天就過來看合同。”

我見他笑容得意得虎牙都露出來的樣子,還有什麽不明白:“你等你媽過來故意裝啊?”

“這是計策!”黃少天義正言辭,“還是阿姨教我的好吧,她什麽時候帶我媽過來就提前通知我。”

“再說我那個時候也確實瘦了,食堂師傅請假回老家,沒人會炒大鍋飯,我們一整個俱樂部都瘦了。”

——敢情是餓瘦的!

“但是我媽為什麽突然跑過去關照你打不打游戲?”

“這個啊。”

黃少天猶豫了一番,面色平淡地擡頭看天:“阿姨看了下我分科考試的試卷,說從來沒見過我這麽不適合念書的——有什麽好笑的!學習本來就看天賦和遺傳,辰十你敢說自己那麽聰明沒有遺傳阿姨嗎?!”

我笑得東倒西歪:“沒錯,我媽要是家裏有錢繼續讀書,保底是個大學生,就不至於遇到只有錢的我爸、然後就沒有我了。”

“所以辰十,”他抓住我的手,“就連被你媽欽定‘不適合念書’的我都被你教出來了,於鋒你怎麽可能搞不定!不要放棄!”

提到於鋒,笑容立刻從我臉上消失了。

不因為別的,就是臣妾真的做不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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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鋒的問題很大原因不在他自己。

這孩子一開始板著張大老爺們臉好像很不客氣的樣子,其實熟了混得很開,和黃少天PK聽垃圾話聽急了還會叫他閉嘴(然後被黃少天虐得更慘了)。

頂多有點怕喻文州——但是喻文州我都怕,整天言笑晏晏的心裏不知道打什麽鬼主意,索克薩爾不怎麽上單人賽,但在團隊裏走位滑不留手,著實一個老陰比,連帶著夜雨聲煩的劍客形象都被影響……算了,就黃少天這張嘴,夜雨聲煩根本沒有劍客形象。

可是等家長過來,他立刻變成一副生人勿近的刺猬模樣,讓我見識一番什麽是真正的“家庭矛盾”。

於鋒是獨生子,長子長孫,於鋒爺爺對他從小寶貝得不行,等著他出人頭地幹出一番事業。

然後老人家跟不上時代,不明白打游戲怎麽也能當事業,堅持認為於鋒來打游戲就是不肯吃學習的苦。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跑到訓練營要他八月回去備戰高考,關起門來一頓訓,經理燁姐傳霄哥好話說盡勸不住,會客室沒有訓練室的隔音好,整個俱樂部都聽得見於鋒挨罵的聲音。

一群半大少年蹲在走廊裏感同身受,同樣不受家裏支持的還紅了眼眶。

“難怪於鋒是狂劍,”宋曉在地上畫圈圈,“平常忍多了只能在榮耀裏瘋狂。”

宋曉是下賽季要出道的選手,職業是氣功師,也就是方銳原來玩的那個。

說到方銳不得不提一嘴,這人被挖去呼嘯後不知為何玩起盜賊來,深感人才被浪費的傳霄哥想到他就唉聲嘆氣。

黃少天私下和方銳的盜賊PK過,說方銳是本性暴露如魚得水了。

藍雨劍聖銳評:“他外公練武術他媽學散打,到他這裏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就是挨揍的時候跑得快,可不更適合盜賊,我都差點著了道,夠猥瑣。”

只是其他人都還沒見過那“夠猥瑣”的盜賊水平,於是方銳這個氣功師“白月光”始終壓著宋曉一頭。

好在宋曉性子淡定,不聲不響的,被拿來比較也不生氣,慢慢訓練提升走到出道的位置,只在濤哥拍他肩說“你玩濤落沙明我放心”的時候抖了兩下,眼淚最終也沒掉下來。

於鋒在這一批訓練生裏最為拔尖,聯盟到第五賽季其實已經放寬了出道年齡限制,九月的生日第五賽季出道也不是不行,就是被家長這一關卡著脖子。

宋曉平常和他PK得最多,狂劍士在競技場賣血多狠打起來多兇估計深有體會,此刻房間裏聽不到於鋒半句反駁聲,頓感鋒哥不愧是你鋒哥,實在是能忍常人之不能忍。

補習補到一半學生被拎走的我不是滋味。

於峰爺爺整這一出把戰隊都驚動了,喻文州擔起隊長的責任,端起茶水盤找機會進去陪於鋒一起挨罵(沒錯,隊長來了還是得挨罵),那瞬間走廊裏全是仰慕他的目光。

鄭軒完全縮成一個蘑菇,我記得他父母簽合同很爽快,不知道沒經歷過這遭的他嘴裏念叨的是“看不見我”還是“壓力山大”。

黃少天默默擠進來,貼著我盤腿坐下,養白了不少的臉不見悲喜,像以前他網吧通宵被爸媽逮到的時候,不好說是熬夜後的虛脫還是要挨揍的恍然。

訓練營集訓也有快半個月,真如他所說,不到一星期走了一半人,第二個星期再過去,留下的不到三分之一,基本是那些晚自習會回訓練室加訓的。

於鋒晚上跟我上課,我想他反正是下個賽季才能出道,布置練習沒有手軟,還是燁姐某天找到我,要我松一松。

原來於鋒每天上完課還要回訓練室補自己比別人少練的那幾個小時!

想要成為“人上人”,努力和天賦缺一不可。

於鋒的天賦點在“打游戲”上,整天嚷嚷著“本劍聖”的黃少天都誇讚他狂劍士玩得好,是藍雨重要的未來。

至於學習,大概是沒法拔尖的,想要用汗水填平曾經落下的差距,也難以一年內改頭換面。

再次被我批評做計算跳步的時候,他也會趴在桌子上後悔:“早知道以前就多花點時間學了。”

做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一步登天,還是時間不夠。

“你不是九月就成年了嗎,”我說,“到時候自己簽合同也行吧?”

他沒有擡頭,臉貼在試卷上,半晌憋出一句:“我就是要證明給他看。”

狂劍士是血越少攻擊力越高的角色,每一次血線的降低都是在刀鋒上起舞,我想難道他們劍系玩家都是這樣的,黃少天絕不服輸的時候也帶著點“風蕭蕭兮”的決然,好像金庸小說裏的角色出了畫,理智想說這是幼稚,感性卻只覺得俠者自當刀光劍影,多帥啊。

所以此刻我從不知為何燃起的憤怒中汲取出勇氣,在眾人驚訝的註視中一把推開會議室的門。

“來證明吧。”

我沒有看於鋒爺爺,和驟然擡起頭的少年對視——不管怎麽挨訓,他始終挺直腰桿。

“於鋒,證明給你爺爺看,只要你想,你能做到任何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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