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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Vol.16直到永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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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日上中天,辛西婭才迷迷糊糊地醒來,緹奇早早就和他的朋友去上工了,沒有叫醒她,因此她也沒機會看見莫莫和克拉克臉上的黑眼圈與尷尬之色。實際上,那兩個被她和緹奇害得夜不能寐的可憐人已經在考慮讓緹奇去申請獨立宿舍。

被窩自他離開後就一片冰冷,辛西婭睜著眼睛躺了一會兒,等到完全清醒才坐起身,慢吞吞地穿上衣服、戴上頭巾、披上鬥篷。全身都酸軟無力,但這不僅是□□愉的後遺癥,她能感覺到身體變得比前兩天更加虛弱。

她整理好鋪蓋,走下樓。伊茲又把小桌子搬到了門口。今天依然陽光明媚,把整張桌子都照得亮堂堂的,他就坐在桌前認真地抄寫昨天念過的書。

聽到腳步聲,伊茲擡起頭,露出十分可愛的笑容,“姐姐,上午好!”

“上午好,伊茲。”

辛西婭彎下腰,正要擡起樓梯推回天花板,手指滑了一下,雙手完全使不出勁。她保持著這個姿勢呆了幾秒鐘,慢慢直起身,若無其事地走到桌邊。

桌上除了伊茲的書和筆記本,還有一盤抹好黃油的黑面包和一杯牛奶,一看就是緹奇特地留給她的。牛奶已經涼了,而辛西婭突然想喝點熱的東西,便捧住牛奶杯給它加熱。

耳中突然“嗡”的一陣響,牛奶在杯中沸騰,溢到了手上,對面的伊茲叫了她一聲,她聽不見他的聲音,只看到他的腦袋在眼前變成了兩個。

辛西婭用力搖了搖頭,眩暈裏的重影消失,伊茲疑惑地看著她。

“抱歉,走神了,別在意。”她在鬥篷上擦了擦手,而後吃掉早餐。

伊茲合上筆記本,爬到她身邊,將昨天還沒讀完的書放在她手裏。

“我們昨天讀到哪裏了?”辛西婭翻開折了半張角的那一頁,“嗯,《海的女兒》。”

這個故事很長,要說上很久,密密麻麻的鉛字慢慢變得時而模糊時而清晰,她念得斷斷續續,有時候還需要伊茲替她接上。

辛西婭覺得思維變得越來越遲鈍,腦中彌漫上濃霧般的混沌,讓她看不清這個故事的內容,只能隱約勾勒出大概輪廓:一個非人類愛上人類與他所在的世界,因此不顧一切、拋棄所有,變成人類去往他身邊。

和她有點像。

但這個公主並沒有獲得其他童話裏王子與公主必然得到的幸福結局。王子另娶他人,公主則在婚禮第二天的日出時分化作海裏的泡沫。

辛西婭停頓了一會兒,努力睜大眼,繼續念道:“於是她就跟其他空氣中的孩子們一道,騎上玫瑰色的雲塊,升入天空裏去了。

“‘這樣,三百年以後,我們就可以升入天國!’”【註】

三百年以後,就能擁有一個不滅的靈魂。

“也太久了吧……”辛西婭自言自語。

她不想升入天國,她的靈魂也已經不死不滅,別說三百年,她連下一個三十五年都不想等待,她唯一想要的,只是和她所愛的男人在一起。

——直到永遠。

“咚”。

書本掉落在桌面上。陽光與暖意被冰冷的黑暗所取代。耳邊響起孩子驚慌失措的聲音,沖出門外。

還好我不會變成泡沫,不然他就找不到我了——辛西婭這麽想著,傾倒在地。

然後便再也聽不見、感受不到一切。

“緹奇……”

時間到了。

夜空之下,緹奇走在冰原上。

積雪終年不化,只在堅硬的雪殼之間現出一條褐色的路。道路盡頭是左右望不到頭的冰川,離得非常近,但緹奇刻意走得十分緩慢。

星光與月光同時在頭頂閃耀,辛西婭睜開眼,看到的便是這樣一片璀璨又柔和的天幕。

黑色的臉孔垂下來,眼裏含著金色微光。緹奇停下腳步,“醒了嗎?”

“嗯……”辛西婭擡手摟住他的脖子,將臉埋在他溫熱的頸窩裏。緹奇站著不動,落在脖子上的鼻息微弱到幾乎不存在,讓他也不禁放緩了呼吸。

山風被他隔絕在外,夾著一層真空,連一絲聲音都傳不進來,四下萬籟俱寂。

過了一會兒,辛西婭才悶悶地問道:“我嚇到伊茲了吧?”

緹奇調整了一下姿勢,繼續往前走。

“是,他嚇壞了,跑去找娜塔莎,娜塔莎又找了舍管打電話到礦上來找我。”

結果就是他們三個人全都跑了回去。

辛西婭收緊手,“對不起……”

“以後親自和他們說吧。”緹奇吻了吻她的頭頂。

“就這樣離開他們沒關系嗎?你只留了兩天。”

緹奇輕笑了一下:“本來也留不長。別擔心,我告訴他們我帶你回家了。”

餘下的路非常短暫,只過了不到一分鐘就走到了冰壁前。冰面平滑如鏡,清晰地映出兩人的身影。

緹奇沈默地看著那面冰壁,仿佛已經看到了她沈入湖底的景象。

“如果你會死,變成真正的屍體,我就可以把你帶在身邊,天天看著你。”他突然說,語調和內容都陰森森的,卻讓辛西婭輕輕笑了起來。

“但你只會一個人在我不碰到的地方沈眠,我卻不知道還要等上多少年,如果你醒來的時候我已經老了怎麽辦?”

“諾亞不會老的。”辛西婭提醒他。

“但是聖湖真的能填補你的心臟,讓你重新回來嗎?”

緹奇開始絮絮著滿心不安,字裏行間只表達出一個意思——他不想放開她。

辛西婭安靜地傾聽,不肯漏過一點餘音,它們充盈在空空如也的胸腔裏,將要伴著她好幾年、甚至好幾十年,直到那裏再長出一顆心。

“可是,也許你早一天回到聖湖,未來就能早一天醒過來,所以我還是得讓你回去。”

緹奇終於下定決心,強迫自己放下她,而不是再打開羅德的門。

辛西婭扶著他站穩,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天與地。

許久之後,才收回目光。

“走吧。”

神殿裏很熱鬧,從來沒有這麽熱鬧過。

聖湖邊上升著一堆火,三個驅魔師、一個諾亞、一個月之民圍坐在火旁,火上架烤著半扇已經看不出原形的動物,不遠處有一小堆骨頭,骨頭上蓋著一張毛皮和一個死不瞑目的鹿頭。

烤肉的香味飄揚在整個空間裏,讓這沈寂數千年的神殿也沾染了人間煙火氣。

發現有人進入神殿,五個人同時轉過頭,每個人手裏都捧著一塊油滋滋的肉,尤以亞連手中的為大,他一個人獨占了半條鹿腿。緹奇和辛西婭走出光幕時他嘴裏正塞滿了肉,不上不下地噎住了,神田趁機從他的鹿腿上撕下一片帶脂肪的嫩肉,轉手餵給仍然只能留在湖裏的阿爾瑪,阿爾瑪趴在岸邊,仰起頭,“啊”的一聲張開嘴。

克洛斯和席魯巴吃得最為斯文,克洛斯的脖子上甚至還圍了一條自制餐巾,連胡子上都沒沾到一點油星。他瞥了緹奇和辛西婭一眼,波瀾不驚地說道:“回來了啊。”

仿佛他們只是出去散了一圈步。

三天前亞連來到神殿時就把事情的原委都告訴了他們,包括辛西婭被降咎和她的聖潔之心已毀。此時她的面容蒼白到近乎透明,被緹奇支撐著才能勉強站住,任誰也能看出她大限將至。席魯巴心中悲意湧動,卻沒有顯出來,也沒有走過去,緹奇身上浮出了黑色的獸影,刺骨殺氣讓他選擇坐在原地,其他人也都暗自戒備起來。

只有一個人在尖銳地指向他的殺意中揚起油光發亮的手:“好久不見,我親愛的兄弟!對了你現在叫什麽來著?緹奇?真是可愛的名字呀,小緹奇~~”

“涅亞。”緹奇吐出冰冷的發音。

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孔把往事一並帶到眼前,曾經被殺死的痛苦再度回到身體裏,他的諾亞浮上水面,開始在心中低語。

——兄弟。

——仇敵。

涅亞還是三十五年前介於少年與青年間的形容,時光沒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跡,他已經擁有了完整的身體,穿著過於寬大的衣服和褲子盤膝坐在地上,似笑非笑地在緹奇與辛西婭之間看來看去,嘴角噙著數不盡的戲謔與嘲弄。三十五年前他就是以這幅姿態旁觀著他們自相殘殺,最後親手斷送所有諾亞。

辛西婭抓住緹奇染上墨色的手掌,輕輕叫了一聲:“緹奇。”

“……我沒事。”

冰一樣的聲音讓仇恨之火有所平覆,緹奇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冷靜下來,牽著辛西婭走過去。

克洛斯擦了擦嘴,對涅亞說:“我看你還是解釋清楚比較好,我可不想看到那小子在這裏發瘋。”

說完之後他站起來走開,像是懶得再管和他毫不相幹的陳年舊事。

“當然,你們把我扣在這裏不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嗎?”涅亞拍了拍身邊空出來的位子,“請坐,巴蒂小姐。聽說你又失去了心臟,這一次能撐三天相當了不起呀,不過也快到極限了吧?不然你不會這麽快就回來。”

辛西婭面色淡漠,沒有否認。

實際上,她對涅亞的感情相當覆雜,涅亞幫過她也利用了她,而她當時又何嘗不是在利用涅亞。雖然族人和愛人都已經回到身邊,但過去只是成為過去,並非不曾存在過,而其中的關鍵又全都撲朔迷離。她是該好好聽一聽涅亞的解釋,這樣才能放心地睡去。

她走向那個空位,緹奇攔住她。就連他自己也不想接近涅亞。

“我難道成了什麽洪水猛獸嗎?”涅亞大聲地跟另一邊的亞連“嘀咕”,亞連正在和神田計較被他偷了幾塊肉,只抽空回了涅亞一句:“活該。”

“辛西婭,緹奇先生,請來這裏吧。”席魯巴就坐在那個空位旁,移過去騰出自己的位子,緹奇才坐下來,讓辛西婭坐在他懷裏。

半米之外就是聖湖,湖深處似乎傳來了悠遠的呼喚,那便是她的歸處。

再給我一點時間吧,‘母親’,辛西婭看著湖水,在心裏說道。

“辛西婭,張嘴。”一小片肉遞到嘴邊,辛西婭回過神,就著緹奇的手吃下它。雖然她已經完全沒有進食的必要,但這麽做能讓緹奇安心,因此她任由緹奇一口一口地餵她。

“真好嘛,你們還是這麽恩愛。”

揶揄的聲音從另一邊傳過來,涅亞看他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出雖無趣、卻尚可解悶的笑話。緹奇總算知道他為什麽能和克洛斯成為朋友——蓋因物以類聚,這兩個人都如出一轍的惹人厭。

討夠了嫌,涅亞才開始講故事,一口氣把時間跳到七千年前,從那個只有“千年伯爵”還記得的遠古時代說起。

正如經典記載,世界最初只有混沌虛空,真神從中分開了天空與大地、光明與黑暗,而後又制定法則,讓日月星辰運轉,讓江河湖海流動。祂創造有生命的萬物,鳥在天上飛,獸在地上走,魚在水裏游,鮮花草木點綴芬芳,連最細小的昆蟲也有自己的容身之所。最後祂創造出人類——統禦一切的靈長,他們根據祂的旨意繁衍生息,布滿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但經典所沒有記載的是,真神在完成這一切之後就離開了祂一手造就的世界,去往誰也不知道的地方,只在身後留下了祂的權柄。

為了讓這個世界繼續處在神的看顧之下,人類們推選出他們之中最聖潔者,讓他接過權柄坐上神座。【註2】

日月變換、滄海桑田,度過了無法計數的時間,理所當然的,所有人都忘記了他的名字,他也再記不起自己曾也是人類,人類的發展反倒觸怒了他的權威。

權柄能夠為人繼承,自然也能被人剝奪。人們開始念誦真神久遠的名。在這之中,一個煉金術士與他的十二個族人妄圖占領他的宮殿,將他趕下神的高位,他們有許多支持者,同樣搖旗違抗他。

戰爭持續了很久,神權岌岌可危。為了建立新的、獨屬於他的秩序,他裂開大淵的源泉,敞開天上的窗戶,四十晝夜降大雨在地上,洪水吞沒了整個世界。【註3】

但煉金術士與他的族人——諾亞一族,躲避於巨大的方舟中得以逃脫浩劫。

三百七十個日夜之後,洪水退去,諾亞們走出方舟。【註4】

大地一片瘡痍,寸草不生。

人類推選的神明在人類滅亡後失去支柱,從空中墜落,為了不被諾亞發現而藏起了他自己。

這個世界再一次沒有了“神”。

好在方舟中保留著萬物與人類的因子,世界由此覆蘇。

而諾亞一族則背負著“罪”的烙印不斷轉世,痛苦與恨意千世百代傳承不休,直到找到“心”的所在。

“諾亞從頭到尾都是同一個靈魂,但每一代都獨立存在,會有不同的名字和人生,當然也可以延續前世——比如緹奇這樣。所謂‘諾亞記憶’只是最初一代的執念,傳到現在大可以當成依附於靈魂的詛咒或者潛伏性病毒之類,我還寄宿在亞連身上時就是這種東西。”

涅亞說著指了指自己:“只要時機合適,諾亞‘記憶’隨時會取代身為諾亞的人類。所以你要擔心了緹奇,你的諾亞已經完全覺醒了吧?我和亞連因為是不同的靈魂個體,才能夠分離,但你不行,你和‘快樂’本質上同根同源。”

這也正是辛西婭擔憂的事,她不由抓緊緹奇的手。緹奇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冷淡地對涅亞回道:“不勞你操心。創世紀已經太遠了,沒什麽意思,不如說說眼前的——比如你和千年公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就是千年公呀~~”涅亞搖頭晃腦,在緹奇露出詫異前繼續說下去,“不過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現在的我只是涅亞·D·坎貝爾,你們口中的第十四個諾亞。”

約在五十二年前,七千年來一直存續的千年伯爵第一次消失在世界上——為了在永無止盡的重擔下喘一口自由的氣。

馬納和涅亞在他消失的地方誕生,被名為“卡特裏娜·伊芙·坎貝爾”的女性收為養子,以孿生兄弟為名義一起長大。

坎貝爾一系世代效忠千年伯爵,是少數知道大洪水時代全貌的人類之一,時任家主塞拉斯·坎貝爾可以說是忠仆中的忠仆,視“千年伯爵”和他的大業為生命。在千年伯爵分裂為馬納和涅亞兩個個體之後,塞拉斯就打算從兩人中選擇一人,讓真正的千年伯爵重新歸來,助他奪得神的權柄。

而涅亞則認為這個世界沒有神明也好好的過了七千年,說明已經不再需要“神”,比起聖戰的輸贏他更在乎家人,只要傳承斷絕,無論是馬納還是諾亞一族都能從遠古的執念裏解脫。

“所以你才要殺死我們?”緹奇只覺得荒謬,“為了救我們而殺我們?你的腦袋沒問題吧?”

“反正只是一代,如果成功,往後你們將永遠只是你們自己。”涅亞輕描淡寫地說著,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話有多麽殘酷。

緹奇毫不留情地說道:“但你失敗了。”

涅亞臉上的表情消失了:“因為第一使徒亞當、也就是千年伯爵還活著。他活在馬納的身體裏。如果我們之中必須有一個人要成為千年伯爵,我寧願那個人是我自己。但塞拉斯選擇了馬納。”

在他們十七歲那年,涅亞發現亞當正在馬納體內覺醒,他立刻決定先除掉亞當。正好這時候塞拉斯出於對“月之民”的仇恨而追殺席魯巴和辛西婭,涅亞便利用了辛西婭在席魯巴死後對諾亞的覆仇之心。

然而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涅亞的盤算也被塞拉斯所利用。塞拉斯想讓涅亞殺死馬納以喚醒千年伯爵,雖然涅亞發現不對立刻停手,但為時已晚,亞當的因子在馬納受創後徹底覺醒,並且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他的半身——涅亞,將他殺死,吞噬他的靈魂。

“我只剩下一點靈魂碎片,快要消失的時候亞連……”他看向亞連。

亞連沒好氣地接道:“我正好路過,就成了你的宿主。”

“……”涅亞頓了頓,和克洛斯對視一眼,才笑道,“對,你就是那個倒黴蛋。”【註5】

亞連翻了一個白眼。

後面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

但是辛西婭還是覺得哪裏不對,她努力地在已經不大清醒的腦袋裏理清頭緒,終於找到結癥所在:“你以前說過要結束戰爭,你打算怎麽做?”

“我的確想結束這無聊的戰爭,雖然我一點都不喜歡人類,但也不想看到他們成為制造兵器的素材任人取用。但是後來,我發現我錯了。”

涅亞的回答讓辛西婭大吃一驚,就連克洛斯都露出了一點意外。

“無論是驅魔師還是惡魔都只是障眼法,只為了讓‘心’和諾亞不會互相暴露到對方面前。‘心’是個膽小鬼,絕不敢親自來找我們,塞拉斯至少做對了一件事——他一直都在壯大諾亞這邊的力量,這樣勢均力敵的持久戰才能打下去,也給了這邊尋找‘心’的時間。如果按我所想讓諾亞直接退出戰爭,只怕下一刻就是‘心’滅亡我們的時候。”涅亞撩開額發,露出額間的聖痕,“這個印記是他親手打下的,他總會找到我們。”

緹奇嗤笑了一聲:“你總算明白了。”

正因為“心”的威脅還在,對於諾亞來說,千年伯爵絕不能出事,他就是他們的根基和庇護者。

一切都水落石出,辛西婭垂下眼,掩去眼底失望的神色。

——到頭來,戰爭還是要繼續下去,而她已經無法再做任何事。

“別露出這種表情呀,辛西婭。”涅亞突然站起來,“我還是很有用的,為了報答你讓我回來的恩情,我會去替你結束這場戰爭。”

緹奇警惕地看著他:“你想做什麽?還想殺死千年公嗎?”

涅亞笑了:“不,只是回到他身邊。”

即使已經知道聖戰的本質,驅魔師們依然決定回到他們的戰場,無論上面有多少陰謀詭計和權力傾輒,至少他們一直親眼看著惡魔在殺人,也一直在用聖潔在救人。驅魔師的存在意義並非聖戰本身,而是為了保護人類,和平才是愛與未來存續的土壤,戰爭早一日結束,就能早一日回到所愛之人身邊。

所以離別在所難免。

聽涅亞講述這段故事,耗盡了辛西婭最後的力氣,事到如今再也沒有教她牽掛的東西,除了她不得不與之告別的人。

她緩緩地舒了一口氣,殘留的生命飛快地流瀉出去,她的眼睛開始看不清東西,目所能及的一切似乎都褪了色,就連熊熊燃燒的火焰都讓她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緹奇抱著她,輕輕摩挲她越發冰冷的臉頰。

“你們先走吧,我陪她到最後。”他對其他人說。

這註定是一場只能有兩個人的葬禮,誰也無法介入。

克洛斯最後看了她一眼,與涅亞先後走進席魯巴開啟的光柱裏;神田松開阿爾瑪依依惜別的手,抓著刀離開。

亞連猶豫了一下,看著辛西婭,似乎有話要說,卻又覺得語言已經蒼白無力。

辛西婭還能認出他的身形,嘴唇動了動。

緹奇附耳傾聽,而後對亞連說道:“少年,過來一下。”

亞連走到他們身邊,半跪下來,神情裏滿是難過,“辛西婭小姐……”

辛西婭艱難地在衣服上摸索,想要找到制服口袋,緹奇替她拿出了口袋裏唯一的東西——一顆銀紐扣。他翻過來看了一眼,放在辛西婭的手心裏,托著她的手遞到亞連面前。

“這是我的……”亞連拿起紐扣,並且在背面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替我……跟他們……說聲對不起。”辛西婭氣若游絲地說,“也祝你,你們……好運。”

亞連收好紐扣,抓住她的雙手,抵在額頭上,“我會的。我會把你的話傳達給大家,也會連你的份一起努力。請安心睡吧,辛西婭小姐,你醒來的那天一定能看到和平的世界。我們等你回來。”

和平的世界,只是想一想都讓人覺得美好。

辛西婭笑出來:“但願如此……”

微弱到虛幻的笑容讓亞連鼻頭一酸,他道了一聲“再見”,便匆匆起身跑進光柱裏。

所有人都離開了,神殿又恢覆了寂靜,只有阿爾瑪還留在湖裏,離他們很遠,一點聲音都不出,生怕打擾到他們最後的時光。席魯巴站在光柱消失的地方,遠遠地看著他們。作為她唯一的族人,他必須送她一程。

辛西婭擡起手,輕觸緹奇的臉,手指卻一片麻木,像是什麽都沒有碰到,緹奇抓著她的手用力按在臉上,她才有一點感覺。她仔細地撫摸著他的額頭、鼻梁、嘴唇和眼睛,用指尖一點一滴地在心裏描繪出他的面容。

手上後知後覺地傳來一點濕意。

“緹奇……你哭了嗎?”

緹奇細細地親吻她的指尖,吮去露水一樣綴在指腹上的淚,“是啊,因為你就要離開我了。”

辛西婭笑得更深了,牽動淚水溢出眼眶,順著眼角滑落到鬢發裏,只留下兩道瑩亮的痕跡。她沒有發現自己也哭了,還在努力地笑,想將這個笑容同樣留在他心裏。

“不會很久的……只是一個心臟而已,也許只要十年,我就能醒來了。”

“那也……”緹奇哽了一下,盡量平穩地說下去,“那也太久了。”

——與他們曾經相伴的時間相比。

辛西婭露出一點無奈,撐了一下身子,緹奇扶著她坐起來,讓她靠在臂彎裏。她拉了一下他的頭發,緹奇默契地低下頭。柔軟的唇瓣和舌頭都已經沒有了溫度,讓他幾乎以為自己在親吻遺體。

聖湖的湖面泛起波紋,自深處一層一層地蕩到湖邊,辛西婭又聽到了呼喚的低語。

“我要走了,緹奇。”

她用盡全力站起來,挺直肩背,擡手解開鬥篷,而後是黑白的團服、裏衣、褲子、鞋子……再無一件外物。

作為驅魔師而開始,作為驅魔師而結束。驅魔師辛西婭·巴蒂的人生於此落下帷幕。

辛西婭牽著緹奇的手,走下她的墳墓。

湖水淹沒她的腳踝,她在緩慢地下沈,水波開始向湖心湧動,將要帶她離開湖岸。她緊緊抓著緹奇的手,直到此時才真正的哭出來。

並非為了自身,而是一直盤桓在心底的恐懼——

“你一定要等我,緹奇!向我保證你絕對不會死!”

否則下一次她要去哪裏找他?就算找到了,新生的他還會不會是他?

“告訴我你一定會活著!”

緹奇跟著她往前走:“我答應你!”

“緹奇先生!請不要下去,你不能碰聖湖的水!”

席魯巴跑過來拉住緹奇,緹奇只好在湖岸邊緣跪下,盡力伸長手。

“我答應你!我一定會活著!你醒來的時候睜開眼就能看到我!”

交握的雙手慢慢松開,滑過彼此的指尖,終於分離。

辛西婭沈入深深的湖底,湖面上的人和聲音都被水波隱去。

再也看不見,再也聽不到,只剩下她自己。

她收回手,像嬰兒一樣蜷起身體。

“晚安,辛西婭。”

晚安,緹奇。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設定雖然源於原作的只字片言,但全都是我個人發散出來的腦補,與原作沒有關系。

註:《海的女兒》原文節選。辛西婭的理解和原文不大一樣,因為她腦袋已經糊了。

註2:源於阿爾瑪篇伯爵離開北美支部時說的:我們將與我們舉薦的神明對抗到底。

註3註4:聖經有關大洪水的節選,有所改動。

註5:本文規避以前的亞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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