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Vol.10狂信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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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幾年前,坎貝爾家族在上一任家主塞拉斯過世後就分了家,塞拉斯的兒子繼承了家主的位子,在工業革命導致的城市化過程中,他帶領新的宗家遷移到年輕時成家立業的地方發展生息。而塞拉斯的妹妹卡特裏娜則保有老宅的房屋和產業留居故地,出於一些不足以為外人道的原因,兩家已有十數年不曾有過往來。

“塞拉斯老爺過世的地方不在這裏,沒有舉辦葬禮,遺體也沒有葬在家族墓地,只是宗家那邊派人來通知了一聲,所以我們一無所知。如果你們想了解他的事情,就去宗家找他的兒子吧。”

這位代替“卡特裏娜夫人”發言的女性如是說。於是,連一杯熱茶都沒能喝上,兩人又回到了城裏。

“你怎麽看?”

在馬車上,他們再次將發生在坎貝爾老宅前的簡短交談翻出來。那位甚至連姓甚名誰也不願透露的女性,從頭到尾都將他們拒之門外,這以待客之道來說可謂無禮至極,反過來卻也說明她根本沒有把他們當做客人。無論她在回避什麽,又或是在隱瞞什麽,都絕不會像她自稱的那樣“一無所知”。

緹奇從衣服內袋裏摸出香煙盒,輕輕敲了一根出來,“坎貝爾家我只認識塞拉斯,但卡特裏娜這個人我聽說過。”

他點燃煙頭,深深吸了一口,眉眼舒坦地展開。

辛西婭卻皺了皺眉。一直都覺得煙味不好聞,每次看到克洛斯、書翁還有眼前這個男人在抽煙時總是一副很享受的樣子,她也只認為是自己不習慣的緣故。但狹小又封閉的車廂本就有些氣悶,煙味一散出來立刻就充斥在每一個角落裏,和男人身上一直以來都帶有的淺淡煙草味道不同,因為距離不遠而幾乎撲面而來的濃郁白煙讓她胸口一窒。咳嗽的沖動從喉嚨間湧上來,她用力克制住,同時不動聲色地放緩呼吸,讓煙味在鼻腔裏停留的時間更長一些,以便盡快適應這種環境。

“卡特裏娜怎麽了?”發現緹奇說到一半就停住了,她問道。

緹奇從唇間拿下煙,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低頭看了她兩眼,他脫掉手套掐滅煙頭,用手帕包好,然後探身打開窗戶。寒冷而新鮮的空氣灌進來沖淡了煙味。

辛西婭沒想到他依然會註意到這點細枝末節,“……你想抽就抽吧,不用在意我。”

“我沒有必要在小事上為難別人。而且,在我面前你不需要忍耐任何事。”

煙味散盡之後,緹奇重又關上窗。

“言歸正傳。你知道諾亞也是會死的吧?”他頓了一下,有些自嘲地笑了,“也對。你當然比任何人都清楚。”

辛西婭垂下眼,像尊雕塑一樣靜默地坐著。

“有死就會有生,諾亞和人類一樣,也會經歷從小長大的過程。我原以為千年公不一樣,現在才發現我想錯了。千年公也有等同於人類幼年的階段,卡特裏娜就是那個階段裏馬納和涅亞的母親——不過應該只是名義上的,我可不敢想象有哪個女人能生下千年伯爵。”

辛西婭沒有接下他的玩笑話。這個男人一時讓她覺得觸手可及,一時卻又遠在天邊,跟著他的步調走只會疲憊不堪,她寧可停留在原地。

反正也不會更糟糕了。

緹奇並不需要捧場,自顧自說下去:“卡特裏娜只是個普通的女人,也許是受塞拉斯所命撫育千年公和涅亞。她家的家仆好像看我不順眼,”他摸了摸自己那張像極了馬納和涅亞的臉,肯定道,“我覺得她針對的不是馬納就是涅亞,想來曾經發生過很不愉快的事,比如說卡特裏娜被長大的千年公拋棄了之類的?”

他漫無邊際地想象了一會兒,辛西婭終於忍不住打斷他:“所以我們有必要再回去找她嗎?”

“嗯?卡特裏娜嗎?暫時不必,現在還是塞拉斯比較重要。”

馬車又載著他們回到出發的地方。坎貝爾宗家在這個城市發展已有數十年,這個姓氏本不是什麽名門望族,子子孫孫都靠自己打拼而非得先輩蒙蔭,因此和如今被新貴沖擊而一落千丈、空有頭銜的舊貴族們相比依然繁華不減。

家主居住的宅邸位於城郊,為他們趕車的車夫也是本地人,一說坎貝爾就知道在哪兒。如果他們一開始就在城裏打聽一番,也許不必浪費半天時間繞一個彎路。

這一次照樣跳過遞拜訪信這個步驟直接登門,他們沒有時間優哉游哉地去走一整套訪客流程。緹奇已經打定主意,如果再被拒絕,他就使用非常手段——比如把羅德的門開在塞拉斯兒子的臥室裏,或者用“選擇”的能力直接穿墻而過。

好在這一次他們很順利地被請進待客廳,沒過多久就見到了家主。這位年約六十、鬢染白霜卻精神矍鑠的老人,一見到緹奇就問了他一個奇怪的問題——

“你是馬納的後代,還是涅亞的後代?”

緹奇楞了一下,準備好的說辭一時都卡住了。

“看我這記性,”家主失笑,“涅亞早就不在人世了。所以你是馬納的後代?”

既然已經失去主動權,緹奇索性笑而不語,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他成為諾亞之前在這世界上摸爬滾打二十多年,什麽樣的人都見過,他知道和這類自負又喜歡擅自揣測答案的人打交道有一個好處,那就是不必費心編造謊言,只要從他們臆測的答案中選擇一個最有利的就能讓他們信以為真。

家主請他們坐下,隨意地看了一眼辛西婭:“這位小淑女是你的女兒嗎?看來你們感情不錯。”

這是因為沒有哪個不告而來的訪客還會隨身帶著孩子。

“她還太小,帶在身邊才放心。”

緹奇笑著說,辛西婭只好也在遮住半張臉的面紗後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家主卻不知道聯想到了什麽地方,對辛西婭露出了一點同情和憐惜。目光再轉回緹奇身上時多了幾分不溫不火的審視,“你說你叫緹奇·米克是吧?米克……”他望著吊頂的水晶燈想了想,“沒聽說過。馬納失蹤幾十年,居然生了個女兒?還是說,你冠的是母姓?”

這話裏的暗示可就有些刻薄了。任何有教養的人都不會剛見面就讓對方難堪,除非——

“怎麽?您和馬納有過節嗎?”緹奇順著家主的猜測問道。

家主哼笑一聲,答案顯而易見,“如果你的父親對待與你沒有血緣關系的表弟比對你更上心,你也不會喜歡那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表弟。”也許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很快收斂起這份怨念,面色平淡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家父過世時我們想給馬納發訃告都找不到他在哪,怎麽過了三十多年他又想起來讓人來看看他的叔父?他為什麽不自己過來?”

緹奇似是而非地回道:“馬納現在不大方便。”

“哦……”家主順理成章地理解成了另一個意思,“也對,年齡大了總有這樣那樣的不方便。”

他喝了一口茶。趁著他低頭的時候,緹奇和辛西婭相視一眼,都對現在的發展感到滿意。這位家主已經幫他們把話都圓上了,他們只要繼續按照他心裏的劇本演下去就行。

緹奇摘了幾條不痛不癢的千年伯爵的近況,和家主說了一會兒閑話,覺得時機差不多了,他提出想去塞拉斯的墓前祭拜,替無法前來的馬納寄予哀思。

“我聽說塞拉斯先生沒有葬在家族墓地裏。”

家主“嗯”了一聲,面色淡漠,看不出對逝世三十幾年的父親還有多少感情,“家父生前認為我們這些不肖子孫都不配和他葬在一起,自己在城外買了一塊墓地。不過我勸你們最好不要接近那裏。”

“有什麽問題嗎?”

“早年出過一些不好的事。”家主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來,“那片樹林原本是開放的地區,頭幾年還會有一些不知道那裏已經歸屬於坎貝爾的人跑進去,這些人最後全都沒有出來。失蹤的人多了自然就會被算在坎貝爾家頭上,當時我讓家裏的傭人去找,他們回來之後說發現了幾件衣服,但人卻怎麽都找不到。因為不是什麽權貴,時間長了也就不了了之,後來有人傳說墓地鬧鬼,雖然對坎貝爾家聲譽有礙,我們也沒有別的辦法。”

指向很明顯了。辛西婭在這時候問道:“以前有過穿黑色制服的人來處理這些事嗎?”

聽到突然想起來的稚嫩童音,家主一臉愕然地看過來。緹奇立刻在旁邊咳了兩聲,辛西婭這才想起來她此時的身份是一個懵懂無知的三歲孩子。見她和家主互相都啞口無言,緹奇只好補救道:“我們在其他地方聽說過類似的事,也知道有專門處理這種事的機構。”

家主將信將疑地收回目光,“以前確實有自稱是黑色教團的人來過,不過他們什麽也沒有查出來。”

“我明白了。”緹奇站起來,為這段談話畫上休止,“感謝您的忠告。”

他向家主辭行,家主沒有挽留,只是盡了親族長輩的禮節而送他們到門口。

離開之前,緹奇最後問了一個問題:“您聽說過‘千年伯爵’嗎?”

家主荒謬的表情像是聽到了一個莫大的笑話。

“這個名字在坎貝爾家確實流傳了很多年,不過現在還有誰會相信這種睡前故事?”

離開坎貝爾家的範圍後,緹奇解雇了馬車,讓車夫告訴車行去找千年伯爵要錢。雖然塞拉斯的兒子看起來對他父親的事業一無所知,他們也已經得到了有用的情報,接下來的目標十分明確。

他走向路邊的餐館,辛西婭跟在他身邊,看著馬車拐過街角,擡起頭疑惑地問他:“你不是說英國的政權你們插不進手嗎?千年伯爵光明正大地用這個名號行動沒問題嗎?”

緹奇聳了聳肩,“歐洲從來不缺貴族,伯爵這種東西到處都是,誰會知道是哪個‘千年伯爵’。再說了,就算梵蒂岡查出來了又能拿他怎麽辦?”

一句話說得隨意至極,卻也透露出千年伯爵確實無懼於梵蒂岡的真意。辛西婭停下腳步:“我不明白。”

“嗯?”

“伯爵為什麽會放任教團發展至今?既然隨時都能毀滅教團,又為什麽不動手?”

緹奇低下頭,兩人的身高差過於懸殊,使得辛西婭必須用力仰起頭才能看到他的臉。她的問題讓他慢慢浮現出奇怪的笑意,像是潛伏於暗處蓄勢待發的獸。

辛西婭忍不住抓住他的褲腿,“緹奇·米克?”

那讓人心底發涼的笑意轉瞬消散。

“我早就想說了,你能不能不要連名帶姓地叫我?”他彎腰拍了拍她的頭頂,“我不問你教團的事,你也不要來打探這邊的情報,這一次我們只為了塞拉斯這個人而在一起行動,知道了嗎?”

本就該是這樣,是她生出了妄念,以至於看不清現實。辛西婭退後一步,“我知道了。”

“乖孩子。”緹奇收回手,看了看已經現出晚霞的天空。“時間不早了,走吧。吃完飯我們就出發。”

深冬的夜晚來得很早,走出餐館時夜色已經低垂。步行到城郊沒有人的地方,緹奇背起辛西婭一陣風馳電掣的飛奔,幾分鐘後就來到了一片茂密的樹林邊緣。

平原地區很少能見到這樣的樹林,在月光下這片幽深的樹林看起來詭秘異常,樹冠在風中搖晃的影子仿若幢幢鬼影,發出窸窸窣窣的絮語。走進樹林之後,連月光都被頭頂層層疊疊的枝椏阻攔,只在縫隙裏洩出一點微弱的光。好在兩人都有不錯的夜視能力,很快就能看清了。

這地方鬼名遠揚,十數年不曾有人踏足,沒有一條成型的路。緹奇撥開高低錯落的灌木叢,讓還沒有灌木高的辛西婭能順利通過。辛西婭走到一半就聽到了布料撕裂的聲音。

“這種地方別說鬧鬼了,我看鬼都不願意來。塞拉斯把墓選在這裏到底是怎麽想的。”緹奇也摸了摸自己的褲腿和大衣衣擺,不出所料同樣一片狼藉。

“別抱怨了。這裏真的有惡魔嗎?”

辛西婭終於擺脫了那個灌木叢,她看了一眼慘不忍睹的裙擺,很想直接把這礙事的東西脫了。緹奇及時發現了她的企圖,一把抱起她,繼續向前走去。

“可以確定有異常的東西存在,但不好說是什麽。我不是千年公,沒辦法感知到惡魔準確的分布位置。不過如果我在這裏召喚它的話,它可能會從命——如果真的是惡魔的話。”

“那你還不快點讓我下去,如果不是惡魔,你這樣要怎麽戰鬥?”辛西婭想推開緹奇圈著她的手臂,然而那堅實的手臂就像山一樣不可撼動,她推了兩下就放棄了。

不用照顧辛西婭的速度,緹奇使用了“選擇”的力量,再也不受滿地枯枝敗葉、爛泥碎石和盤根錯節的樹根阻礙,如履平地、健步如飛,朝著一個明確的方向。

“如果真的出現了連我都應付不了的情況,我們就用羅德的門逃走。”他滿不在乎地說,“看你走路實在是太累了,你這種狀態還要持續多久?”

辛西婭悶聲回道:“我怎麽知道……”

說不定科學班已經想出了解決辦法,但她現在更擔心她的失蹤會對教團裏那些庇護她的人造成什麽影響。

這片樹林其實沒有看起來那麽大,又過了十幾分鐘,他們終於在樹林深處看到了一座石制墓室,緹奇在距離墓室還有五六米的距離放下辛西婭,兩人同時確認沒有異常後,緹奇走到墓室門前。大門是金屬制的,看起來很厚重,門板上的雕花長期經受樹林裏潮濕空氣的侵蝕,已是銹跡斑斑。他推了一下門,大門紋絲不動,沿著門縫仔細摸索了一會兒,才終於在銹斑之間找到了一個十分不起眼的鎖孔。

“這種鎖不大好開呀……”緹奇半蹲在地,有些傷腦筋地望著那個鎖孔。辛西婭走過來看了一眼,她看不出來什麽樣的鎖才是“不好開的鎖”,在她印象裏,開鎖只有兩種方式——一是用鑰匙,二是暴力破壞。

很顯然,他們沒有鑰匙。

“要把門毀掉嗎?”

“不用那麽麻煩。”緹奇站起來,按在門上的手掌沒入門中,他又向前走了一步,半個身體都穿了過去,“我先進去看一看,也許能從內部打開。”

他走進門中,過了一會兒,響起了沈悶的開鎖聲,大門從內部被推開,生銹的門軸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刺耳聲響,在靜謐的樹林中遠遠傳開。

作者有話要說: 17.7.31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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