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娜莉看起來受到了很大沖擊，神色覆雜地離開了，關門前她說明天會送來早餐，辛西婭讓她順便帶幾盒顏料來，她的顏料幾個月不用已經幹透了。

然而第二天清晨，她等來的卻不是李娜莉。

警報聲響徹整個總部：

“——第五研究室出現惡魔，現已有三位驅魔師應戰，請元帥及以下驅魔師即刻通過方舟3號門前去支援：

“——羅伊茲·馬裏，米蘭達·洛特，辛西婭·巴蒂，

“——請立即前往3號門！”

自江戶一戰中就被徹底遺忘的魔偶撞開櫃子飛到她面前，刺耳的警報聲充斥在整個房間裏。辛西婭立刻扔下畫筆，沖到門口拉開門。

李娜莉正站在門外，準備敲門的手還舉著，因為突如其來的警報而怔楞了一下，沒有敲下去也沒能及時對突然打開的門有所反應，兩個人差點迎頭撞上。辛西婭扭身滑到她身後，擡手托住她手中盛放早餐的餐盤，杯中的牛奶因為李娜莉下意識的躲閃動作而灑出了大半。

“啊，辛西婭小姐……”李娜莉還有些回不過神。警報一聲急過一聲，辛西婭按住她的肩膀將她推進門裏，“留在這裏，不要出來。”

房門即將合上時，李娜莉一把抓住門沿：“等等辛西婭小姐，我和你一起去！”

辛西婭皺眉：“你的聖潔還不能用吧。”

“……即使如此，我依然是驅魔師。”

“李小姐，請你不要妨礙其他驅魔師戰鬥。”

門邊的衛兵上前拉開李娜莉，動作不算溫柔，但辛西婭沒有阻止，她站在他們身後看著李娜莉極力想要推開他們高大的身軀跑出來。

“我理解你想要戰鬥的心情，但你現在不是驅魔師。”她近乎殘酷地說道，“沒有聖潔的驅魔師派不上任何用場，就算強行同調，如果在戰鬥中發生降咎反而害人害己。”

李娜莉臉色一白，辛西婭緩下聲：“李娜莉，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我昨天說那些話，並不是讓你在沒有準備好承擔後果的時候就去做出選擇。我至今為沒能阻止我的族人走進不適合他的戰場而後悔，希望你也能考慮一下科姆伊的感受，你們是彼此唯一的親人吧？”

她的話刺痛了李娜莉心中最脆弱的地方，李娜莉慢慢垂下手，洩力一般後退了兩步，衛兵們趁機把門關上，並肩堵在門前，“我們會看住李小姐的，請您抓緊時間。”

門後再沒有一絲響動，辛西婭抱歉地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轉身跑開。

整個總部都因為警報而慌亂起來，本以為固若金湯的大本營卻被敵人從內部攻破,這種事誰都始料未及，此時起碼有一大半非戰鬥人都還處在茫然中，只是盲目地跟著身邊的人行動。

跑到中空回廊時辛西婭直接翻過欄桿跳下去，落地後一擡頭就看到科姆伊在衛兵的護送下快步趕來。他也看到了辛西婭，但沒有多說，而是從身後隨便點了一個人，“辛西婭小姐，請立刻前往方舟三號門，這位先生會為你帶路。”

“我知道了，請你在我進去之後立刻打開換氣設備和消防噴頭。”沒時間解釋自己的能力，辛西婭跟上那個人。經過科姆伊身邊時她略微放慢腳步，“李娜莉在我的房間。”

科姆伊頓了一下，凝重的神色裏浮出一絲淺笑：“謝謝。”

三號門所在的地方正是科學班解析方舟的研究室，先一步達到的馬裏和米蘭達已經等在門前，辛西婭到達之後在場的研究員確認方舟沒有異常，三個人立刻進入大門。

沒記錯的話惡魔卵就在第五研究室中，這一次絕不會是單純的除魔戰，也許一走出方舟就要面對某個諾亞——比如說緹奇·米克，他那選擇萬物的能力足以讓他輕而易舉地進入總部而不會驚動任何人。但辛西婭不確定他是否已經從諾亞化中脫離，或是……已經被徹底同化。

走出大門的一瞬間，從頭頂落下了冰冷的水，科姆伊依照辛西婭的交代打開了消防噴頭。就像下了一場瓢潑的室內雨，整個第五研究室都籠罩在水幕中。

發現落在身上、繼而匯聚在腳邊的不過是普通的水之後，研究室內的惡魔們放松下來，而正在與它們戰鬥的驅魔師中，有人卻因為這熟悉的一幕而在嘴角浮現出詭秘的笑意。

“小子，死到臨頭還笑得出來。”圍攻他的惡魔們再次發起進攻。

“你們可小心點別感冒了哦。”

說著半真半假的玩笑話，拉比咧開嘴，最後用了一次火判，因為屬性相克而在水中不那麽具有威力的火龍吞沒了周圍的惡魔。當它們撕開火焰沖出來時拉比已經跑開了，它們正要追上去，卻發現雙腳被被不知何時出現的冰凍在了地上，機械的身體與金屬的外殼對溫度變化都不敏感，因此它們也沒有發現落在身上的水珠無聲無息地凝結，眨眼之間將它們徹底冰封。激烈的戰場一時變成了怪誕的冰雪世界，到處都是奇形怪狀的冰雕。

相較於這片顯出幾分夢幻的戰場，研究室另一頭則慘不忍睹，除了惡魔還有幾只在方舟中見過的守化髏，但這一次它們不是屍體，躺在血泊裏的換成了人類。往日裏亂得無處下腳的地面騰出一塊廣大的空間，研究員們被排放在地上任由守化髏挑選。這種挑選不是剛剛開始，有不少研究員的頭顱已經被砸爛，血和腦漿濺了一地，還有一些則變成了和守化髏一樣的東西。

註意到研究室裏的異變，守化髏加快了速度，對下一個研究員伸出手。

數支冰錐在這時候貫穿了它的身體。

因為還有人類，所以辛西婭的攻擊沒有覆蓋到這片區域，殺了守化髏之後她與沖上來的惡魔短兵相接，沒多久就將那只惡魔破壞。清理完所有可能威脅到研究員的敵人，她看向惡魔卵所在的地方。研究室極為廣闊，卵離得有些遠，但她還是看清了站在那裏的諾亞。

是認識的人，但不是緹奇·米克。

有著女性外貌的諾亞貼在惡魔卵上，溫柔地撫摸著卵的外殼。輕描淡寫地目光與她相接，在她身上停頓了一下之後就渾不在意地移開了，仿佛沒有看見她，也不在乎那些被破壞的惡魔。

辛西婭同樣轉過頭。她暫時不想與諾亞戰鬥。

“安迪……你回答我一聲啊……安迪！”

剛剛變成守化髏、還沒來得及被帶走的研究員呆呆地坐在原地，像個沒有指令就不會動的人偶，即使身邊有人流著淚呼喊它們的名字，它們也毫無反應。

米蘭達走上前，舉起手腕上附著的聖潔，黑色的表盤浮現出來，發出嘀嗒聲響開始倒轉。

“刻盤發動，包圍對象：全體研究員。時間回覆！”

閃著光的數字從還活著的研究員身上飛出來湧進刻盤裏，傷痛奇跡一般消失殆盡，但死去的人和被變成守化髏的人卻毫無改變。

“時間回覆。”米蘭達顫抖著哽咽起來，“時間回覆！回覆啊！”

聖潔沒有回應她。

“可以了，米蘭達。”辛西婭握住她的手腕，“你已經盡力了，就算他們的時間能回覆，你也不可能永遠維持發動。”

“我知道……我根本救不了任何人。”米蘭達失聲痛哭。她的聖潔是個奇跡，卻也無比殘忍，每一次都在向她昭示人類在死亡面前的渺小與無力。

“這不是你的錯，沒有人可以真正改變已經發生的事。”辛西婭擡起手，消防噴頭灑下的水在她們面前結成半透明的冰罩，隔絕了內部悲慘的景象。為了防止新生的守化髏傷人，她將它們也一並凍結，只是沒有讓米蘭達看見。

“但我們至少可以讓他們不用白白死去。”她說。

“米蘭達——”馬裏的呼喊聲在這時候穿透水幕傳來，兩人一起回過頭。

戰場已經收縮到惡魔卵周圍，尚存的惡魔們聚攏成在江戶見過的合體惡魔，它們並不比三級惡魔單體更強大，龐大的體型卻讓驅魔師們也無法輕易將它們擊倒，形勢膠著起來。

真正的危機卻來自於它們身後——惡魔卵浸在一片泥沼般的黑暗裏，馬裏的聖人詩篇穿過惡魔間的縫隙纏繞在卵上，人力無法與方舟的力量抗衡，惡魔卵依然在迅速下沈。

他再次大喊：“米蘭達！”

“失禮了。”

辛西婭扛起米蘭達奔向那裏，仍然保持著獨立個體的三級惡魔潮水般湧來。辛西婭卷起氣流高高躍起，空置的一只手向下揮落，從消防噴頭中噴射而出的水量突然增大，水流形成巨大的冰塊密集地砸下，在地上開出一片尖銳的冰之花。這種攻擊殺不死三級惡魔，卻能有效限制它們的行動。

為免引起諾亞和惡魔的註意，馬裏不敢道破米蘭達的能力，見她們有所反應，馬裏不再說話，專心致志地對抗著方舟的吸力。辛西婭壓低聲音簡略地對米蘭達解釋道：“伯爵的方舟正在傳送惡魔卵，現在需要你的力量。”

“是要……把惡魔卵拉回來嗎？”米蘭達略一思索就明白了。

辛西婭點點頭。驅魔師與合體惡魔們互相牽制著，反而露出了一條狹窄的通路，她飛快地越過他們來到方舟之門的邊緣。

“刻盤發動！”

米蘭達趴在辛西婭肩上直接鎖定了惡魔卵，惡魔卵已經只剩下小小一個裝飾用的尖頂還露在黑暗之外，刻盤包圍它之後，它開始快速上升。

辛西婭放下米蘭達，在背後築起直達天花板的高大冰墻，隔開身後的惡魔們。卵上空的諾亞與她視線相交，隨即離開托舉著她的惡魔跳到地上，“雖然主人讓我不要與月之民交戰，但是我絕不容許你們妨礙我的工作！”

纖纖玉手化作細長的鞭子擊向辛西婭，與此同時其它惡魔在她的指令下對米蘭達發起攻擊。迎著惡魔們猙獰的笑臉，米蘭達維持著刻盤紋絲不動，額角卻滾下了一粒汗珠。

辛西婭閃開那道淩厲的鞭影，閃到米蘭達面前，時間緊迫只夠在背部施以最基礎的防護。鞭影追擊而至，雖沒能將她斬斷，卻也在她肩背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口。疼痛是可以忽略的，擁有特殊能力的驅魔師都要優先受到保護，她揮舞起冰造的巨劍當空橫劈而過，長達數米的鋒利劍刃將惡魔們一刀兩斷，聖潔的力量在接觸的一瞬間湧入體內將它們破壞。

解除了米蘭達的危機之後，她才轉而面對諾亞。經過與諾亞化的緹奇·米克那一戰，她應付這種類型的攻擊已經駕輕就熟。以漫天冰矢為掩護她拉近與諾亞的距離，當長鞭再次襲來時，她精準地捕捉到它的軌跡將它抓在手中，並轉動手腕纏繞了一圈防止它脫滑。手掌到手腕的皮膚與肌肉都崩裂開來，鮮血奔湧而出卻沒有滴下，而是順著化為長鞭的手向上蔓延，看起來像是一層細密的花紋，經過的地方全都覆蓋上紅色的冰霜。

聖潔的力量灼燒著血肉，諾亞立刻想要收回手，已經被凍結的部分卻不再受它控制。冰一樣的聲音傳進她耳中：“你大概不記得了，‘色’，我的能力正是你的克星。”

“色”楞了一下，辛西婭的話語仿佛觸動了什麽，令她美麗的面龐微微扭曲，但她很快克制住自己，毫不猶豫地舉起了另一只手。

辛西婭在她砍斷自己的手前一氣釋放了全部力量，“不要亂來，我不想再殺你一次。”

這個諾亞最後的動作也凝固了。

冰墻另一面，四位元帥在辛西婭與諾亞交戰時也加入了戰局。冰墻撤掉後裏外的戰鬥都已結束，科姆伊關掉了消防噴頭，惡魔的血與流淌的水混在一起，元帥們立於惡魔的屍山之上，從容得一點也不像歷經了激戰，仿佛連一粒灰塵都不曾沾上他們的衣角——除了一個渾身浴血並且興奮異常的元帥，他腳下的惡魔殘骸尤為零碎。

這個元帥還沒有從戰鬥狀態脫離，他敏銳地發現了辛西婭。當他的目光射過來時，辛西婭覺得像被一只嗜血食肉的野獸盯上了。

“克洛斯的女人，你抓住的那個東西是諾亞嗎？”

“……”辛西婭猶豫著該不該糾正他的前半句話，這位元帥不像是能聽得進人話的人。

“你這殺人狂快閉嘴吧，難道你以為全天下的女人都是我的嗎？”

元帥嘿嘿笑了兩聲。

克洛斯走過來，小心翼翼又不動聲色地避開地上的臟汙，手裏還握著斷罪者。

“哦？是‘色’的諾亞啊，難怪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混進總部。遇上你算她倒黴。”他調侃道，“還沒死吧？”

辛西婭搖搖頭，“殺死她的話，其他諾亞不會坐視不理。”

重覆以聖潔之力從內部施以重擊並非不能殺死她，但現在方舟之門還開著，如果她現在死在這裏，下一刻穿越大門而來的只怕就是諾亞全族，那對於總部的人類來說才真是滅頂之災。

克洛斯審視地看了她一眼，在辛西婭以為他要有話要說的時候，他轉開頭，看向惡魔卵。

比起已經不具威脅的諾亞，惡魔卵才是當務之急，驅魔師們圍著它討論起解決辦法。因為事態緊急，沒有一個人顧得上帶魔偶，好在馬裏的耳機可以連接上其他通信頻道，他嘗試著聯系科姆伊。

在沙沙雜音中，辛西婭的聲音響起：“我認為應該毀了它。”

惡魔與驅魔師是相伴而生的兩種悲劇，如果這世上再沒有惡魔，也就不再需要驅魔師。

立刻有人響應她，拉比舉起手，“我讚成，這樣就能徹底斷絕惡魔的生成，也不會再引來敵人，惡魔既然能進入總部那麽這東西放在哪裏都不安全，必須毀掉。你說是吧？亞連……亞連！”

“嗯？”亞連回過神。拉比順著他剛才左顧右盼的目光看了一圈四周，除了惡魔成堆的屍骸毫無異常。“怎麽了？”

“不好意思，可能是我的錯覺吧。”亞連摸了摸被愛與詛咒寄宿的左眼，朗聲回道：“我也讚成。”

與他們站在一處的書翁袖著手一言不發，既沒有附和也沒有否決，反倒點了一根煙，淡然得仿佛一個冷眼旁觀的局外人。

看到書翁抽煙，克洛斯的煙癮也犯了，伸手向他要了一根。滿足地吐出一口白煙，他悠然笑道：“投票表決在這裏可行不通，這種事情不是我們這些‘士兵（Soldier）’能決定的。馬裏，聯系上科姆伊了嗎？”

“再等一下……啊，可以了。”馬裏拆下耳機上的通訊器，伸到眾人面前。有些失真的聲音透過通信器傳來：“辛苦各位了，請報告內部情況。”

馬裏簡短地匯報，科姆伊不假思索的跳過被捕獲的諾亞，直接做出“破壞惡魔卵”的決定，但這決定下一秒就被同樣身在監控室的魯貝利耶否決了。魯貝利耶認為惡魔卵的制造者就是千年伯爵本人，破壞了這個一個也只會讓伯爵制造一個新的，而如果留著它則能牽制伯爵，也能從中找到反擊的關鍵，何況他們連諾亞都有了。科姆伊憤怒地駁斥他這是在拿所有人的命做誘餌，伯爵奪不回惡魔卵和他的族人只會一次又一次發動襲擊。

兩人的爭執聲清晰地傳出話筒。各執一詞，都有其道理可言。

最後，這場交鋒終是科姆伊略勝一籌：“一定要在米蘭達解除刻盤的瞬間把卵破壞掉，機會只有一次，請諸位謹慎對待。”

在場的驅魔師裏最具破壞力的當屬四位元帥，其他人為他們讓出位置，他們分別走到惡魔卵的四個方向，同時將聖潔最大解放，迸發出的力量掀起了一陣氣浪。

“米蘭達，準備好了嗎？”斷罪者從□□轉變為弓矢的形態，克洛斯分出一絲註意力投在米蘭達身上。

米蘭達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刻盤解……”

“嘻嘻——”

不知何時何處，陰冷而純真的笑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匯聚成一道尖利的聲線刺進每個人耳中。

作者有話要說： 17.7.31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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