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Vol.04黑暗邊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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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艾卡元帥在回到總部的第二天過世。當得知元帥可能內臟受損時,科姆伊立刻安排醫療班和科學班聯合施救,但打開元帥的腹腔後,他們在手術臺前束手無策。出血可以止住,完全失蹤的臟器卻無法填補。而元帥隨身攜帶的八個聖潔、包括他自己的裝備型聖潔在內,一共九個聖潔盡數被毀,因此聖潔替代內臟使適格者繼續存活的奇跡也再沒有出現。

第三天清晨,科姆伊為伊艾卡元帥主持了葬禮。

蓋著十字團旗的棺木連同其間的軀體一起在火中化為灰燼,火化後元帥被葬於總部後的慰靈地中,與過去未來長達百年的所有同志者一起。

黃土填平墓穴,又一座十字架立了起來,刻著一個殉道者的名。凱文·伊艾卡元帥無親無朋,只身踏過數十年孤獨而漫長的除魔之路,終於躺下安眠。

前來參加葬禮的人不少,他們立在墓前一言不發,任何語言在死亡面前都蒼白無力。天空中烏雲密布,沈甸甸的水汽化作淚水灑落在墓前的土地上。

被元帥所救的通信員在墓碑前失聲痛哭。

墓園外,一個身影煢煢孑立,仰望著低垂的天幕。科姆伊最後向元帥的墓碑鞠了一躬,留下依然在哀悼的人們,走向那個身影。

“辛西婭小姐。”科姆伊面沈似水,“請借一步說話。”

辛西婭看了他一眼,沈默地跟上。

總部裏這兩日多了些蕭瑟的味道,科姆伊避開旁人,領著辛西婭走進一個空無一人的區域。剛從教廷回到總部的那天,李娜莉曾鄭重地提醒過她不要接近這裏,那凝重的表情讓人不禁懷疑這裏是什麽不為人知的龍潭虎穴。

科姆伊向昏暗的深處走去,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有規律的腳步聲在不算寬闊的過道間回響。最後,他打開走廊盡頭的門。

“這裏是我的私人研究室,平時不會有人來。”

房頂的白熾燈亮了起來。辛西婭走進房中,掃視了一圈這個堆滿奇怪物件的地方,回頭看到科姆伊輕輕關上門。

“你想知道什麽?”她毫不意外地問著。

科姆伊沒有立刻回答。他翻箱倒櫃地搜出一盒茶葉,接著開始燒水,也許因為平時這些事都是李娜莉在做,他的動作顯得十分笨拙。辛西婭走過去拿起小爐上的水壺,不出片刻,壺中的水滾滾的開了。

當裊裊茶香充盈在房中時,科姆伊才回答了剛才的問題。

“辛西婭小姐知道伊艾卡元帥所說的‘心’是什麽嗎?”

辛西婭貼著杯沿輕輕吹了一口氣,搖搖頭。

伊艾卡元帥在死前曾有短暫的蘇醒,但他對任何人的任何話都毫無反應,只是不停地唱著一首古怪的歌,那歌的曲調幾乎稱得上可愛,從瀕死之人嘴中唱出卻教人不寒而栗。歌詞也十分怪異,似乎意有所指,深究之下又模糊不清。

“‘千年公在尋找那顆最重要的心,我落空了,下一個會是誰?’”科姆伊以平白的語調覆述了一遍歌詞,“‘下一個會是誰’——伊艾卡元帥只是開始,我想這是千年伯爵的戰書。‘心’是統禦所有聖潔的核心,但沒有人知道它的真面目,百年來教團一直在尋找它。毫不誇張地說,它是決定這場聖戰成敗的關鍵,如果它被摧毀,其它聖潔也會一並消失。看來伯爵也想找到它。”

辛西婭垂著眼淺啜一口,不加任何東西的茶水入口苦澀,雖有回甘,她還是不習慣這個味道。

“有話直說吧。”

“辛西婭小姐對‘心’有多少了解?”

“一無所知。”

“那麽諾亞呢?元帥的遭遇和你在三十五年前幾乎一樣。我曾耳聞傳言,你被諾亞所殺。看手法,兇手是同一個人吧?”

“……”辛西婭放下茶杯,“這是審訊?”

“不,私下審訊是違規的,請把這當做閑談。出了這扇門,一切都沒發生過。”科姆伊又翻出一盒酥糖,打開蓋子放在桌上,“聽傑利說你喜歡甜食,嘗嘗吧,這是我家鄉的糕點。”他繼續說,“雖然是受命於中央的幹部,但我是為了保護驅魔師才身在教團的。元帥的任務報告、救治記錄、身亡報告都已經上呈中央,其中牽扯到諾亞的事不可能瞞得住,只怕上面很快就會有所行動。”

“所以你要先中央一步確定我的立場,好決定是保護我還是把我交給中央嗎?”辛西婭牽了一下嘴角,在它所蘊含的意味顯露前恢覆一臉漠然,“我說過的,惡魔之外的事我不關心。”

“但你曾經愛上一個諾亞,所有人中只有你與這一族最為接近。根據中央的記錄,你能夠分辨非人類的靈魂,你當時不知道他不是人類嗎?”科姆伊皺著眉問道,如果不是他的表情還算溫和,眼神也沒有異樣,這樣的問話幾乎稱得上指責。

“我知道。”辛西婭坦然回道,“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不是人類。但那又如何?難道非人類就一定要被鏟除嗎?所謂聖戰只是人類排除異己的鬥爭嗎?”

兩個問題近乎咄咄逼人,在科姆伊反駁前,她擡手指向面前冒著熱汽的茶杯,杯中的茶水連同茶杯轉眼間成了一塊冰。

“我不知道他是諾亞,我也不知道諾亞是什麽。但我了解人類對異己的態度。”她看著那個冰塊,自語般說道,“這是我與生既來的力量。因為這份力量,我曾被認為是生於雪山的惡魔之子,人們畏懼我也排斥我。後來也因為這份力量,盡管不是適格者,我依然成了驅魔師。在遇到那個男人之前,除了除魔我一無所有,無名無姓,懵懂無知,連字都寫不清楚。是那個男人教會我一切,讓我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

很難說她的表情是懷念還是失落,科姆伊在她徹底陷入回憶前問道:“所以即使被他所殺,你依然愛著他?”

辛西婭笑了,三十五年之後第一次承認這個事實,隨著那人的死去卻再也沒有意義。

“因此你覺得我會袒護他甚至包庇諾亞一族是嗎?當時的室長也像你一樣,認為我既然和一個諾亞朝夕相處兩年之久,一定掌握著這一族的秘密。但實際上我沒有你們想的那麽本事,諾亞一族也不可能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一個外人面前。我只能說,諾亞十分強大,與惡魔有質的區別,元帥級或有一戰之力,普通驅魔師面對諾亞只能是送死。除此以外我無法給予你任何有利於這場戰爭的情報。既然教團已經知道了諾亞的存在,我想你應該去找最原始的情報源。”

除此以外她不再多說一個字,即使知道她有所隱瞞,再問下去也無濟於事。過了一會兒,科姆伊轉換了話題:“你可以不告訴我伊艾卡元帥失去了內臟,這樣至少要在屍檢之後我才會發現問題,也就不會有現在的談話。雖然結果不會改變,但你做出了這樣的選擇。為什麽?”

辛西婭想了想,“因為那個通信員哭得很傷心。這種不希望某個人死去的心情,就算是我也能體會。”

“那個人就是你與所愛的諾亞反目成仇的原因嗎?魯貝利耶長官說過,三十五年前你曾向千年伯爵‘覆仇’。”

房中的空氣猛然凝滯,繼而紊亂,吊頂的燈在風中搖晃不休,兩人面上的光影一時忽明忽暗。那一刻辛西婭的手指條件反射般跳動了一下,攻擊本能被觸動,又被她強行克制。森冷的目光投註在對面氣定神閑的男人身上:“我小看你了,科姆伊。如果你在我剛成為驅魔師的那幾年裏問這樣無禮的問題,你已經死了。”

科姆伊無畏地笑著,攤了攤手:“膽子不大怎麽能爬到司令的位置,我的肩上可擔著全團人的重量呢。”

辛西婭站了起來:“你不用擔心我倒戈相向。我既不忠於教團,也不會站到諾亞那邊。我的任務是破壞惡魔,只要聖潔還是我的心臟,這個使命就永遠不會終結。多謝你的茶。”

走到門邊,握著門把正要轉動時,身後傳來了勸誡般低沈的聲音。

“恕我多言,辛西婭小姐,不要再活在三十五年前了。”

回應他的只有房門合上的輕響。

當晚,新任務下達,科姆伊趕在中央派遣監察員之前將辛西婭調離總部。

白天的談話不歡而散,但科姆伊就如他所言般當做一切都不曾發生,若無其事地遞上任務資料。

根據他的推測,“心”之聖潔目前有可能處於以下三種狀態:

一,尚未被發現;

二,已經被希布拉絲卡收納,但尚未找到適格者;

三,已經找到適格者。

第一種情況,教團和伯爵兩方都無能為力;第二種情況至少保證了“心”的安全;而第三種情況則是變數最大也對教團最為不利的,這意味著伯爵只要將所有驅魔師逐個擊破,再摧毀他們的聖潔即可一見分曉,即便一無所獲,對伯爵也沒有任何影響,而教團卻會損失所有戰鬥力。除非召回所有驅魔師,但驅魔師是唯一能夠與惡魔戰鬥的人,教團若真這麽做,也就等同於自斷臂膀、不戰而敗。

無論哪一種情況,千年伯爵都立於不敗之地。

“教團的處境非常被動,我們不知道伯爵的下一個目標是誰,也不知道會在何時何地遭到襲擊。現在只能盡量讓驅魔師們組成小隊,集體行動,減少單體戰鬥的風險。同時每個小隊都對應一位元帥,任務以保護元帥為優先。”

考慮到心之聖潔的特殊性,立於驅魔師頂點的元帥們最有可能是“心”的適格者,所以千年伯爵才會襲擊伊艾卡元帥,今後想必也會繼續以其他元帥為目標,科姆伊的安排不無道理。但辛西婭問道:“既要驅魔師自保,又要他們優先保護元帥,這兩個指令是沖突的。如果二者同時遇險,又該怎麽辦?讓驅魔師犧牲自己保護元帥嗎?如果那個犧牲的驅魔師所擁有的聖潔正好是‘心’呢?”

科姆伊推了推眼鏡,嘆了一口氣:“的確如此。本次任務各個部分都必須兼顧,這樣的戰鬥對驅魔師來說太殘酷了……但如果真的發生這種情況,至少要奪回聖潔。”

“……原來你也會棄卒保車這一套。”

科姆伊無奈笑道:“無論如何,我也是教團的‘司令’。感情用事會害死很多人的。”

這句話像是意有所指,辛西婭掃了他一眼:“諾亞一族很可能會參戰,如果遇到他們,我會盡力保護在場的人類。”

科姆伊為她的話一楞,隨即反應過來:“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我很高興你能這麽說。”

辛西婭不再回話,低頭翻開資料。

這次任務屬於援護任務,沒什麽技術含量可言,任務資料也十分簡單,由四份驅魔師檔案組成,讓她不至於連自己的任務對象都不認得。

第一頁是她要保護的元帥——弗洛瓦·提耶多魯。從照片上看,是一個有些邋遢的中年男人,長相平平無奇。

“這位元帥也很喜歡藝術創作,我想你們會很合得來,他的弟子神田你也認識。”科姆伊在一旁說道,“教團還在確定他的位置,他經常偏離路線跑去其他地方畫畫,讓人找上老半天。”說到這裏,他嘆了一口氣,“不過比克洛斯·馬利安元帥好多啦,那一位四年前就切斷了和教團的聯系,現在別說行蹤,連他是生是死都無法確定。”

辛西婭快速瀏覽了一遍提耶多魯元帥的資料,記住後翻下去,後面是隸屬於該元帥的驅魔師檔案。她漫不經心地問道:“沃克知道吧?”

“很遺憾,亞連也不知道呢。不過蒂姆甘比能感應到,畢竟是元帥親手制作的魔偶。說起來不知道亞連和李娜莉怎麽樣了,消息一直傳不回來。”科姆伊說著說著便是一臉擔憂。

辛西婭翻過名為羅伊斯·馬裏的驅魔師,下一頁是神田優的檔案,內容十分正常,沒有任何蛛絲馬跡能解釋他的靈魂和肉體覆原能力因何異常。要麽神田真的天生如此,要麽是他的檔案被動了手腳。比照她的檔案,第二種更有可能。

再往下翻,辛西婭隨口接道:“我可以過去支援他們,克洛斯……”

她突然停下了。

科姆伊疑惑地看著她:“怎麽了?”

“不……沒什麽。”辛西婭合上檔案。“這就是‘提耶多魯部隊’的資料了吧?”

科姆伊點點頭:“從現在起你也是該部隊的一員。提耶多魯元帥最後一次與探索隊聯系時身在西班牙,神田、馬裏、巴裏三位驅魔師已經趕過去了,請你即刻前往西班牙與他們匯合。我想你也不喜歡有通信員全天候跟著,所以到達境內後請與當地的通信員聯系,人員分布情況在資料最後一頁,通訊魔偶會幫助你找到他們。”

這一次依然從地下水道出發,因為不需要任何支援人員隨行,所以由辛西婭自己擺渡。她踏上小船,拿起船蒿掂量了一下,發現自己果真不會用,便隨手扔在腳邊。

科姆伊為她解下拴在渡口上的纜繩,抓在手中沒有立刻松開。

“還有什麽事嗎?”辛西婭回頭問道。

沒有照常致以臨別祝福,科姆伊沈默地站在燈下,昏黃的燈光令他素來溫和的面容晦暗不清。周遭一時只剩下潺潺水聲,角落裏的衛兵不動聲色地投來好奇的目光。

片刻後,他低聲說:“其實我懷疑過,你的聖潔有可能是‘心’。”

辛西婭看著他,安靜地等待下文。

“沒有一個非適格者在試驗中活下來,也沒有一個人類失去心臟後還能存活。除了你。但我希望我的懷疑是錯的。”

“心”是最寶貴的聖潔,如果替代了心臟的聖潔真的是‘心’,那麽辛西婭將再次面臨死亡,教廷一定會取走她的心臟。就連科姆伊都不敢打包票它在辛西婭的身體裏能萬無一失,何況她還有“前科”。

辛西婭立刻領會到了科姆伊沒有言明的殘酷預想,“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如果我的聖潔真是‘心’,這場戰爭立刻就能結束。一條命就能換來世界和平,很劃算吧?”

她自以為難得說了個笑話,科姆伊卻沒有捧場,沈著臉的樣子和平日裏甚至會被下屬隨意毆打的輕松姿態截然相反。

腳下的小船隨著水波起起伏伏,辛西婭斂了笑容,再一次仔細打量著科姆伊。怎麽看都是十分平凡的人類,脆弱得不堪一擊,但這個聲稱要保護驅魔師的男人,的確走著另一條荊棘叢生的路,在一個完全不同的戰場上奮勇拼搏。

“你知道我不是人類吧?”

科姆伊猶豫了一下,點點頭。中央給他的資料可謂詳盡,但就連中央也說不清她究竟是什麽。

辛西婭笑了笑,“這就是我能和聖潔同步的原因,當時和我一樣的人還有一個,但我不能告訴你。中央不讓你知道的事你還是別碰比較好,像你這樣的室長前所未見,以後可能也不會再有,站在驅魔師的立場上,我希望你能活得久一些。”

至少驅魔師在這個室長的手下活得還比較像個人。

科姆伊的面容這才和緩下來:“別看我這樣,自保之道我可是相當精通的。”他伸出手,扶著船尾用力推了一把,“好了,走吧,祝你萬事順遂。”

辛西婭揮了揮手,奔湧向前的水流推動小船疾駛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16.12.11修改

17.01.25修改

17.7.25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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