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Vol.03經紀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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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出車窗揮著手的少年逐漸遠去,一個小時後,辛西婭登上另一列火車。

火車穿山越嶺,沿著能看到地中海的山道轟隆向前,將群山之中的廢棄都市和其間的人與事都遠遠拋在身後。

非指定的自由除魔任務幾乎沒有任何限制,辛西婭沿著幾十年前走過的老路北上,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在城中各處轉上一圈,消滅主動找上門的、以及被她發現的惡魔後才慢悠悠地前往下一個城市。

沿途的風景已與三十五年前截然不同。工業革命使城市越發繁榮,房屋越建越高,道路越發平整幹凈,各式各樣的馬車和汽車穿梭往來,造型滑稽的自行車取代馬和牛成為新的代步工具,提著裙擺撐著陽傘的女性間時不時有穿著靚麗褲裝的身影穿過,也再沒有人對她們投以譴責的目光,甚至嚷嚷著要警察逮捕她們。

行走在這些生氣蓬勃的城市間,感覺自己就像陳腐的亡靈般格格不入,亦步亦趨地追隨著回憶的腳步,目所能及之處皆是舊日幻象,與現實之景交疊在一起。

不知何時,到了與某個男人相遇的地方。

奧地利-維也納。音樂之都,藝術家的聖殿,現在是歐洲首屈一指的政治集團奧匈帝國的首都,每天都有各界名流匯聚在此。衣香鬢影,觥籌交錯,悠揚的樂聲永不停歇,也許從這座城市的每一個石頭縫裏都能扒出一曲樂章。

今夜月色正好,皎潔的月光斜照進小巷裏,青石路面與石墻上濕潤的青苔在月光下閃著幽光。野貓輕盈的身影一閃而過,沒有從四面襲來的惡魔,也沒有惡魔粉碎後揚起的汙濁煙幕。背後安安靜靜,自然也沒有尖銳冰刃所向,目瞪口呆著跌倒在地的男人。

只是那幻覺中的聲音還在回響——

“譬如說‘惡魔之子’啊,‘惡魔屠戮者’啊,作為對女士的稱呼來說也太失禮了,你是怎麽忍受它們這麽多年的?你身邊的人都是缺心眼嗎?沒有名字的話取一個不就好了嗎?

“你看天上的月亮這麽美,我們又相識在月光下,作為紀念,你覺得辛西婭這個名字如何?純潔無暇的月光女神,和你的外貌很相襯。至於姓氏,不如就跟著我姓巴蒂吧。”

辛西婭·巴蒂——不是暗含恐懼的詛咒,也不是沒有未來的預言,只是一個玩笑般捏造而出的名字,卻是唯一不讓她感到冰冷的稱謂。每次從那個男人口中說出,甚至都充滿了融融暖意。

如果能再聽一次就好了。

這樣荒謬的想法隨著嘴角的笑意一起蔓延,到達眼中時卻只剩下落寞與懷念。

繼而倏然凍結。

嬌小的身影躲藏在她被月光拉長的影子裏。

“大姐姐,我迷路了,你可以送我回家嗎?”帶著哭腔的甜美童音在身後響起,月光觸及不到的地方湧動著暗影,森冷殺氣貼著地面飛快爬行。

辛西婭遺憾地閉了閉眼,“找不到回天堂的路嗎?那就讓我幫一幫你吧。”

許是想起了那個曾經聞名上流社會的藝術家,連說話的語氣都變得充滿了文藝的味道。與之相對的,女童精致可愛的臉孔突然腫脹變形,瞬間爆裂開來,剝去人皮後的身體暴漲成龐然大物,像是神話中各種怪物的集合體,扭曲而醜陋。與此同時,配合著它的動作,墻角陰影中飛射而出的炮彈勢如疾風驟雨。

猛烈的攻擊在距離那黑白的背影還有一米時停住,仿佛有人停止了時間的流動,猙獰的利爪、劇毒的炮彈都一並靜止。一時間天寒地凍,冰造的□□貫穿堅硬的外甲,寒霜在一個呼吸間覆蓋住每一個角落,由內自外徹底凍結。

清脆的碎裂聲響起來,就像玻璃器皿掉落在地一般,令人一聽就能聯想到滿地亮閃閃的碎片。偽裝成女童的二級惡魔和隱藏在墻角的一級惡魔們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繼而化作粉末,被突然強勁起來的夜風裹挾著、盤旋著升到天上,無影無蹤。

一切歸於寂靜,只餘一聲悠長的嘆息。沐浴著月光的身影走出小巷,融入不眠之夜的車馬喧囂裏。

車燈劃破遠方的黑暗,今天最後一趟火車駛離維也納。第二天上午,辛西婭在一個鄉間的小車站下車,轉乘開往另一個方向的火車。

她的目的地X國在歐洲中部,是個動蕩的國家,近幾年國際間局勢愈發緊張,X國和鄰國終於從頻繁的邊境摩擦演變為大規模戰爭。因其戰爭態勢,X國封鎖了部分邊境,而奧地利與X國並不接壤,相隔的國家雖未與X國開戰,卻也處於敵對狀態裏。這意味著她必須經由其它路線繞行才能到達那裏。

上車之後,訓練有素的乘務員在第一時間認出辛西婭的身份,為難地告訴她車上只有三等廂還有一些空位。

並非每次都必須占用昂貴的頭等廂,辛西婭在他的指引下走向三等廂。

和天下所有分出三六九等的地方一樣,三等廂與頭等廂的環境有著天壤之別,車廂裏的空氣因為靠近燃煤的車頭而十分混濁,有限的空間被利用到極致,木質的座椅成排緊挨,相向而坐的人甚至能碰到對面的膝蓋。擠在這裏的有農戶、工人、商販,乃至游手好閑之徒,社會底層的光景濃縮在小小的車廂裏,嘈雜的聲音和飄揚的煤灰裏都透出了另一種鮮活的生命力。

但當辛西婭走進車廂時,空氣依然有一瞬間的凝滯,看到她的乘客突兀地停下正在和鄰座聊得火熱的話題,接著便產生了連鎖反應,所有人都轉頭看向她。

“小姐,您可以先到餐車暫坐一會兒,後面也許會有頭等廂的客人下車。”乘務員在背後悄聲對她說。辛西婭搖了搖頭:“沒關系。”

一直以來都是如此,不會把她當成異類的只有同樣的異類。旁人或驚奇或嫌惡的註視,還有自以為不會被聽到的竊竊私語都已經習以為常,她泰然自若地走向一個空位,原坐在那裏的人立刻起身避讓。

接下去的路途裏,這個四人位儼然成為車廂中被分離而出的另一個世界,就連後來上車的乘客也都繞過了這個過分寬裕的位置。辛西婭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動不動地坐在原位,漠然看著窗外山野與城鎮交替變幻的風景。如此過了五六站,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她昏昏欲睡時落了下來——

“打擾一下,女士,我們可以坐在這邊嗎?”

起初,辛西婭以為自己真的睡著了,這個聲音理應只會在夢裏出現,橫亙了三十五年的歲月。因此她沒有理會,唯恐一旦回應,這夢境便會在頃刻間被現實擊毀。

但她的無動於衷讓那個聲音再一次響起,穿透了夢與現實的夾縫而越發清晰:“女士,只有這裏有空位了,請問我們可以坐下嗎?”

說話的人似乎靠近了一些,辛西婭終於忍不住轉過頭。站在座椅旁低頭俯視她的人讓她陷入了一片意料之外的茫然中。

問話的男人看起來只是個普通的旅行者,肩上掛著一個陳舊的帆布背包。與這車廂裏所有不修邊幅的凡夫俗子沒有任何區別,他穿著極不合身、並且在這個季節裏略顯單薄的套頭衫與背帶褲,衣褲洗得有些褪色,邊緣與關節處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損,與淩亂的卷發、冒著胡渣的下巴一起將“邋遢”一詞詮釋得淋漓盡致。笨重的厚底黑框眼鏡後卻有一雙純凈的金色眼睛,瞳仁裏隱隱映出她僵硬的面容,左眼下黑褐色的淚痣像混進眼中的沙礫,讓她幾欲流淚。

久遠的記憶與埋藏於心的思念驟然崩塌,山呼海嘯而來,伴隨尖銳的痛楚自聖潔之心蔓延而出侵入四肢百骸。她無法從這張臉上移開目光。

世界上可能會有長得一模一樣卻毫無關系的兩個人嗎?

如果這兩個人還擁有著相同的靈魂呢?

“你叫什麽名字?”冰一樣的嗓音裏有著幾不可查的顫動,仿若不可置信,又飽含搖搖欲墜的期盼。

男人楞了一下,雖然不明所以,還是笑著回道:“緹奇·米克。”像是擔心她沒有聽清,他再一次重覆:“緹奇·米克,這是我的名字。”

陌生的名字,一如他陌生的註視。

眼底的光芒熄滅成灰,沸騰的心緒冷卻下來。眼前的光景扭曲變形,接著“啪”的一聲,全部碎裂了。

這一刻,辛西婭終於意識到一個她從未設想過的事實——

那個讓她猶豫著不知該不該繼續期待的男人,早已不覆存在。

“這是莫莫,這是克拉克,還有這孩子叫伊茲。”緹奇·米克依次向辛西婭介紹了一遍他的三個同伴,而後扶著椅背微微彎下腰,笑容裏透出無奈來,“孤身在外警惕心強是好事,不過我們真的找不到能同時坐下我們四個人的位子了。女士,現在可以允許我們坐下了嗎?”

並不好聞的煙草味鉆入敏感的鼻腔,哀悼的鐘聲在心中戛然而止,辛西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漠然回道:“請便。”

而後便再也不看他一眼。

緹奇顯而易見地舒了一口氣,但他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將叫做伊茲的男孩抱到座位上,接著和同行的青年一起將行李塞進座椅下面。他坐到男孩身邊,容納了三個人的座位一時有些擁擠,辛西婭低著頭往車窗挪動了一下,中間的孩子隔開了她與緹奇,這讓多少她放松了一些。

她不想靠近這個男人,無論是因為過去的記憶,抑或是她現在的身份,盡管看起來他對這一切都一無所知,尚且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

對面的座椅上坐著緹奇的另外兩個同伴,靠窗的那一個側坐著,小心翼翼地避免碰到辛西婭近在咫尺的雙膝。雖然辛西婭從頭到尾都沒有關註過他們,但怪異的外貌和冷若冰霜的態度都令她的存在感異常強烈。如果不是緹奇直接走過來搭話,他們寧願隨便在哪個角落裏應付了事。

氣氛冷如嚴冬,每個人都一言不發。只有不知世事的孩子左右看看,從兜裏摸出一顆水果糖剝開塞進嘴裏,安靜地獨自品嘗。

過了一會兒,緹奇受不了地長嘆一聲,除了辛西婭之外的人都看向他。

他從座位下面拖出背包,包裏的東西乏善可陳,雜亂地卷著了了幾件舊衣物和幾包香煙,即使如此他也還是沒能弄清它的內部構造,費力從最底下翻出一疊用皮筋捆紮好的紙牌,他擡頭對他的朋友們眨了眨眼,“就這樣一直幹坐著也太沒勁了,來打牌吧。那位白頭發的女士要加入我們嗎?”

辛西婭隔著伊茲掃了他一眼,目光相接時她就像被燙到一樣飛快地轉向窗外。

“我不會,你們玩吧,不用在意我。”

緹奇又拉出同伴的行李箱放在腿上充作桌子,撲克在他戴著半指手套的修長手指間翻飛。

“說起來……是我的錯覺嗎?你對我的態度好像特別奇怪。”他彎著腰,一邊洗牌一邊看著辛西婭,直白地問道:“我們以前見過嗎?”

“沒有。”

斬釘截鐵的回答讓緹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開始分牌。等到第一張牌被放在行李箱上時,他又說道:“可你讓我覺得有點熟悉。”

“餵緹奇!”他的同伴再也看不下去,暗地裏輕輕踢了他一下,他才閉上嘴。

辛西婭像雕塑般一動不動,蒼白的面容如同一張僵硬而死板的面具,沒有一絲人色。藏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如果緹奇再繼續說下去,她可能會跳窗而出逃離這裏。

“姐姐。”有人拍了拍她的手臂,伊茲將一顆糖遞到她面前,“給你。”

“……謝謝。”

辛西婭從他手中拿起那顆糖,伊茲開心地笑起來。緹奇盯著對面思考牌路的同伴,放下兩張牌,而後伸手到伊茲頭頂上揉了一把,似乎是一個讚許的表達。

奶糖在口中慢慢融化,甜膩的味道覆蓋味蕾,滿心焦躁終於平緩下來,辛西婭有些疲倦地閉上眼,側頭靠在車窗上。身邊刻意壓低了音量的叫牌聲不絕於耳,只有一個人的聲線像是有著特殊的色彩,無論如何都無法忽略。

兩個小時候後,火車再一次停下,辛西婭站起身,目光滑過坐在最外面的男人,與他回看的視線錯開,停在他手中的撲克上。

“請讓一讓,我到站了。”

“哦?這麽快啊。”

緹奇站起來,把牌和行李箱都塞進同伴的懷裏,另一個同伴抱起伊茲,兩人都縮起了腳為她騰出下足的空間。辛西婭道了聲謝走出去,路過緹奇時她下意識離遠了一些。發髻間火紅的玫瑰在燈光下反射出灼眼的光,緹奇在兩人錯身而過的瞬間抓住她的手臂。

“我真的不認識你嗎?告訴我你的名字。”

他緊盯著她,臉上再沒有一絲笑容,金色的雙眼自鏡片後射來銳利的光,像是要刺穿她的靈魂,讓她心中所有逃避與自欺都無所遁形。

辛西婭僵在原地,回憶卷土重來,她一時分不清自己身在什麽地方,又處在什麽時間裏。

這個男人真的已經死了嗎?

“嗚——”

火車汽笛的鳴響將她驚醒,車廂重又震動起來。辛西婭甩開他的手,“我想你認錯人了。”

不給他任何追問的機會,她大步走出車廂,在火車開動前跳下車。緹奇站在窗口註視著她,直到駛向遠方的火車將他帶離。

她目送著那列火車消失在崇山峻嶺間,直到連一絲殘影都看不見,她才在旁人古怪的側目中擡起雙手,捂住幾近破碎的面容。

時隔三十五年,命運再一次對她開了一個惡質的玩笑。

作者有話要說: 16.12.11修改

17.01.25修改

17.7.26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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