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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等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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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等交易

夜色微涼,少年脫下外衣蓋在百裏遙身上,沒走兩步,猶豫片刻,又折回來,拿掉外衣,撚手掐訣,將四周落地的樹葉堆了薄薄數層,蓋在少女身上,抵禦涼風。

天還未亮,他便趕到醉仙樓,倚在大街掛燈籠的赤色木柱上,等待醉仙樓開門。

樓主察覺他的到來,既未開門迎客,又未派人驅逐。任由他長街迎風立。

晨風涼爽,長街寧靜,人們尚在睡夢未醒。

少年抱手盯樓門,樓主倚窗看少年,天色漸白,太陽攜著無盡光亮,將夫諸帶入明亮之境。

吱呀,吱呀,長街傳來聲響,店肆陸續開門,又過了一會兒,少年終於等到醉仙樓開。

他叫住開門的小廝,問道:“今日樓主可在?”

小廝揉揉睡眼,答道:“樓主每日都在,但樓主說了,他只見有緣人。”

少年攔住小廝,溫聲道:“我有急事,不知可否代為通報?”

小廝答的幹脆,“不行。”他勸少年,“強入則是無緣,緣法萬千,強求不得。”

少年不聽,一腳踏過門檻,小廝也不是個吃素的,打開的赤色樓門朝後一推,攔在兩人之間,啪嗒,關上了,少年再次關在樓外。

池鶴春手執長槍,對準樓門,一刺一勾,八扇破一扇,弄出聲響引的街坊圍觀。

小廝從破門裏沖出來,氣道:“你這廝怎的不講道理呢?!”

鄰居街坊紛紛打抱不平,勸道:“小夥子,人家開門做生意,你大清早砸人店門,不太好吧。”

少年徑直闖入,小廝又要攔他,少年卻甩出歸一槍,沈聲道:“力強可破萬緣!”

又不知從哪兒跑出來幾個小廝,攔在前面,說什麽都不讓他進。

見狀,少年執槍走前,小廝們分毫不讓。

兩方對峙,勢同水火,池鶴春再次出槍,小廝們卻忽然退下,頭頂傳來一陣男聲。

“讓他進。”

少年收槍上樓,走廊盡頭一方雅間裏,一位紅衣男子,端坐在太師椅上,正烹著茶。

他推門而入,男人擡頭,笑道:“請。”

少年直言,“我來,是想向你確定一些事情。”

男人笑了,親自為他斟茶,“什麽事情,值得池大人親自來問我?”

少年坐下,手搭在膝上,顯得有些局促,“是很重要的事情,我希望嵇老板能如實回答。”

男人一楞,疑道:“嵇老板?”而後將一盤精致茶果推到少年面前,溫柔道:“我這裏沒有嵇老板。”

進來一個小廝,撥開窗栓,窗外,包子鋪熱氣升騰,如雲似霧。

霧氣飄了進來,穿插在兩人之間,薄薄的,迷幻朦朧。

少年道:“殿下屍體能補生力一事,是你傳出去的,對吧。”

男人細眉微挑,佯裝驚訝道:“我只是一個小店老板,這麽大的鍋扣在我頭上,我可受不起。”

“沒關系,我還有話要說。”少年目光堅定,嚴肅道:“你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精怪一眾。”

池鶴春道:“你給鐘離昧傳信,料到她必定會去找升卿,他們兩個大戰一場,升卿力量被削弱,這樣,百裏遙便能從升卿的陣法中出來,從而穩定八方禦傘下的結界。”

男人無言,眉眼彎彎,皮笑肉不笑。

少年又道:“你知道宋知聲為了護住夫諸願意主動赴死。所以,你為讓百裏遙留下,傳信告訴宋知聲百裏遙和神族的約定。”

男人盯著少年的眼睛,目光銳利而深邃,似乎能看穿世間一切虛幻,他斂去笑容,問道:“我為什麽要這麽做?”

少年答的幹脆,“你在挑選一位“合格”的守護神,懷朔、鐘離都是你的棄子,而百裏遙,是你心中所中意。”

男人沒有立馬回答,他盯著少年,不一會兒,笑道:“哈哈,年輕人,夫諸的守護神是誰,跟我有什麽關系?”

茶味道最好的時候已經錯過,茶面不再冒白氣。窗外嘈雜,早起的人們熙熙攘攘,土砌的墻面將熱鬧隔絕。

“但是,不久前,你發現你又錯了。”少年聲音平平,毫無波瀾,“百裏遙就是夫諸,神界為將她完全覆活,不惜以夫諸所有生靈為代價。”

池鶴春頓了頓,又道:“原本,你以為她一定會成為一名合格的守護神,為了她的成長,也為了她能夠留下,你設計將能夠守護夫諸之人全部殺害。當你發覺百裏遙就是夫諸時,意冷心灰。你想要報覆她,想要看到她的痛苦。所以,才有了人、妖決裂一事。”

天完全亮了,一束陽光斜斜射來,越過男人,映在少年臉上。

“什麽時候發現的。”

“很早就有所懷疑。我實力不強,你並未將我放在心上,所有舉動都沒有刻意避開我。”池鶴春自嘲似的笑笑,“或許連你自己也沒發現,其實,你的每一次行動,我都在場。”

“你知道又如何呢?我可以告訴你,指使前國主推掉全部神廟的是我,珍品閣閣主是我,給她們傳信的人是我…那又怎樣呢?你不能改變什麽。”男人惡狠狠道:“宿倉舒就是個瘋子,他想逆天而為,我們只能待在這裏等死。”

池鶴春卻道:“我能改變這一切。”

“就憑你?”男人笑了,發自內心的,“笑話!”

“你還是抱有希望的,不然,你也不會放我進來。”對於這次談話,他很有信心。畢竟,他開的條件,赤莧沒理由不答應。

“我將為三界精怪爭取一個棲身之地。”

男人無言,只是平靜的看著他。

“用我的命。”

“給我一個相信你的理由。”沒錯,他猶豫了,沒有人想死,他也不例外。

“我是懷朔轉世。”

“!”男人大驚,這是他從沒想過的。今日以前,眼前這個年輕人在他心裏,一直是個無足輕重的角色。

“懷朔的性命和夫諸連系在一起。二十年前,懷朔因故而亡,那時,百裏遙恰好出生。懷朔以命換取夫諸安寧。”

男人疑道:“可你分明是個普通修士。”

少年淡淡道:“出世之前,鶴鳴原來了只鼠怪,它說,我活不過今夏。”仿佛將死之人不是他。

男人輕聲笑道:“若是宿倉舒再不做出行動,百裏遙亦活不過今夏。”

聞言,少年心中釋然。此刻,他終於明白鼠怪的話,終於明白,鼠怪口中的“她”是誰。先前雲中君告訴他,他和阿遙只能活一個,原來,在那時他便知曉一切,自己和阿遙,都只是局中人。

少年道:“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說。”

“在我回來之前,保護好百裏遙。如果她將死,你要用你自己的生力來護她。”

男人冷笑,“憑什麽?”

“就憑我能選擇。”少年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選擇不救精怪。”

赤莧持有懷疑,“你能保證一定成功?”

少年道:“成或不成,皆優於現狀。”

“好,我相信你。”其實他有個更好的辦法。百裏遙信任這小子,如果他願意殺了她,所有災難都將迎刃而解,落個皆大歡喜,豈不美哉?

但他沒有開口。他知道的,池鶴春這種人,寧願將自己千剮萬剮,也不願傷他人分毫。虛偽又自私,默默付出不讓人知道,等死了別人發覺了,再對他痛哭流涕,感恩戴德,可惡至極!

少年抱拳道:“告辭。”頭也不回,轉身離去。

頭頂的天亮了,醉仙樓點亮燭火盞盞,迎接今日客。

少年走後,赤莧看著桌上倒好的茶,望的出神。不禁感慨,“可惜了。”

陽光刺的人睜不開眼。百裏遙醒時,身上樹葉被風吹的差不多了,她並未發覺少年來過。

頭暈目眩,身體發軟,她的生力不足以支撐正常行動。這是過去二十年從未有過的,素女的藥總是很及時。她嘗試爬起來,手卻使不上力,連翻身也做不到。

喉嚨幹澀,泛著淡淡苦味,她抓起一把沙土,幹幹的,不含一絲水分。她仰起腦袋,望著不遠處的幾棵桃樹,烈日將水分都吸幹了,桃樹幹巴巴的,連個果子也沒有。她舉著手,左手風是濕的,路過右手,又變得幹燥、粗糙,令人生厭。

她好像又有力氣了,撐著撐著,奇跡一般,她站起來了!她嘗試邁開步子,先是右腳,左腳…身體恢覆力量,她順著石板小道狂奔。濕濕的風撲面拂過,綠樹陰影為她遮蔽陽光。

她沒有註意到,所過之境,生靈全被吸幹水分,就連風也沒能幸免。瀕死之神對生的渴望,激起身體潛能,她自主地收回原屬於她的生力。

少女瘋了一般,自由、熱烈的感受自己從未如此輕快的腳步,她似破風翺翔的鷹,似游水騰躍的魚,世間所有阻礙消失,她沈浸在磅礴的生命力當中,快樂的,忘我的,如癡如醉。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累了,熱汗浸濕裏衣,生命的狂、燥、猛在身體裏炸開,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大汗淋漓,如獲新生。

身體漸漸冷了,她站在一處不知名的山頂,遙望夫諸景色。山連著河,河連著海,海連著天。可是水幹了,只一清晨,夫諸大旱。

她下了山,她看見黃綠色的禾苗軟趴趴低著腦袋,裂縫將土地分為兩半,細絲游走,半邊土地又分為許多小塊。她看見村邊小院裏的老黃狗,趴在地上,嘴邊泛著白色的密集小小泡沫,眼睛可憐的看著她,連淚也流不出了。她聽見老農在連連嘆息,嬰兒的啼哭聲遙傳幾戶,她聽見有人在罵上天無眼,也有人在感命運不公……

水呢?或者她更應該問,雨呢?她低頭想了想,快三個月沒下雨了。玉京人在幹嘛?魏世佛又去哪兒了?夫諸沒下雨他們不知道嗎?知道的,是有人,不!是神,神攔著不讓他們來。人哪能惹著神呢?一定是神太小氣。

她又聽見嘆息聲,是唉,唉,唉——比葬禮上情真意切。可她共情不了,她的嘴唇水潤潤的,哪裏會缺水?可是,嘆息聲聽的她厭煩。

少女忽然想起,她叫百裏遙,要替師妹阿聲守護夫諸。怎麽守護呢?給夫諸下場雨吧!

說幹就幹!她飛身上天,穿過不周山,去往神界。熟悉的院子裏空無一人,守門的獅獸說,玉京人和魏世佛到別處降雨去了。而她的師尊雲中君,已經失蹤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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