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5 章

關燈
第 135 章

是大逆不道的邀請師父犯錯,是以下犯上不為世人所容,會得到一邊唾棄又一邊好奇的病態打量,會臭名遠揚,會不被祝福。

夜風呼呼而過,手心緊攥的那根林焉的白發掉落在地,白楚攸拉住林焉手停下,林焉不明所以回頭看他。白楚攸驀地擡頭,看著林焉眼睛說:“這裏的你還在水雲間等我。”

林焉唇角的笑意凝住片刻。

這個世界的‘林焉’還在水雲間等著,他卻跟白楚攸說要帶他私奔。

夢中的總是最好的,夢裏的‘林焉’也近乎無暇,白楚攸怎麽可能與他私奔,是他糊塗了。

但林焉固執,想不通,也舍不得。心痛著,望向白楚攸的眼神失落覆雜,心有不甘狠戾道:“回去就殺了他。”

白楚攸提醒道:“第二天會有新的他。”

只要有人想‘林焉’,‘林焉’就會出現,隨時隨地,隨時隨刻,在不相離中死去千萬遍,也在不相離裏重生千萬遍。

白楚攸松開兩人手,獨自繼續往前走著,道:“省省吧,你跟他不一樣。”

不相離的夜還是昶安的夜,執念變幻的昶安街變了模樣,前方蕭瑟無比,兩排高大的木樨樹遙相對望,樹枝上掛著斑駁的紅。

白楚攸說:“眼睛還能看見時,我來過這裏。”

祈福的寺廟因他出現,兩排的木樨由他栽種,每許一次願,就掛上一次祝福,他不能實現的,希望上天如願。

再走近些,鮮紅的祈福帶隨風飄起又落下,輕飄在眉梢,林焉也走近看,仰頭時看見透過樹梢灑下的月光,混著飄揚的紅,像極了十年前的上巳夜,他偷偷跟著白楚攸去寺廟給白樾祈福。那一晚的月亮好圓,那時候沒有離別。

林焉沈聲問:“這裏還有別人來過嗎?這麽多祈福帶,有好多願望。”

“多嗎。”白楚攸正提著衣擺上臺階,動作緩慢而輕柔,“都是我掛上去的。”

不相離裏沒有別人,只有白楚攸來過。

林焉頓時心底一顫,再擡頭看時心裏便多了一份忐忑,期待這些飄紅裏有一份沈甸的願望有關於他,又害怕有關於他。

他幾乎不敢問出口,緊張著,直把手心掐出血來才敢小心翼翼地低聲詢問:“阿楚許的什麽願?”

白楚攸輕描淡寫道:“你可以自己拆開看看。”

林焉屏住呼吸隨手拿了最近的一條,小心翼翼拆開看,上面寫著:“願君千萬歲,無歲不逢春。”

是白楚攸的字跡,祝的是林曜生。

旁邊的一條輕輕貼過來,掌心血跡沾上去,林焉迫不及待拆開,這份願望也有關於他。

“願林曜生——旦逄良辰,順頌時宜。”

林焉一下子就笑了,雙眼浸紅,手都在顫抖,緊接著拆了另外一條。

“願林曜生——來世椿萱並茂,棠棣同馨。”

再下一條。

“願林曜生——魚水相攜,琴瑟和鳴。”

白楚攸始終背對著林焉,沒有回頭。

“願林曜生——春祺夏安,秋綏冬禧。四季長樂。”

無言的紅底黑字,沈默多年終被人打開。

“願林曜生如願。”

仿佛時光回溯,光陰回流,一切倒回到好多好多年前的水雲間,在林焉聽到一次次堅決而誠摯的“願你得償所願”時,昔日以為是糊弄,以為是打發,以為是隨口的不真心,是不敢相信,不敢承認,陰暗的想白楚攸憑什麽會對他好,是他是白楚攸徒弟,是偏愛與例外,是容忍與放縱。

光影散去,塵埃落地,林焉雙目赤紅,緩緩偏頭去看那個從不回頭的背影。

是天人永隔,不覆相見。

林焉垂了手不敢再拆。在他身後,還有上萬條未拆的祈福帶飄揚。

“白楚攸……”林焉一開口,嗓音有些嘶啞,只知道重覆叫著同一個名字,“白楚攸……”

白楚攸還是不回頭,只道:“那年放下河燈許願的深夜,你說我沒把徒弟放心裏,都不曾為你求一個。”

白楚攸緩緩道:“再往前,師兄生病,我求的也不是為你。”

所以在這裏,這兩排掛滿祈福帶的樹,都是為林焉一個人,只為一個人。

林焉忍著心中動容,鼻頭一酸,如鯁在喉道:“兩次,我求的都是同一個人。”

偷偷跟著白楚攸下山,學著他的樣子祈福,為的是白楚攸。

林焉道:“我並未為白樾師叔祈福,也不為自己,我求的是那一刻在我身邊的你,想要你身體健康,所願得償。”

白樾好不好幹林焉何事,林焉跪在神佛底下,跪在還不算熟悉的白楚攸身側,向來仇視這個世界的心第一次有所松動,他看著身旁虔誠為師兄祈福的白楚攸,想起那日在飛瀑下舞劍的少年,用孱弱的軀體,舞颯爽的劍花,輕揚的裙擺宛若激流的白,潔白得不像話。

他忽然也想為他求一個。

林曜生人生中第一次祈福,所求是為白楚攸。

慶幸是為白楚攸。

第二次在河邊,捧著可以許下心願的河燈,林焉側目望著身旁認真許願的白楚攸,在心裏說了無數次希望他如願,不管是什麽願。

“阿楚,你怎麽不聽我心聲。”林焉一眼不眨盯著那個背影,一直看,深深看,“你教我讀心,你怎麽不檢查我學得好不好。”如若那夜白楚攸讀了他心,知曉他心思,會不會後來聽見他說喜歡時便不會那麽失措,不會不安害怕?

白楚攸沒有回答,也不回頭。

林焉也走上臺階,要他回頭看,在林焉的淚眼朦朧中,好像看見白楚攸也漸漸紅了眼眶。

白楚攸說:“我不想聽。”

不敢聽。

陌生的情愛,總讓他心生仿徨,萬分抗拒。

林焉沒再繼續問,只是看著白楚攸眼睛,透過這雙眼看故人,沈溺在十年前的時光裏無法自拔,恍惚之下,漏了白楚攸不惹塵緣的眼中,藏著一分微不可查的情怯。

沈默對視中終是白楚攸先敗下陣來,先林焉一步背過身去,沁了紅的眼眸低垂,微皺眉頭不敢再看。

他也發現自己那一分情怯,突然出現在眼底,卻在心底紮根好些年,直到此刻開始冒尖。

所以這些年一直在這裏茍活是為什麽呢?

是已經放棄生的希望的決絕,連兄長的目光也不再奢求的無所謂,是親情淡漠,絕緣塵世,又不讓自己完全離去。

為什麽呢?

白楚攸仰頭看著頭頂圓了好久的月亮,艱難苦澀道:“誰說那一晚的漫漫月光下,我不曾為你求過。”

離開又回去,是為林焉。

他捧著河燈虔誠許願,祈求那個一直跟在他身後的少年去災晦,除宿垢,無災無難,無病無憂。願他心中所願,都能實現。

誰說他不曾為林焉求過。

林焉幾乎要崩潰。

白楚攸忽然笑了,“許個願吧,林曜生。”笑容是從未有過的輕松釋然,“我幫你實現。”

這裏的願望,是白楚攸自己心中所求,他很想為林焉實現一個林焉心中的願望。

“我的願望,不是早就告訴過阿楚嗎?”或許是滿目飄紅的祈福帶給了林焉底氣,他覺得自己是可以靠近白楚攸的,他壓抑了太久,他想閉著眼親吻心上人。

——“xx許願最靈驗了,你不祝我點什麽?”

——“我祝你如願以償。”

——“我的願望,早就告訴過阿楚。”

白楚攸突然如夢初醒,驚叫出聲:“林曜生!”

他緊張地盯著林焉近在咫尺的臉,手心緩緩攥緊,似在努力隱忍,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害怕什麽。

他聽見自己聲音有些發顫,還故作鎮定道:“這樣是可以被允許的嗎?”

林焉聽見自己胸腔傳來的砰砰聲,低聲道:“允許。”

語氣堅定不容置喙,知曉這不可以,還自取滅亡似的允許,一如當年孤身闖入地府,飛蛾撲火般踏上奈何,沒想過自己還能回頭。

“不可以!”白楚攸呵斥道,“這不被允許,師父和徒弟怎麽可以罔顧規矩!”

林焉看著他不說話。

許久道:“不許。”

林焉說:“我不許願。”

白楚攸別過眼去,說:“那我自己許一個。”他推開廟門進去,“今日我所求,為自己。”

林焉要跟進去,聽見他說:“在外面等我,不要進來。”

只是剛走出兩步,忽然停下,似在抉擇。

衣角抓了又抓,指尖都在顫抖,白楚攸忽然轉身折返,在自己都還沒反應過來前,一把抱住林曜生,在他耳畔一字一句清晰道:“我是你師父,白樂樂不是。”

說完很快松開,不等林曜生反應過來,又讓他兩手空空。

愛沒有錯,錯的是緣分,如若他只是普通凡人,也可以如尋常人一樣……

他獨自進了寺院,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麽。去往無愛之城的塔樓裏時,往知鏡就曾告訴過他,但他誰也沒選。

白樂樂也沒選,在裏面靜坐著失神,時間到了,使者問他選什麽。白樂樂的聲音像融化的雪,冰涼而柔軟。“我誰也不選。”

白樂樂的選項是:

其一:與兄長說說話。

其二:治好林焉。

其三:活著。

白樂樂誰也不選,白樂樂想過成全他,白樂樂選的是他。

幾乎一進塔白樂樂就知道塔樓有兩個使者,如他一樣,兩份意識割裂,使者想要留下白樂樂,白樂樂順勢不走,如此,另一個他會如願。

可是進塔樓的目的是要說服使者,白樂樂得出去,好多人在等他。一陣頭暈目眩後,腦子裏有根緊繃的線,白樂樂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忽然身體發抖不受控,他難受地蹲下身去,痛苦萬分。

下一刻眼中有白光閃過,腦子裏的線斷掉,那具身體,再睜眼時眼裏已經沒有痛苦,看向遠方的眼眸淡漠如水,也冷漠至極。與此同時選項忽然變了樣。

其一:看一場冬日的雪。

其二:兄長。

其三:徒弟——林曜生。

白楚攸告訴使者:“你說得對,我並非了無牽掛。”

周身一下子如臨寒冬,使者不言不語,也變了神色,諱莫如深。

“但我,誰也不選。”白楚攸繼續道。

無愛之人進無愛之城,找不到比白楚攸還合適進塔樓的人了。

使者在猜測他是真心的還是謊話。

白楚攸道:“我,不喜歡林曜生,討厭白樾,極其厭惡雪。”

匪夷所思的是,這些居然不是假話。

牽掛是真的,不喜歡也是真的,白楚攸不喜歡自己,也不喜歡讓他放心不下的一切,但白樂樂想活,他所牽掛的兄長和徒弟,都在等著白樂樂出去。

他誰都不選。

時至今日,那三個牽掛,好像更加無所謂,無所求,也不在乎結局。

白楚攸終於許了一個除兄長與徒弟以外的願。

“——願有情人終成眷屬。”

為白樂樂。

今晚月亮好明亮,潔白無瑕,不知道白樂樂能不能看見,只是這慢慢又漫漫的月光,始終和從前不一樣,月亮表面依舊皎潔,心裏也蒙上一層灰。

願有情人終成眷屬。

死在白樂樂剛開竅的時候,有些可惜,願白樂樂,有情人終成眷屬。

……

白楚攸朝外走去,踏出廟門遙遙相望雙雙沈默的那一刻,就是殊途的開始。

再往前走就是遂心橋,傳說裏牽手走過遂心橋的人一輩子不分開。生前的白樂樂和林焉走過,白楚攸和林焉都記得。

白楚攸說:“別走了,回去吧。”

他還記得自己剛才說過的話,他是林曜生師父。他停在離橋好遠好遠的地方,叫住很想去遂心橋的林焉說:“走不動了,你背我。”

林焉帶著白樂樂走過時求的是賴他一輩子,不是感情。

師父和徒弟,怎麽可能以感情之願走遂心橋。

只一個仿徨退縮的眼神,林焉便懂了他是不想跟他走遂心橋。林焉沒有戳穿,蹲在他面前,說:“我背你。”

白楚攸伏在林焉背上,路過的風吹起他的寬袖,盈滿皎潔的月光,木樨的濃香,還有水雲間良夜的鮮血,回不去的歲月。

他被林焉背著一步步往回走,他們背後的世界正在崩潰坍塌,盡數下沈消失。十裏街,怡香樓,人聲鼎沸的觀賞臺,無人的小巷,落敗的樹影……

以及眾多曾經聽過的人間的聲音,白樾對他說滾遠點,師父說他就是禍害,會害死人。

那些年一個人在水雲間等死的日覆一日,這些年一個人在水雲間被冰封的漫長歲月,記憶深處裏師父殿裏的哭泣聲,從身體裏汩汩流出的血液的恐懼聲……

一切都在慢慢消失,連風聲都在告別。

白楚攸被困在這裏十年,是外面真實世界的十年,是這裏數不清的孤寂歲月,沒人訴說的寂寥。

他環住林焉脖子,微弱的氣息噴灑在林焉脖頸,他感覺疲憊,喉嚨血腥上湧,被拼命壓下。

他身上好冷,怕是又開始結霜了,只是此刻林焉在背著他,所以冰霜還沒出現就被融化。

可他還是好冷。

背上本就不算健康的身體好像比以前更為輕盈,林焉慢慢走著,發現腳步沈重,眼眸蒙上淚霧。

林焉聽見白楚攸在咳嗽,咳著咳著,空氣裏彌漫著鮮血的味道。

白楚攸無力地趴在林焉肩頭,閉了眼低聲呢喃著林焉的名字,一個字一個字念著,囈語一樣,念不膩似的。

“林曜生……林焉……”

又嘆息著,無比眷戀地叫了一聲:“林曜生……”尾音被拉得很長。

又念著他自己的名字,音調越來越低,到最後只能發出微弱低沈的氣音。

“白樂樂……白樂樂……白……樂樂……”

像在叫別人,又像在叫他自己。

林曜生。林曜生。林曜生。

白樂樂,白樂樂,白樂樂。

“林曜生,白樂樂也喜歡你。”白楚攸說。

只是那個笨蛋醒悟太遲。而白楚攸也是在這裏度過了比十年更為漫長的歲月,花了比十年還長的時間才遲鈍地發現這份隱晦的情深。

他也喜歡林曜生。

林焉小聲問:“那你呢,阿楚。你喜不喜歡我?”

白楚攸蔫蔫的,說話已經很困難,但還是盡力讓自己開口回答林焉的問題,無比虛弱道:“才不喜歡你。”

這個世間太煩人,沒人喜歡他,他也不要喜歡別人,哪種喜歡都不要。

意識模糊不清時,又迷迷糊糊說著:“我喜歡。”

喜歡得不得了。

水雲間不是什麽都沒有,這裏有愛你的我,有我模糊的愛。

“林曜生……”他輕聲叫著,模模糊糊道,“我停了,你得繼續往下走。”

“不能停。”林焉仰頭去看月亮,眼睛濕濕的,“你停了,我跟誰走?”

白楚攸說:“是誰都好。”

林焉道:“不好。”

“除了不可以拜師,都可以。”白楚攸補充道,“我會祝福你。”

願君千萬歲,無歲不逢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