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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一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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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一集

胡雲玥一直註意兩位教授,看到方先生往車後走,她看了看一個人留在前面拉車的趙先生有些疑惑。

她記得兩人的關系很好,這些天下來怎麽好像還在鬧矛盾?

剛好她跟著後面走路,和方先生並排可以一起說說話。

阿玥湊過去問:“方先生,你和趙先生是怎麽認識的?”

鴻漸雖然心裏和辛楣決裂,可是還是下意識隱藏之前的經歷,只說,是大學的同事。

阿玥點了點頭,問:“不知道大學現在的情況怎麽樣,我離校的時候大家都吃不上飯了,方教授離校的時候怎麽樣?”

鴻漸回憶了一下食堂的清冷、錢包的空蕩,違心道:“還不錯。”

阿玥嘆氣道:“這個時候大家都不好過啊。方教授您和趙教授一路相扶持走過來一定也不容易——方教授最近好像不常同趙教授接觸,你們是吵架了嗎?”

鴻漸有些尷尬,竟然讓小姑娘都看出來勸架,只能推辭道:“沒什麽,只是有些——觀點不和。”

方教授不肯說,阿玥只好作罷。

晚上生火休息的時候阿玥吃完飯下意識找人,看見方教授依然躲著趙教授,起身挪到鴻漸旁邊問:“方先生可以和我講講嗎?有些事藏在心裏總是過不去,其實說出來就好了——我可以聽一聽嗎?我也不想看你們兩個好友最後形同陌路的樣子——”

四周人們是窸窸窣窣都聲音,每個人都在忙著各自的事,沒有人註意這邊。

也許是黑夜給了人莫大的勇氣,鴻漸看著面前影影綽綽的火光,突然覺得心裏煩悶的一切其實也沒有什麽,於是開口道:“我的確當趙辛楣是好友,可是他可不是這麽以為。”

阿玥沒想到方教授真的肯說,立刻驚道:“怎麽會!趙先生看起來對您這樣好。”

“的確是好,可是我們一直不是平等的地位。”鴻漸悶悶道,“一直以來全是他可憐我。從成平的工作到現在的情況,好像我只是個廢物一樣,沒有他的施舍什麽都做不到。”

“方先生也很厲害的,我之前聽他們說過,是方教授一個人領著那群大學生來的沁陽的,在山上的時候也是,方先生知道很多,也幫了大家很多。”

鴻漸搖了搖頭,苦笑道:“去那個大學的工作本就不是我的本事,只是辛楣介紹。在山上也是一樣,大家靠的是辛楣的指揮,我只算做是附庸,只會添麻煩。”

鴻漸想起來在重慶的時候辛楣利用他和局長搭線,沒有了他方鴻漸,趙辛楣還能找到李鴻漸、王鴻漸,可見自己並不是需要。倒還要感謝辛楣看得起,肯拿他做棋。

阿玥忙說:“方先生不要妄自菲薄,工作至多只有介紹,可是倘若方先生自己沒有本事,想來去哪裏都不能接受——方先生留過洋,還是博士,所以當教授只是缺一個連接,像我們這樣大學都沒有畢業的學生,就算介紹也只能做做校工罷了。”

鴻漸聽她提起博士有些臉紅,他到河南的確用了博士的身份,否則沒本事做正教授。

雖然後來校長知道了他的學歷沒有降職,但那也只是因為人手不夠,再辭就沒有老師了。

“我哪有你說的這樣有本事——”

“趙先生這樣幫方先生只是因為珍視,你們關系這樣好,他當然會盡力給你資源。況且若是方先生自己站在趙先生位置,想來也會像他一樣做——說起來,趙先生還是重慶的大官罷?好羨慕,我的朋友只能幫我簽到這樣小事,其他什麽也不指望,我只希望她們好好活下去就好。”

鴻漸不知道換了身份自己會不會幫忙,他似乎從來沒有比過別人。

做朋友時比不過他們家世,做同事時比不過他們職位——甚至後來結婚,工資也不如妻子,好像從頭輸到尾。

婚後總讓孫柔嘉看不起,所以想來趙辛楣也是瞧不起自己的。

其他人羨慕自己有辛楣這樣朋友,他有時也想是不是自己不知好歹,承蒙趙辛楣這樣人物看得起還有什麽不滿?

阿玥看他不說話又道:“朋友和其他是不一樣的,我爹也給人介紹工作,招長工,可是態度和他那些喝酒的朋友都不一樣,做工的也從不在主人家吃酒。——趙先生待你真誠我們都看得見,方先生不要自己多想了。”

鴻漸沈思著沒有應。

辛楣遠遠就看見鴻漸和小姑娘坐在一出說話,一直緊盯著看。見鴻漸紅著臉低頭像是作羞怯狀,忍不住騰地站起來,重重踏著步子走過去。

竟然在他眼皮底下被小姑娘勾搭上了!

辛楣走到兩人身後手搭在鴻漸肩上道:“你們在聊什麽?”

阿玥看見是趙先生,沖鴻漸眨眨眼,笑著道:“趙先生,我們在聊你和方先生的事吶,你們關系真是好。”

阿玥這樣關心他們關系的人在旁邊,鴻漸強忍著沒有一把拍開辛楣,只往前縮了縮。

阿玥看他們似乎有話要是,意味深長看了兩人一眼,站起來道:“兩位教授聊,我想起要哄狗兒睡覺,我先走了!”

說完起身拍了拍褲子,又回頭道:“方先生若是還有什麽想不通,不如直接問,很多誤會說開了就解開。”

走到小帳篷裏時還回頭看了一眼,見兩人雖然坐得有些遠,不過方先生沒有走開,滿意的點了點頭。

想不到想教授這樣的身份還會有他們普通人的煩惱,她原以為這些教授都是一心紮根學位,什麽都不管的吶。

看來她還有勸人的天賦,以後都可以考慮去官場蠱惑人心!只是不知道還有沒有以後,不知道她的朋友們都怎麽樣的,以後還有沒有機會見到。

辛楣剛坐下就見鴻漸往另一邊挪開很遠,辛楣只當不知道,手撐地也跟著挪。

鴻漸挪一步他也跟著挪一步,快要貼到鴻漸身上。

鴻漸怒瞪著辛楣,又往旁邊挪了一大步,手推著辛楣手臂道:“你不要動了!有什麽事就這樣說。”

“我只是來烤火,沒什麽事啊。”辛楣只好不再動,無辜的看著鴻漸道。

鴻漸冷哼:“沒事情最好。”

沈默下來,鴻漸又想起了胡雲玥說的話,看了辛楣幾眼,猶豫要不要開口。

開口說什麽呢?問他到底怎麽看自己?

可是說這樣話多麽尷尬,他一個大男人說這難道是要聽辛楣給個承諾嗎?聽他講那些哄女孩子的話?

可是總是這樣僵著又不好意思,問清楚他倒可以好好拒絕辛楣,他對辛楣不反感,可是還想和他做朋友——

剛要開口,就聽旁邊趙辛楣矯揉造作道:“鴻漸~你穿的這樣少不冷嗎?”

鴻漸沈默了。

鴻漸臉皺作一團,最後還是沒忍住冷漠的起身,自己走進帳篷。

“等我一起啊,鴻漸~”

枯草搭的簡易帳篷裏小宋的鼾聲震天,辛楣追上來繼續和鴻漸強行搭話:“方先生知道帳篷搭法,好厲害!”

鴻漸不搭理他,越過橫在中間的小宋走到裏面躺下,蜷成一團捂著耳朵。

裏面空間狹小擠不下辛楣,辛楣只好作罷不往裏面跨,只是還在外面瞧著鴻漸,期期艾艾喊方先生。

鴻漸緊閉著眼,終於開始認真思考辛楣到底怎麽了,莫不是教鬼上身了?

他現在是相信辛楣沒有看不起自己了,看辛楣樣子,分明是連自己臉面都不要的樣子,哪裏還顧得上瞧不起他?

但是現在的辛楣太過可怕,他招架不住,還是過些時候再說罷。

小宋的鼾聲他已經聽習慣了,只是睡前辛楣一聲聲的方先生教人印象深刻,害鴻漸夢裏也不安穩。夢裏總看見辛楣的臉忽遠忽近的出現在自己面前,幽魂一樣嚇人。

一早起來時間還早,鴻漸越過帳篷裏幾個人出去幫村長熬粥,一行九個人,就算減去阿狗這個小孩和昏昏沈沈的司機,也是很大的飯量。

鴻漸扒開裝米的麻袋看了看,這一袋只剩袋底的一點了,於是把袋子一整個拿出來對阿玥道:“只剩這麽些,先煮了罷,早飯熬稀一些,多加些水。”

阿玥點點頭,接過米袋。

其他早起的人家也開始生起火做飯,只是用的小米遠不如他們充足,另一些早就沒了糧食,一大早起來只是為了早起碾碎樹皮,篩粉做面吃。

樹皮鴻漸在沁陽也吃過,只是那時候還有些白面可以添進去,吃的也是榆樹,沒有其他樹皮那樣苦,勉強下咽。

現在跟著一路逃荒的早就不分什麽樹種,沿途樹皮能吃的部分已經被人扒幹凈,只好拿了生火的柴火來碾。

鴻漸這一行雖然每天吃的很少,但是和其他人比已經算不錯,還算有精神,人數也多,不至於有人來搶糧食,可是還有不少人總是虎視眈眈看過來。

白天經過村子,小宋進去看過,知道留的人已經不多,今天還是進村,看能不能再換些糧食。

村長一家留著看物資,鴻漸只好跟著辛楣兩人不情不願進去。

若是辛楣像從前一樣倒能勉強接受,可是這幾天他像是突發惡疾一樣恐怖,鴻漸晚上睡覺都害怕辛楣把自己臉皮剝開露出另一個陌生人出來,只肯讓辛楣走在前面,自己遠遠跟著。

辛楣走兩步就回頭看,停下來等鴻漸,走幾步又發現鴻漸奇怪的落在後面。

挨家挨戶的敲門問還有沒有糧食,全沒有人開門,兩人也不好闖進去,走到村子靠裏的地方看見不少人圍著一棵巨樹。

是棵及其粗壯的枯樹,樹外圈的樹皮被剝開,裸露了一半枯黃光滑的表皮在外面。

辛楣原想是因為鬧饑荒了大家都躲在屋子裏不敢出來,現在看這村子的人竟像是全聚在了此處。

辛楣想不通能有什麽事,猜測他們也許和胡村裏一樣要舉村一起逃荒,或者是遇上什麽大事——比吃不上飯還要大的事。

看見鴻漸也躲在墻邊,辛楣有了主意,湊近過去,半蹲著紮著馬步和鴻漸身高齊平,攬住鴻漸的手臂扭扭捏捏道:“方先生,他們是在做什麽?”

鴻漸瞇著眼專註的看前面村民,甚至沒註意到辛楣的語氣,只說:“不清楚。”

“要不要離近了看看?”

“好——”鴻漸推了推辛楣的手要往前走,又搖頭停住,“不,還是算了。只有我們兩人太危險,保不齊他們會做什麽,還是先回去找村長他們——”

“還是方先生考慮周全。”辛楣滿是甜蜜的依戀語氣。

鴻漸往旁邊猛地撤一步,推開辛楣的手嚴肅道:“趙辛楣,你這兩天怎麽回事?像是被什麽女鬼奪了舍。”

辛楣委委屈屈的俯視著鴻漸:“我只是做你喜歡的樣子——”

“停,不必了,我並不喜歡,你還是變回原來的好。”

“那是必不可行的,恢覆原來樣子你又不同我講話了。”

鴻漸生怕辛楣這個八尺大漢一會要掄起胳膊撒嬌,忙道:“聽聽聽!說說說!只求你別再做這個樣子,看得人難受!”

辛楣滿意了,自己搓了搓被自己惡心的雞皮疙瘩,上前攬住鴻漸肩膀笑道:“原來這樣,看來你還是更喜歡原來的我啊,你對那樣柔柔弱弱的女人——像孫柔嘉一類,看來也並沒有那樣多的情感。”

鴻漸皺了皺眉,還是想推開辛楣——沒有打消對方心思以前不好讓他碰自己——有些奇怪道:“我對孫柔嘉當然沒有什麽感情了,可是你陰陽怪氣的,同人家柔嘉有什麽關系。”

“我只是做了孫柔嘉樣子你就這樣表現——”

“孫柔嘉若是你這樣表現,怕是羞得沒法子見人,難為你竟然還堅持這樣久?我雖然不喜歡孫柔嘉,可是也不會這樣認為她,你這樣表現倒像是侮辱了,還重點提她的名字。還好這事不教她知道,否則怕要把你罵死。”

小宋在村口守著,看見兩人親親熱熱出了有些驚訝,見他們走近,這才反應過來,忙不疊奉承,可是卻是對鴻漸說:“兩位先生關系真是好,我們都要插不上話——啊呦,前幾天看兩位鬧架還擔心,胡家姑娘還要我來幫著勸。我說這哪裏需要,你看看,這兩位關系不還是一樣要好?”

鴻漸被他追著說有些不好意思,拂開辛楣攬他的手,到旁邊帳篷去。

小宋這幾天一直被打發跟著方先生,這會子也下意識看辛楣一眼,準備跟上方鴻漸,誰知趙先生卻招招手讓他過來。

“趙先生,什麽事?”

“你讓大家趕緊收拾收拾出發。”

小宋也不多問,只說:“村裏一點糧食也換不到嗎?”然後去找村長一家。

辛楣站在原地回憶。剛才在村中樹下一群人圍著聲音不算小,辛楣隱約聽見報官。可是在這麽亂的地界,哪怕餓死人暴屍荒野也沒有人在乎,難道是鬼子打上來?又或者有餓昏頭的難民來屠村?

辛楣不敢再留,本來只是逃荒去洛陽,到底不想真的出意外死在半路。左右他們本就急著趕路,早些出發倒也合適。

村長一家開始收拾東西,生的火全部滅掉,一路跟著走來的村民看村長家收拾,也跟著準備。

鴻漸把被子卷起來放在車上,問辛楣是不是知道什麽,為什麽這樣著急。

原先不是還說要派多一些人去村子裏查探,現在又不去了?

快要出發,鴻漸離開人群找了個小坡上廁所,正準備回去,卻見小路上提提踏踏跑來一輛驢車,和其他逃荒的災民不一樣,他們看起來穿著體面,而且並沒有帶糧食,車上除了兩個中年男人,一個麻布袋子都沒有。

鴻漸有些好奇,看驢車駛近往旁邊躲了躲,趕驢的大叔鞭子高高揮起,卷起地上的塵土。

鴻漸已經離土路有些距離,可那趕驢人像是成心一樣,掄起鞭子朝鴻漸又猛甩一下,鴻漸只好又往後退了好幾步。

“——戰區巡回法庭辦案,都躲開!”

小宋跑來找鴻漸,忙問他怎麽樣。

鴻漸問:“這是做什麽的,什麽法庭?”

小宋順著鴻漸視線看過去,搖了搖頭道:“不知道,也不曉得是哪一級的,這麽囂張。”

等兩人回去,小宋問其他人知不知道出了什麽事,都說驢車進來村子,可是具體的沒人知道。

鴻漸看著村口的方向,對辛楣道:“我想進去看看。”

“這個時候?”

辛楣環視一圈,想了想道:“我們躲在後面遠遠看一眼。”

回頭對村長道:“我們進去一趟,一會就出來。”

阿玥聽到他的話也要跟去,只有他們這一家吃得上飯的有精力關心其他,另一些人只往裏面看了看,然後冷漠的回過頭,繼續趕路。

村長看幾人好奇的樣子,只好嘆氣道:“快點回來,我們還要趕路。”

——

仍然是早上的枯樹旁,剛才遇見的三個衣冠楚楚的中年人此時端坐在樹下,面前擺張桌子,身後放在隨身帶的唯一物件——一個半人高的,拆下來的政府徽章。

沒有壓人的衙役,村民自己擡上來一個被捆起來的男人,男人面黃肌瘦,顴骨凸起,看起來喪氣鬼一樣無神。

鴻漸幾人趕到人群後面,來看的村民比早上還要多幾倍,旁邊的人看他們幾眼,又轉回視線,繼續看前面鬧劇。

法官一拍驚堂木,喝一聲:“鄭生楚!你罔顧人倫,吃食活人,你可知罪!”

人群騷亂起來,阿玥清楚聽到這句話,驚異的捂住自己的嘴。

辛楣也皺眉,定定看了看人群中央的嫌犯,然後回憶進村時看見的村名記下來。

“我不認!青天大老爺,我冤枉啊,我沒有吃過人肉啊!”

人群中的男人掙紮著磕頭,扭曲著不讓人碰觸。

法官面前一個稍年輕些的男人立刻道:“縣令老爺,我全都瞧見了,他鍋裏還燉著呢,只教人拿來您一瞧就知。”

說著當真有人端來一口鐵鍋,走過時這鍋還冒著陣陣肉香,不少人已經許多天沒有飯吃,縱使已經知道這鍋裏是什麽,可還是忍不住緊盯著吞咽口水。

阿玥看見旁邊人的動作,氣味鉆入鼻孔引起一陣陣反胃。小姑娘捂住口鼻還是覺得惡心,忙跑到墻根下,扶著墻把早上吃的東西全吐了出來。

辛楣忙去看鴻漸,見他也是同樣捂著肚子面色發綠,拉著他的手往後站遠了些,擔憂道:“不要看了,我們回去吧。”

鴻漸抿唇搖了搖頭,眼睛仍看著那處。

沒辦法,辛楣也只能跟著看。

鐵鍋已經擡到了三個法官面前,指證的年輕男人走上前道:“這就是證據!”

說罷拿起手邊的棍子,竟是要把東西挑起。

辛楣捂住鴻漸眼睛,呼吸一窒,看見了此時難忘的場景——一節小小的手臂骨節被男人的動作挑起,骨頭一端隱在漆黑陰影裏,另一端五根小手指輕輕在空氣裏晃著。

(更具體的就不描寫了,哎呀媽呀操了,寫不下去了)

旁邊不少人發出幹嘔的聲音,跪在中間的男人往前一撲,破釜沈舟說:“是,我是吃了,但是我是在這娃死以後才燉的!根本沒有吃活人!我沒有殺人!”

坐在桌前的法官一敲桌,嚴肅道:“證據確鑿!就地實行槍決!”

辛楣想不到要動私刑,恐怕這個他不熟悉的組織權力不亞於所謂的防共委員會,這裏現在竟然混亂到了這樣的地步,不敢再留。

辛楣引著鴻漸轉身,然後才放開捂著鴻漸眼睛的動作,改牽鴻漸的手往村外方向走,路過小宋時使了個眼色讓他也快些走。

身後那男人還在聲嘶力竭的辯解:“我吃的的死人!不是活人!是死人!”

一行人見到村長,災民走得剩不多,只有零星幾戶人家還沒來得及出發。

村長見幾個人都面色凝重,牽驢的手都是一頓,問他們出了什麽事。

幾人都回答不出來,阿玥的老娘探出頭問,阿玥立刻撲上去埋在老母親懷裏失聲哭起來,抽噎的說不出一句話。

辛楣走過去在老村長的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老伯嘴唇顫抖著,最後看了看村子的方向,嘆了口氣,只說:“這世道,走罷。”

——

經過了這一事,所有人都失了精神,所有人都沈默地前進,就連阿狗都像是明白了什麽,一路上連哭鬧都沒有了,只聽見驢車的車軸轉動和風沙聲。

辛楣想起來剛才那些人的判決方式,這些人全是吃不上飯馬上要死掉的人,成立了所謂戰區巡回法庭,難道只是要審判這些馬上就要死亡的人,加速他們的死亡嗎?

辛楣覺得自己的大抵是在這裏待得太久,竟然會覺得剛才的處決不妥,吃食人肉這種罪行若是放在重慶,當然也會是同樣下場。

可是這裏畢竟不是重慶。

法律審訊的意義原本是規誡、懲處,可是這裏的問題不解決有怎麽可能停止惡行?災荒這麽久,為什麽還沒有政府出面賑災,甚至不停止征糧。

辛楣想起來臨走是那位鎮長的說辭:災民死了,這裏還是中國,可是當兵的餓死了,我們就會亡國。

這句話在他親眼看見國民軍撤軍後,只覺得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辛楣突然自嘲的笑了,他在重慶這麽久從來不關心這些,他為了幾百萬銀票、為了一官半職算計人的時候從來不會想到這千裏之外的事。

邱政委信錯了人了,他趙辛楣分明和重慶的其他人沒有分別。

難怪鴻漸這樣討厭自己。

辛楣垂頭喪氣的跟著隊伍,機械的邁步子。

如果說前幾天他們這一行和其他災民還有什麽巨大分別的話,現在就是完全的融為一體了。

灰敗布滿塵土的破舊衣服,兩眼無神低著頭走的動作——唯一區別就是他們還不至於餓到脫相,雙眼也沒有那種餓到發直的地步。

晚上的時候大家坐在火堆旁,所有人都不說話。辛楣強打起精神想活躍氣氛,可是看到大家無神的臉又萎蔫下去,不敢開口,忙前忙後幫忙做飯、搭帳篷。

晚上的時候大家去睡覺,辛楣守在篝火旁無聊的戳燒火棍,這兩天應該就能到洛陽了,不出意外說不定明天就能到。等搭上回重慶的火車,他這就算是結束了。

這趟河南的出差也真的此生難忘了。

到近三更的時候,辛楣正把自己翻個面準備烤一烤後背,恰巧看見鴻漸披著大衣從帳篷裏鉆出來。

“你怎麽出來了?”辛楣忙拉鴻漸離火堆更近些,“把衣服穿好,別凍出病了。”

鴻漸點了點頭,把披在肩上的衣服拿下來穿上。

兩個人看著火堆,辛楣有心說什麽,可是滿腦子只有早上看到的東西不合適說,只好沈默的搓一搓烤疼的膝蓋小腿。

鴻漸攏了攏身上的衣服,低著頭小聲道:“辛楣,你說人是為了什麽活著的?”

“為什麽大家都拼了命想活下來?”

若是像從前那樣的意氣風發,辛楣或許能毫不愧疚開玩笑說什麽追名逐利;或者更高雅一些,說要閱詩書、習百字;再熱血一點,可能會說要活著為民族存亡努力奮鬥。

可是他什麽也說不出來。

回到重慶,他或許會有很多看上去鮮亮的大事要做,可是在這裏,他同這些人都一樣,都只剩下迷茫。

“活著,先活下去了才能知道是為了什麽啊。”辛楣聲音艱澀。

鴻漸低低嗯一聲。

就在辛楣以為接下來就要像以前一樣繼續沈默時,鴻漸突然道:“我們在一起試試吧。”

辛楣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疑惑的看著他問,什麽。

鴻漸躲開辛楣視線,垂眼重新低下頭,沒再說話。

辛楣卻是明白過來,巨大的欣喜湧上心頭,甚至有些不可思議。

他一下子高興的撲倒鴻漸,抱住對方興奮地語無倫次道:“你答應我了!你答應我了?”

鴻漸遲疑一下,最後回抱住辛楣應了一聲。

鴻漸怕人看見,停了一會就覺得不好意思想推開辛楣,突然感覺脖頸處似乎有些濕,忍不住楞住了,他不確定的問:“辛楣,你——”

“怎麽?”辛楣的聲音聽起來一切正常。

鴻漸只好道沒事,提醒說:“要換班了,我們回去罷。”

辛楣不肯動,片刻之後才擡頭看著他問:“你不是討厭我嗎?”

“我討厭你什麽?”

辛楣不說話了,他不敢把自己的罪行一一列舉出來。

鴻漸抿唇,側過頭道:“我沒有討厭你,你很好,對我也一直很好,我那時只是從沒想過和你做情侶關系,所以才會那樣說。”

辛楣看著偏頭不敢看他的鴻漸,感覺今夜的一切如夢似幻,倒像是他守夜不清醒做的一場夢,可即便真的是夢他也覺得高興。

辛楣立刻道:“我也喜歡你,我以後一定會真心待你。”回到重慶後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鴻漸鬧地打他:“我並沒有說喜歡你。”

辛楣笑著道:“不討厭就是喜歡啦。沒關系,以後我可以天天同你說喜歡。”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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