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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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鴻漸攥著拳聽趙辛楣在耳邊念經一樣的承諾,他怎麽也沒想到趙辛楣竟然存了這樣的心思。

昏迷睡著的時候一動不動躺得倒是安定,現在清醒過來渾身都不舒服,恨不能蹦起來跳個交際舞活動筋骨,聽趙辛楣講話更覺得耳朵一側癢的難受。

鴻漸想翻身想抓癢,若是真的睡著也就罷了,可是前幾天看護小宋從沒見他動過,所以想來昏迷應該是像一頭迷暈的牛一樣沈穩。

鴻漸忍了又忍,暗自告誡自己絕對不能被發現了,要是這時候醒過來恐怕最是尷尬,到時候根本不知該怎樣面對辛楣。

鴻漸心裏默念藥方,這還是當年在上海時給方遯翁抄的,當時只覺得有賣弄作用,沒想到現在竟然在這裏派上用場。

鴻漸心無旁騖想蟬蛻、藏紅花,冷不防想到毛肚……

鴻漸大腦一片空白,這才反應過來是趙辛楣在他耳邊念菜譜吶。

昏迷這幾天鴻漸只被餵過幾口米糊,聽趙辛楣念叨這麽久,胃比身體先一步清醒,有一種空靈的失重感,好像五臟六腑都移過位一樣餓得難受。

鴻漸忍不住在心裏抱怨,辛楣不是在表白?怎麽還說這麽多食物名字,報菜名嗎?

該死,他這時候要是不小心露餡了可怎麽辦。

鴻漸又努力回憶自己常看的小人書,可是聽辛楣在旁邊講話的聲音,莫名想起來許久前辛楣讓他講的一篇斷袖故事,理解過來——

怪不得趙辛楣這廝突然要講什麽《聊齋》,原來他才是千年的狐貍,竟是起了這心思。

回憶起從前種種,更加覺得趙辛楣居心叵測,恐怕早對他有了想法。

怎麽回事?先前從沒聽趙辛楣說過他喜歡男人,怎麽突然多了這樣癖好?

況且自己也並不好看——

正胡思亂想,突然感覺到旁邊辛楣的氣息靠近了。有什麽觸碰到他的額頭,溫熱的氣流吹得鴻漸眉眼間有些發癢。

鴻漸下意識屏住呼吸,反應過來是趙辛楣在親他!

“鴻漸,我喜歡你。”

鴻漸本來感覺到辛楣在遠離於是緩慢吸氣,聽到這句話頓時方寸大亂,一下子亂了呼吸。

鴻漸一動不敢動,他生怕被趙辛楣發現,可是剛才對方離得這樣近,他根本不確定自己會不會被看出來,只能自欺欺人緊閉著眼,心裏默念:“別看我”“別看我”“別看我”

辛楣在旁邊道:“既然醒了就睜眼吧,我好叫醫生來給你看看。”

鴻漸不肯動,只要他不睜眼,這事情就還有轉機,剛才所發生的一切他都可以默認不存在。

醫生又如何,都昏迷了這麽久,不差這一會!

辛楣嘆了口氣:“就算你現在不醒,等過些天你睜眼,我還是會把這些話原原本本再講給你的,你又何必——”

鴻漸睜開眼,面前一片黑暗。

趙辛楣立刻起身去喊小宋。

鴻漸摸索著想爬起來罵人,想象裏他應該是像起床一樣利索,結果他連擡手都費勁。張嘴只有沙啞的聲音,自己都聽不清在說些什麽,沒有一點威懾力。

沒辦法,鴻漸支撐不住準備躺回去,一只手從背後扶住他墊了一個枕頭讓他靠著。

辛楣把杯子遞給他道:“喝點水。”

鴻漸沒力氣擡手,只好順著辛楣的力道去喝水,下意識抓著辛楣的手臂,鴻漸意識到自己根本沒力氣反抗他,氣得用力抓攏手指攥住辛楣。

大概是剛醒來的確沒有力氣,鴻漸盡力控制住拿指甲去抓辛楣,可是對方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醫生匆匆趕過來,鴻漸松開辛楣,躺平在床榻上。

旁邊亮起來一盞油燈,鴻漸歪著頭去看,辛楣正站在不遠的地方,舉著燈一瞬不瞬的看著他。

醫生拿著聽診器探了半天,又給他換了紗布,站起來說:“恢覆的不錯,剛醒你們看護的註意先不要給病人吃東西,先喝水,慢慢加點流食。”

辛楣在一旁答應。

“還有你們之前弄的藥不要繼續吃了,退燒了基本就沒事了,好好養著就行了。”

小宋在旁邊連連稱是,忙不疊要送醫生回去,不敢在這裏多待。

兩人走後這裏陷入了沈默,鴻漸有心說話,可是怕自己現在氣勢不足,於是選擇保持緘默

辛楣忙著不知道幹什麽,一會去換油燈的位置,一會拔拉鴻漸身上的被子,看起來十分忙碌。

鴻漸不敢再看,只好再次閉上眼。

“想繼續睡嗎?”

鴻漸沈默。

辛楣等了一會,自己把油燈熄了。

鴻漸不說話,辛楣倒是有精神在他耳邊絮叨,和他講了現在外面的情況,說他被爆炸的沖擊波波及,等精神好後立刻帶他回去重慶。

此後幾天辛楣寸步不離的守著,鴻漸不想同他說話,於是也喪失了說話的機會,就這樣一直沈默著聽辛楣講話。

辛楣安排的很細致,甚至還找了書讀給鴻漸聽。

可以說辛楣在陪床方面面面俱到,至少他挑不出錯,但是就是感覺煩躁,只能閉著眼,布娃娃一樣任人擺布。

等終於感覺到自己恢覆了往日力氣,直覺自己實力找回來七八分,鴻漸給自己打氣,挑了個時間直面著趙辛楣道:“你……我是不會答應你的。”

太久不說話,鴻漸一開口氣勢就洩了一半,見辛楣正在高處俯視自己,巨大的落差讓他感到害怕,咬著牙繼續道:“你同我都是有家室的人,你現在這樣不和規矩。況且我向來只把你作為朋友——”

趙辛楣淡淡道:“我知道。”

鴻漸聽到他的回答,莫名有些委屈,眼淚快要流出來,憋著一口氣道:“那你為什麽還要對我說那些話!”

“我只是希望讓你知道我的心意,我喜歡你,是絕不想只和你做朋友的喜歡。你已經出過一次意外了,我差點沒法再見到你,所以我不會讓這段感情只剩下遺憾。”

“說的倒是好聽!”鴻漸怒道,“你上回讓我給你講《黃九郎》的故事我就該明白,虧我還傻傻同你解釋什麽是斷袖,什麽是龍陽。你哪裏是不懂?鋪墊了這麽多就是為了睡我罷!”

辛楣慌忙解釋:“——我不是。”

“哈,都到這時候還有什麽好狡辯!我只問你,你之前對我的好又是什麽,早有預謀嗎?從在重慶給我找工作,給我禮物,再到這裏的照顧,全是你拿來給女孩子獻殷勤的把戲吧!現在倒全使在我的身上了!”

辛楣忙道:“鴻漸你聽我說,在重慶時候我並不明白自己心意,我只當你是朋友,是在這裏才——”

鴻漸打斷他:“是了!你那時當然沒有別的心思,一門心思全撲在自己那一官半職上了!我們小人物哪裏比得上你的長官位置?只作為朋友就有拿了利用的價值了,哪裏還需要作為情人?虧得不是蘇小姐這樣的傾國傾城貌,否則恐怕還能再幫趙先生您連升幾級吶!”

“趙辛楣!你有什麽理由在這裏說喜歡我?”鴻漸心口鈍痛,視線幾乎模糊,還是恨恨道,“何必只看著我這裏,你不是常去村委會那裏?這麽缺女人,那裏有多少年輕姑娘,哪裏用得著在這裏惡心我?”

辛楣從懷裏摸出手帕,湊近了急道:“鴻漸,你先別哭。”

鴻漸伸手摸臉,面上果然濕漉漉帶著涼意,他用袖子一擦,揮開辛楣的手道:“哭?趙辛楣你莫不是以為我是因為你哭的,我告訴你,我是因為看錯了你!你少留著我身邊假惺惺的,看得倒叫人惡心!”

辛楣呆楞在原地,鴻漸看著他仍伸著的手,心裏一陣苦澀,鼻子發酸,手上動作卻是利索,從懷裏隨便掏出什麽往下面身上砸:“虛偽!趙辛楣,我不想再看見你!”

反應過來才發現是重慶時候辛楣送他的香囊。

當時辛楣送過一個商店裏買來的平安符,後來送別,也是為了賠罪,又從寺廟裏重新替他求了一個。鴻漸一直把他帶在身上,沒設防竟然把這玩意砸出去了。

也好,這樣倒能表達自己同趙辛楣決裂的決心了。

辛楣接住,退後道:“你不要激動,醫生說你身體還沒好,不能做大動作——你放心,你既不願意見我,那我就走,你好好照顧自己,不要為了我置氣。”

見辛楣真的退後走,鴻漸鼻子酸澀,再次留下眼淚。看趙辛楣又在拐角的地方停住,鴻漸作勢要扔東西,辛楣趕忙退了出去。

鴻漸縮回到被子裏,蒙著頭小聲哭,回想自己失敗的人生:不滿自己的妻子,嫌棄自己的父母兄弟,現在就連最好的朋友都沒有了——自己這一生竟然過的這樣失敗。

哭了不知道多久,鴻漸昏昏沈沈有些困了,忽然感覺旁邊有人在叫他。

鴻漸清醒片刻,意識道不是幻覺,是宋天仲的聲音,帶著氣音,小心翼翼耳語的叫他方先生。

鴻漸想起自己現在的樣子,在辛楣面前哭過一回,現在又要在宋先生面前再失一次面子,突然有些尷尬了,就好像那眼淚像是節日禮花,放對了時間就不會叫人尷尬一樣。

鴻漸小聲的清了清嗓子,躲在被子裏問什麽事。

小宋道:“方先生您還沒睡啊,趙先生讓我來給你送水。您餓嗎?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鴻漸一聽是趙辛楣,立刻道:“我不渴,你還是送還給他吧,給我不是浪費。”

“好的好的。”小宋忙點頭,背過身偷偷給了自己一巴掌,真是不會說話,等下趙科長該怪罪他。

過了會又重新殷勤給鴻漸送來粥:“方先生您嘗嘗,我剛去要的。”

鴻漸掩耳盜鈴的微側著臉,接過粥好奇問:“怎麽要?”

“八路軍每天早上都施粥啊,就是不太多,這粥像是水一樣,這麽一大缸水就給兩粒米洗澡了。”

鴻漸仔細看果然看到這粥稀的根本撈不出米,或許是心理作用,他甚至覺得這米比前幾天瞧見的灰了不少,都不像是同一品種了。

於是點了點頭,高興接過。

小宋也高興,還好他留了個心眼,把趙科長煮的粥專挑水盛上來——八路軍都在山下打仗哪裏見得到,還好方先生沒有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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