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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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鴻漸聽罷,推開他的手道:“自己說的話倒不記得了,還來問我?——我瞧你一直嫌我無用,恐怕這樣的話沒有少說,怎麽會不記得?”

辛楣看鴻漸皺著眉,不似有假,著急問:“我什麽時候說的這句話?就算真的有,想來不會是你現在語氣,是什麽時候說的?”

辛楣說的時候當然不是責怪語氣,且說的是“你不討厭,但是全無用處”,前面的話單獨講,鴻漸又說不出口,繼續生氣道:“趙科長真是貴人多忘事——”

正要和辛楣繼續糾纏責問,同組的年輕人過來說:“——兩位在做什麽?已經巡過了,不如我們回去罷,要一同走嗎?”

辛楣想起來山洞情況,婉拒說要再等一會再回。

兩人安靜下來,目送那年輕人走過幾道彎路,消失在視野盡頭。辛楣回過頭看鴻漸,方才被打斷了話,這下子鴻漸倒不會繼續和他吵了,正是補救的好時候。

他的確想不起來什麽時候說過的這句話了,也不好問,只好大膽猜測莫不是在重慶時候,看鴻漸被打時說的氣話——越想越覺得有理,其他時候哪裏有機會講這句話,定是嫌棄鴻漸會因為女人被打才這麽說。然後又因為著急去找孫局長理論,沒機會聽鴻漸辯駁。

以鴻漸性格,自己這麽罵他,該立刻反駁他才是,沒有吵架的印象,一定就是他離開太快,再次證明就是重慶時候發生的事——

辛楣反覆印證,成功得到了一個完美的錯誤答案,“高興”道:“我那時候說的定是氣話,怎麽會說你全無用處,若果真如此,我還管你做什麽,早丟了你找別人耍去。”

辛楣想的是重慶的事,做聰明也講了山城話,原想這樣會不那麽嚴肅,誰料鴻漸還是不理他。

沒辦法,只好換策略道:“這樣小氣,不過說了你一句就記這麽久,倒像吵架的媳婦,要把陳年裏積壓的錯事都拿出來講——你要實在生氣也罵我好了?——何況你方才也嘲笑了我,還不滿意?我長這麽大可從沒有遇見方才這樣一無所知的情況,你還是很厲害——”

辛楣自顧自說,快要把自己說難受了,低頭見鴻漸半蹲著,才發現他偷看著自己笑呢,立即氣急敗壞,恨恨拍鴻漸背道:“好你個小方,我和你道歉你竟然笑話我——”

鴻漸低頭避開,抱著頭發現躲不掉辛楣大手,於是笑著拉辛楣手臂想把他拽倒。使勁把全身重量都壓下去,結果用力過大,辛楣一下子絆住,往鴻漸身上栽。

辛楣嚇一跳,嗳嗳地亂喊,慌亂之下根本平衡不了身子,腦海裏全是爬山時候看見的嶙峋怪石,心慌想自己竟要殞命與此。

只來得及用手護住鴻漸後腦勺,身體就不受控制滾了好幾圈。不知是撞到碎石還是樹枝,後背、手臂……感受得到的部位全被抽過似的疼,一路緊咬牙關,終於背後撞到什麽,巨大的力量使兩人停了下來。

辛楣一聲痛呼,手臂手指被撞得發麻,幾乎失去控制,他幾乎是指揮著手松開鴻漸,折向後面摸了摸身後,碰到了粗糙的細粒,應該是一塊巨石。

辛楣放下心來,只是身上發麻,應該不嚴重,於是支起身體看鴻漸,發現他痛苦地捂著臉。

辛楣以為鴻漸受了重傷,彎腿跪著支撐好平衡,伸手扒開鴻漸手,問他怎麽樣。

就看見鴻漸鼻子嘴唇通紅,眼睛也濕潤著,像是要哭的樣子,忙問:“撞到鼻子了?怎麽會,其他地方有受傷嗎?”

鴻漸恨恨道:“你牙齒磕到我鼻子上了!”

辛楣嘶了一聲,這才感覺自己嘴唇也疼的厲害,火燎一樣燙,還有一股血腥味。原以為是受了內傷,現在看來是自己問題。

辛楣不好意思道:“你其他地方沒事罷?”

說完感覺有液體流過人中,鴻漸驚恐地看著他,辛楣擡手,果然摸到一手的血。

本來還能強作鎮定,這下真的相視尷尬了。

辛楣趕緊捏住鼻子,接過鴻漸遞來的手帕胡亂地擦一下臉,最後隔著帕子捏著鼻子不動了。

看鴻漸坐起來,還在身上著急亂翻,不知在哪個口袋又翻出一個黑黢黢的帕子要給他擦臉,辛楣見那帕子越來越近,鬥雞眼地盯著看,驚恐往後躲,呵斥道:“你這是在哪翻出來的!”

鴻漸無辜道:“這樣講究做什麽,又不是小姑娘了。”

辛楣趕緊桎住他的手道:“住手。不必了。我已經好了!”

在鴻漸疑惑眼神中,辛楣拿下手帕,生日祈禱時都沒有現在這樣虔誠,等了一會,果真起了作用,沒有鼻血再流出來。

辛楣松了口氣,從未像現在這樣放松。坐下來,這才發現自己正和鴻漸面對面,鴻漸還正關切地看著他,辛楣看著那雙眼睛,覺得這目光專註認真的很。

辛楣就這樣沈默的盯著人看,眼睜睜看著鴻漸臉從白皙慢慢變得透紅,終於覺出幾分不好來。

可是已經晚了,辛楣想這時候做什麽都是不對,直接站起來也有調戲人的嫌疑,索性就不管了,直起身湊近鴻漸,伸手觸鴻漸的臉道:“怎麽臉這樣紅——”

辛楣還沒來得及為自己這話找補,就見方鴻漸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紅。

辛楣手觸著,更明顯感覺到溫度的攀升,火一樣燎起來,一路燒到鴻漸耳朵後面,又像傳染一樣,自己的臉也開始發燙起來。

辛楣心慌亂地跳,失去語言,知道再這樣下去真的會解釋不清了,忙站起來,退後幾步說:“我……我原想著看你臉有沒有受傷,誰知道你臉這樣敏感……”

辛楣暗自唾棄自己在說什麽沒邏輯的話,轉身自顧自走,道:“時間也不早了,不如我們現在回去罷——”

半天沒聽見身後動靜,辛楣怕出了什麽意外,回頭看,發現鴻漸正艱難扶著石頭站起來,又顧不上其他了,趕緊過去攙著鴻漸問:“剛剛不是說沒什麽事?”

“是沒什麽事,腳麻了。”

“哦”,辛楣沈默下來,繼續扶著也不是,放手也不是,竟然一路沈默著把鴻漸扶回去了。

回了山洞,辛楣看著那拿來的唯一一張被子又陷入了沈默,恨不能把上山前說同鴻漸蓋同一被子的自己扇一巴掌,見鴻漸還看自己,忙說自己煙癮犯了,又跑了出來。

就這樣坐在山洞口的枯樹旁,辛楣從懷裏拿出鴻漸給他換的兩根煙,又燙手一樣放了回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自己指定是看上鴻漸了。

辛楣在美國時候看過一篇荒謬的研究報告,說戰爭時候男性會同身邊男人戀愛的證明。

他當時看了就覺得荒唐至極,兩個男人怎麽會因為打仗這種事就談戀愛,後面那個論述者的諸多分析也沒看,扔下報刊對旁邊同窗道:這樣胡言亂語的報告也敢刊登出來?

回國後做報社主編,果然看見諸多胡言亂語被通過,更加確信自己看法,只當做笑話隨它去了,哪料到今天突然又回憶起來。

辛楣一陣心慌,想到和鴻漸的相處,更加覺得對不起他。自己還真是著了道——可惜當時並沒有看到那報告的最後,沒辦法知道這樣情況如何解決。

沒辦法只好自救——這樣情況肯定是打仗造成的,所以簡單,只要熬到戰爭結束定然就好了。

辛楣知道古時候富裕人家會去找小倌——可是鴻漸是朋友,斷不能這樣輕薄侮辱他,所以一切都是他的錯,在窮鄉僻壤地方思想還這樣不老實。又恍然覺得,難怪他們打仗還要上課,自己思想不幹凈準就是沒聽課害的!

辛楣支著頭痛苦反思,先前所做一切都明了了——都是自己太輕浮的舉動,那麽接下來必須要改了。首先就是要改自己說話行事,最好還是要少和鴻漸接觸,這樣最是保險。

打定主意,辛楣搓了搓臉,折返回去。見鴻漸已經鋪好了被子,只有一個被子,被拿來用作墊被,身上蓋著的是不知道什麽時候帶的軍大衣,比被子更小些。

大衣旁邊還有位置,該是給他留的。辛楣站在地鋪邊駐足良久,終於下定決心掀開充當被子的大衣一角,小心翼翼要躺進去,發現鴻漸這時突然翻了個身,睜開眼看見辛楣,往後挪了挪。

辛楣這時候沒法退了,佯裝沒事的躺下來,剛定下來不動,就聽鴻漸打了個噴嚏說好大的灰塵味。

辛楣呆呆坐起來,脫下外衣說可能是外面風塵大。

躺下又不敢離鴻漸太近,只把軍大衣蓋著自己半邊身子,另外半邊冷在外面,鴻漸問起來只說自己太熱。

——鴻漸已經困極,沒有再管,很快就入睡了,只有辛楣,聽著鴻漸平穩的呼吸聲,心反而更加不平靜了。

四周靜下來,只聽見山洞外的風聲,隱約幾聲村民的小聲呢喃以及自己震天的心跳聲。

最後辛楣坐了起來,把大衣全部讓給鴻漸,自己跑到小宋擔架旁邊守著。繼續沈思,想那篇報道到底如何,又想以後如何,時不時一拍大腿,或打昏睡的小宋一下。這樣到了後半夜終於有了困意,安心回去睡了。

病榻上的小宋夢裏驚醒,聽著旁邊一片安靜,總覺得自己肚子奇怪的發麻,像是被打過一樣,可是頭太暈,又昏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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