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鴻漸知道自己瞞不了太久，辛楣若是想知道什麽事他自然有方法——可是要他自己講卻又開不了口，想到辛楣可能露出關切的表情，鴻漸只覺得害怕，甚至時常想，無可奈何就讓學生轉為告訴，也好過看辛楣肉麻的關心，可是偏偏辛楣能沈得住氣不去問。

鴻漸看著辛楣直視目光，撇開臉別扭道：“你這樣問我要怎麽和你說，也沒有什麽啊，哪有什麽好講。”

辛楣道：“講當然簡單，你只管從那呂莫送你出校開始講起就好。”

鴻漸聽他這麽說，回憶兩個月前場景，紅了臉道：“和呂校長哪有什麽關系，我們是偷跑出來的啊——你要實在想知道也不是不可，我講便是，講的時候你且不要說話。”

辛楣聽第一句就忍不住要發表意見，聽鴻漸這麽講，強忍住點頭。

“兩個月的事情實在不好講，很多事都記不清楚了，那倒不如我從他們那幾個脫離了隊的順序來講罷。”

鴻漸語氣輕松，看辛楣似乎想發問，並不理會，他怕一會洩了情緒講不出話來。

“我們臨出發時候是22個人，第一個該是那個跑路的趙教授。

“這個我印象是深，因為此後很久，我時常就想，如果當時我和他一樣跑路了就好了。涇溪石險人兢慎，終歲不聞傾覆人。可是他那樣的精明的人都選擇不去，現在看他才是有大智慧——那時候我們在信陽已經斷糧許久了，工資遲遲發不下來，手裏一點錢上街裏也見不到糧食，於是簡單收拾就出發了。

“路上一路扶持著往鄭州去，一路上倒像是乞討，可是跟其他災民又不是同路。

“路過某個山下的時候幾個學生全說要留下打仗，說‘這裏該是前線了，如果不能守校，留下來為國捐軀也算不錯’，於是大家都決心留下來。

我和另幾個同學留了一陣覺得繼續北上，誰知臨走出了意外，這個根據地被鬼子發現了。

“我們後來回去找，看到的只有學生倒在地上的樣子，倘若我們不折返回去，他們連埋屍人恐怕都沒有……”

辛楣道：“你不用自責，不是你的過錯，就算——”

鴻漸不肯聽他說，打斷道：“你何必替我找補，偏我們一走鬼子就找上來？”

辛楣還待說，鴻漸並不看他，自顧自繼續道：

“是誰的錯現在說還有什麽意義。他們都是很好的學生，都是懷抱理想，哪一個不比我強？最後活下來的竟是我這樣的廢物——”

鴻漸停下來，想到當時的情況，他一個個把人扶起來，手又開始顫抖，辛楣眼尖看到，站起來要抓他的手正要問他，宋天仲敲門大聲說：“趙先生，方先生！邱政委找！”

鴻漸嚇一跳，猛地往後一縮，掙得椅子差點要倒。

辛楣無奈回頭問什麽事，小宋開半條門縫，站在門外道：“沒有和我細說，只說要找趙教授和方教授。”

辛楣去看鴻漸，發現鴻漸站起來，事不關己的憨笑看他：“那我們過去罷？”

辛楣伸手攔住他道：“你等會，不著急，你先繼續講。”

小宋站在門外退半步又進回來，想看看兩個長官意思。

鴻漸一攤手，無賴道：“我該講的都講了，剩下都差不多啊，怎麽都沒有了。”

辛楣暗罵一聲“Little bastard (1)”，擡手示意小宋關門，繼續問：“講後面幾個人，你剛答應說要講給我聽。”

鴻漸卻示意小宋回來，道：“哪還有什麽，既然有人找那就去唄，路上不是也可以講？”起身就往外走。

小宋不遠不近跟著，低頭走，怕一會要遷怒自己。

“——後面沒有什麽了，我們當時到了平頂山附近，遇到一支散裝游擊隊，情況和現在差不多。”

小宋在後面偷偷點頭，其實他剛剛在門外偷聽已經許久，感覺這個故事應該是到這裏了。

辛楣還是問：“然後呢？你們怎麽到焦作來了？”

鴻漸努嘴道：“然後被鬼子團滅就繼續出發了——你瞧，我告訴過你後面並沒有什麽，具體我都不記得了，然後我們就來這裏了。”

辛楣沒說話，小宋倒是想替他問一句——然後呢。

他對其中故事真的好奇，可是不敢說話，偏偏辛楣也沒再問了。

小宋聽辛楣嘆口氣，偷偷看去，發現趙科長拍了拍那方教授的肩膀，也不說話，兩個人就這樣親親熱熱攬著走了好一段路，小宋又低頭，想兩個長官關系真是好。

辛楣好半天才說：“忘了也好，放心，在我眼前總不會出事——小宋是玩唐刀的，很強的。”

鴻漸笑著回頭看小宋，小宋楞一下，隨後被驚的臉一皺，但是不敢反駁——畢竟是他自己在入職申請上寫了熟悉歷史文化，會使用唐刀，事實上只是收藏把玩。

小宋表情難看，像生吞了一整顆檸檬，被酸的牙都齜出了，可是見趙科長也回頭看他，咬了咬牙說，是。

小宋欲哭無淚，當初他叔說包進他就亂填了，誰知道長官會特意翻來看。

其實的確沒有什麽，可是小方同志撒了謊。

並不是走後才遭了鬼子。

那些人的倒在他的面前，畫面驅之不散。

有些人中了一槍就安穩倒了，都不用痛苦。有些人身上滿身是血，可是命大還是沒閉眼，最後是被他送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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