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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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鴻漸聽了這話,擡眼看了看窗外,一時不知道怎麽講。

他們一群人都落在路上了。

最後只說:“哎呀,朱門酒肉臭,你自己在重慶下館子當然自在。河南鬧饑荒了你不知道?我在那大學裏快要餓死了,所以就跑出來了。”

辛楣迷茫道:“這話怎麽能亂講,真的鬧饑荒我在重慶怎麽會一點不知道。”

“——我給你寫過信。”

辛楣聽到這話肌肉都緊繃起來。

“在年末,還是……年初的時候。”

辛楣趕緊道:“我年初的時候已經出差了,並不在重慶。”

鴻漸現在倒是沒那麽在意了,點了點頭道:“那就是年初——消息一點不知道?怪了,那麽多人往上面遞消息都遞到哪裏了?”

辛楣不敢說話了,這時候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按理他三月才走,如果是年初一月寄信應該可以收到才是。

但是他不敢說,已成定局,繼續論這些倒像是狡辯。

鴻漸繼續道:“連你都不知道,那真是奇怪了——按計劃講我們這些人是準備先到鄭州,找家大些的報社報道,或者找相關部門往上報,既然你在這裏,不如也想想法子。”

辛楣道:“你們地方報社都沒辦法——呃,其實我倒是認識重慶一家報社的主編,想來可以寄信——”鴻漸皺眉看他,辛楣立刻改口道,“拍電報,電報當然也是可以,不若我們今天就去附近……”

鴻漸立刻站起來道:“這樣好,那我去叫那幾個學生,他們那邊應該寫有稿子,你可以把稿子直接發過去——”說罷要走。

辛楣想起鴻漸剛到,趕緊叫他:“你別去了,休息一會,我讓小宋去找。”

事實上雖然辛楣有心讓鴻漸多休息,鴻漸還是沒能閑下來,一整個下午拽著辛楣跑鎮上找發報站,一路上用錢之多令人瞠目。

先是進城鎮關口打點漢奸就用了不少錢票,鴻漸他們當然是一點出不上力,只好由辛楣代為支付,只鴻漸陪著進去。

到了報社發現這裏費用又是高的嚇人,可是排隊人依舊不少,擔心關門沒法排到,只好又塞了些錢排到前面。

等終於支付了高額的發報錢,又去找人幫忙看著來信,隨手拽一個小童,開口就要五百元。

鴻漸看辛楣餘錢甚至快不夠打點出城,哪裏掏的出來,拉著辛楣道:“算了,先回去,以後再想辦法,先發出去就行。”

回去之後,遇見一個八路小士兵,聽說他們進了附近城鎮。問知道打點關口用了四百元,替他們不值,說知道鎮子東邊有片墳山,他們平時采買都是從那裏進去。

鴻漸看著辛楣所剩無幾的錢票哭笑不得,拍了拍辛楣肩膀許承諾道:“我以後有錢一定還你。”這承諾隨意的就像小孩子保證從此再也不要其他玩具一樣應付。

辛楣當然搖頭說小錢不打緊。

鴻漸和辛楣在小房子住了幾天,這裏其實已經算不上八路軍的營地,算是借助村民家,其他軍人住並不在這,說話做事倒也方便。

期間政委過來看望幾人。聽說他們給重慶的報社寄信,熱心給他們找來采辦物資的士兵,讓他們順便每天去發報站看,有消息可以第一時間帶回。

鴻漸和幾個學生都很高興,倒是閑了下來。鴻漸沒什麽事做,就只能每天讀讀書,和辛楣一起發呆。

幾個學生還是照樣積極,第二天就加入了八路軍,每天跟著練刀練槍,漫荒田間裏巡邏,倒是比鴻漸過的有意思。

說是等消息,其實並沒有等很久,大概一個星期就有了回應,甚至回應時候報道已經發了出來。

小八路軍跑回來的時候滿臉興奮,說報紙名字叫《大公報》,把抄的字條給幾個教授學生看。

團長和幾個團長都在,看了電報字條,高興說,重慶報紙都刊登了,既然說是“所言詳實”,那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現在才只二月初,等政府賑災糧下來,局面肯定會好轉。

政委對辛楣讚嘆有加,道是大功臣,又說自己也給延安寄了信,延安那邊很快也會有回應。

辛楣自己雖然一直事不關己,可是畢竟吃了兩月餘的野菜,這時候也是真的高興,哈哈笑說自己也是幫忙,沒那麽大本事雲雲謙虛。

原想事情應該就這樣結束,鴻漸松一口氣,晚上回房間時興奮睡不著,拉著斷腿的辛楣出去散步,美其名曰多運動有助於恢覆,偷偷溜了出去。等宋處長垂死夢中驚坐起時候,早已不見兩人身影。

鴻漸拉著辛楣漫無目的的走,二月初的夜晚還是很冷,大風掛起塵土,月光下眼前一切都光禿荒涼,鴻漸緊緊拽著大衣外套,倔強不肯回去。

辛楣也勸不動,挨著走了一會,故意撞鴻漸,湊近對鴻漸道:“這時候你倒不怕冷了,當時在平成不是還每天嫌陰冷,說一到晚上就凍得睡不著,這時候倒不怕了?”

鴻漸了結了心事,也樂得和他開玩笑,撞回去道:“我什麽時候講過怕冷,該是你信口胡謅。”

辛楣被他撞得趔趄,單腳蹦幾步,鴻漸趕緊攙住他。

辛楣開玩笑說:“壞了,我的腿本來快要好,這樣腿讓你這麽一撞又裂開了,我都聽到骨頭裂開的聲音了,你賠我腿——”

“是嗎?我怎的沒有聽見,不若我再撞一下仔細聽。”鴻漸後退半步,作勢蓄力。

辛楣攔住他,趕緊說:“算了算了,不叫你賠了——都是結過婚的人了,你妻子倒沒說你幼稚。”

鴻漸一下子沈默下來,辛楣半天沒等到搭話,預感不妙,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鴻漸想到自己在大學就寄出沒有回音的信,一時有些酸澀,鼻子哼出聲音道:“我父母妻子在上海都失聯了。”

“什麽時候的事?”

“去年年末了。當時不是說英法撤離上海,上海淪陷,我當時一點沒註意到,事後想起來聯系,可是寄出的信全沒有回應——”

辛楣停下來,看著鴻漸道:“什麽時候的事,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麽用,你那時在重慶,離得比我還遠——可憐我還未能在父母面前盡孝,沒能讓他們享福——”鴻漸說著忽感悲戚,蹲在地上抹眼淚。

辛楣見他這樣,也蹲下來:“我意思是只是聯系不上,興許我在重慶能想些法子幫你找人,說不準只是換了住址,日本人進上海租借以後,據說只是練兵巡邏,你家裏人按理講不會出事,可能只是換了地址而已。”

鴻漸停下動作,他覺得辛楣說的有幾分道理,但是還是辯駁說:“那我不還是聯系不上他們——”說的自己都覺得好笑,他現在其實只要父母柔嘉他們沒事就好,那時候真是被消息嚇到,什麽都顧不上。

可是看辛楣跟他一起蹲著,這時候反應過來一陣臉紅,覺得無比丟臉,自己一個大男人倒總是哭哭啼啼,算什麽樣子。鎮定片刻說:“你蹲著做什麽,你的腿不是還傷著,一會要怎麽站起來?”

辛楣道:“蹲著預備看你哭的時候思考要不要和你一起哭,免得我一個人站著顯不合群。”

鴻漸被哽住說不出話,側頭不理他。

“你看著這樣不靠譜,那些學生倒肯跟著你跑這麽遠,真是不可思議,他們倒不怕你把他們帶迷路?”

鴻漸立刻反駁:“我什麽不靠譜?我那時候只是心急,心急沒有思考那麽多——何況那些學生也並不是跟著我,他們全是另一個學生組織起來的,我哪敢召集那麽多學生——性情古怪、思維清奇、熱血到愚昧。這樣學生攤上一個我都要叫倒黴,哪敢讓這麽多學生跟著。”

辛楣想起來第一天在團長面前帶頭問好解救他的那個女學生,問:“是那個賀吟秋嗎?我看她好像很機靈的樣子。”

鴻漸笑了一下:“她確實機靈,很聰明,不過組織學生一起的是另一個女學生,我記得和吟秋是好朋友,上課的時候就總粘著一起。”

“那是她旁邊那個剪短頭發的——”

“都不是,那個學生死了。”

辛楣哦一聲,不說話了,沈默陪鴻漸繼續蹲著。他還沒聽鴻漸講過這兩月在路上的事,原以為沒有什麽,現在一想恐怕不會簡單,可是又不敢問,做決定以後講話得避開這個話題。

沈默很久,鴻漸突然站起來,笑著說:“蹲在這受罰嗎?回去吧。”跺了跺腳,和辛楣晃晃悠悠回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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