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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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吟秋說話柔柔的,可是棉絮一樣,拆開來還連著絲,從百草園講到三味書屋。鴻漸瞧她年輕樣子,腦海竟然聯想母親,只得服軟,由吟秋領著去教室外面。

山裏風是涼的,鴻漸的情緒打緯一樣被捋平,立刻清醒幾分。想,還好自己退了出來,如果自己順著真捐了錢,且不說自己作為教授,被學生捐一千兩糧食比較,單是這麽沖動,保不齊就會出事。

倘若這一屋子不相熟的學生裏混了校長的細作,自己恐怕也要在校長面前好說。

鴻漸一陣後怕,看著院墻裏枯樹發呆緩解尷尬。

沒留意旁邊吟秋什麽時候換做玉瑩,又被拍一下。

玉瑩從教室裏擠出來,薄粉臉上淌著細汗,笑著問鴻漸:“聽吟秋講方教授您身體不舒服?”

鴻漸又忍不住臉燙,暗恨自己臉不爭氣,尷尬笑著道:“不打緊,我吹會風就好。”

玉瑩誇張的後仰,上下瞧他,點了點頭:“方教授要好好保重身體。——我原還預備請你旁聽今天晚上辦的演講——”

“——演講?”鴻漸趕緊打斷她“你們不能辦這種活動的罷。”

玉瑩擺擺手:“不是您想的那種,就是請了位老師講就業的指導,想到教授您留過學,或許會有感觸,想請您來聽。”

不是集會,也不是去演講。

鴻漸想到剛才在教室感受,有些想接受。他覺得和學生一起參加些活動也並沒有什麽不好,且能體會當年輕人的感覺,於是答應下來。

鴻漸先回公寓休息了一會,然後才去了辦演講的教堂。

本該是晚飯時間,鴻漸倒是吃罷飯,可是那些學生真是精力旺盛。連軸轉到現在,從山腰下到山下小教堂,還是那樣興奮,那樣有朝氣。毫不誇張講,鴻漸覺得自己被這氣氛包裹,現在仿若年輕了十歲。

演講是玉瑩和另幾個外系的學生同辦的,在會場裏維持秩序,關公面相的劉龔明被安排熱場子。

教堂比教室大幾倍,卻還是吵嚷嚷的擠。鴻漸這下是真的被擠的頭昏了,坐在玉瑩給他搶的前排,弓腰支著頭聽。

臺側站著一個頭發半百的教授,穿著灰藍色的中山服——興許只是洗得發灰——低頭站著,只在龔明提到他時擡頭擺下手。

這時候鴻漸身側的人突然轉頭看他,帶疑惑問:“方……教授?”

鴻漸楞住,轉頭看發現是個戴黑眼鏡的年輕人,樣子並不熟悉,不知道怎麽認識他,還以為是哪班的學生,鴻漸點頭道:“我是。”

那年輕人卻說:“你不認得我?我也是中原大學的教授。我是教大學物理的。”

鴻漸聽他說也是教授,立刻緊張起來,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仿佛他才是學生。

那年輕人為他找臺階道:“方教授今年剛來,興許還不認識我,我姓何,現在暫時是個副教授。”

鴻漸立刻道:“何兄。”

何教授哈哈笑起來:“那我就稱方教授方兄了,想不到竟然在這裏見到你,我實在料想不到。”

鴻漸尷尬附和笑,想不通他怎麽認識自己名字,不知道怎麽回答。

何教授問:“方兄是第一次來這種演講罷?先前並沒有見過你。——我倒是常來,多見,多聽,多思。”

鴻漸還是只笑,想不通這個畢業指導有什麽好思。

正說時,那老先生上了講臺,教堂裏安靜下來,聽那先生道出幾個字:“前些天的報紙大家都看了罷?”

沒有人回答,鴻漸原想尷尬,轉頭想看何兄反應,下一秒聽那先生一拍驚堂木,怒聲道:“那日本人真是可惡至極!”

鴻漸這下真的驚到了,險些站起來。

他記著那玉瑩講,這明明該是個就業指導演講。

“有學生可能第一次來,不明白明明是講畢業去向,為什麽提到打仗。我來告訴你們……”

鴻漸等不到他告訴,急著想逃出去,被何教授按住:“在這聽一聽,並沒有什麽,只是客觀的分析,聽一聽沒有什麽壞處——何況你現在要走,太過不尊重,大家會全看著你。”

鴻漸聽著後半句,委委屈屈坐下,可是屁股被螞蟻啃食一樣難受。沒辦法只好聽那老先生能講出什麽名堂。

老先生大手一揮:“其他不多講,單說我們這大學,從長沙遷到湖南,又從湖南遷到河南,到現在再遷到山裏,同學們捫心自問,你們覺得這樣方便嗎?

“……自從打仗開始,國軍一退再退,領土相繼淪陷,百姓死傷無數。到處在打仗,路有白骨,屍橫遍野,這些想必跟著遷校的同學路上應該見識過了。

“等你們這種畢了業,就會發現戰爭影響更多。出了大山,首先要擔心轟炸,時不時遇見大大小小的槍戰,保不齊能不能活下去;想找工作,結果小單位、小手工作坊都在裁員,連想縫鞋大家都找不到去處;大的工廠、企業資金鏈不穩,被外企壓迫,每時每刻都面臨倒閉的風險,同學們能去哪?

“有學生可能會想出國,有的學生家裏有些背景,可以出國——這確實是不用擔心轟炸了,可是那公園門口貼著的‘中國人與狗不得入內’,你又要怎麽辦呢?你又能怎麽辦呢?”

鴻漸感覺胸口被一記重刺,俗稱紮心,默默低下頭,想自己丟掉的各種工作。

老先生繼續道:“有些學生可能疑惑:為什麽不講和?——大家不用激動,這是很簡單的道理,講和了就不用遭轟炸了,就不用打仗了,就安全了。

“但是,有一個最現實的問題,大家想讓你們的後代全部只學外文嗎?多年以後,你偶然講了一句中文,你孩子問你:父親,你講的是什麽?我聽不懂——喲褲襪喀日,你怎麽回答他?你說對不起孩子,其實我沒有輸,我投降了?

“你這麽回答他?

“——我們為什麽被侵略?——所有人都不應該有逃避心理,覺得這不重要——一個沒有話語權的國家,不要說在國際事務中發揮重要作用,就連起碼的平等對話的資格都沒有。

“一個屢戰屢敗的民族,可能贏得同情,但絕不可能贏得尊重!”

周圍學生全在鼓掌,附和說好。

鴻漸不敢細聽,怕自己被洗腦,忘了本來目的,可是也承認這老先生說的有幾分道理——只是太過大膽,竟然當著這麽多的人講出來。

剛這樣想,教堂的大門就被人踹開,鐵門撞到墻上發出震耳的回響,一個男人的聲音大聲道:“所有人都不許動!”

鴻漸下意識回頭,看見是幾個黑衣服警務員沖了進來。

可是這句話像是一個反指令的命令。大家得到指揮,全站起來,蜂擁著往講臺側面的小門跑,鴻漸也跟著站起來,思索半刻,也跟著跑。

——砰的一聲槍響。

鴻漸嚇了一跳,忽想起來,來的警務該是帶著槍的。呆楞在原地,被後面的學生推搡幾下——那些學生全沒停——鴻漸只得哆哆嗦嗦繼續跑。

挪步到門的時候,短暫和玉瑩碰面,玉瑩正站在門邊指揮大家疏散。

看見鴻漸,玉瑩立刻大聲對他囑咐道:“教授,從古道上山,繞道回公寓。”周圍吵作一片,怕鴻漸聽不清,玉瑩又重覆一遍:“記著,要繞道,然後再回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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