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看船

鴻漸看辛楣到底還是年輕，昨天走了一天也不累，繼續未完的計劃拉著他到茶館喝茶。

汽車開到街口就停下了，禮拜天人多，辛楣不願意在車上等著一點點往裏面擠，拉鴻漸也下車，步行進街裏。

沿一條街，首末開的都是礦務局、稅務司一類單位機關，由此街上茶館，牌室，大飯店有很多。

鴻漸時常陪著辛楣來的就是宏福茶館。宏福茶館裏面多是新茶，環境幹凈又大，最適合辛楣這樣的講究人——在二樓約一雅間，小屏風那麽一擋，許多風雲怪誕的職位調動，精彩絕倫的業務談洽就都在這一小方透風的“密閉間室”出現了。

常慣來講，辛楣到這裏不會談工作，談的全是玩笑話。有時候高談闊論批判報紙，也叫鴻漸一起參與進來，所以鴻漸也因此和辛楣的不少同事混了臉熟。

每次看辛楣他們抽著煙高談闊論，鴻漸坐旁邊聽，只覺著自己不是學化學，可是耳濡目染也要發現新的研究——課題名就叫《尼古丁和茶多酚混合能生成酒精的情況》。

這項研究離發表只差開始寫論文。實驗進行很多次——顯然在座的所有人都承認，在煙霧蒙蒙的時候喝茶都醉人，就連鴻漸自己待久了，都要扯謊說自己有八科的博士文憑，可想酒勁極大。

今天茶館人多，兩人徑直上二樓。

鴻漸喝茶聽辛楣講昨天看《百萬法郎》時，巧雲不知道因為什麽哭。

兩人一邊討論這個電影什麽地方感動巧雲，一邊等人。

鴻漸原以為又要來牌友拉辛楣回去打牌，雅間這時進來兩個中年男人。其中一個穿墨綠色格子英倫風西裝的，老板樣子走在前面，跨過門未語先笑，伸手像真正英國人一樣跟辛楣擁抱打招呼，另一個穿長褂的中年人夾包跟在西裝老板身後。

西裝大老板口中一直念叨：“恭喜恭喜。”

鴻漸看那老板進門開始自顧自和辛楣聊船，大概了解了不是來打牌的，像是和辛楣談什麽生意的。

想起來辛楣似乎是挺有錢，先前不知道原因，原來他背地裏還有副業。

鴻漸沈默的喝茶，聽他們幾人講搞定什麽“口岸”、搞定什麽“檢疫”，一概聽不懂，暈乎乎意識到辛楣又賺到錢，什麽都搞定了。可能是喝的茶太多，似乎把他耳朵與大腦連接沖斷了，大腦只顧放空，甚至沒聽這位老板姓名。

再轉頭看辛楣，幾人已經站起來握手，辛楣似乎簽了字，正在合鋼筆帽。字據被後面的穿大褂中年人妥帖收好，有道幾句恭喜，退出去。

鴻漸見雅間安靜下來，怕冷清，於是笑問：“恭喜？我記得上次你們道恭喜你就升了主任罷？這次又是什麽事？快些說，讓我也好給你道恭喜。”

辛楣擺擺手，臉上喜色藏不住：“不是外交委員會上的事，我前些時候給剛才那老板生意上投了些錢，小賺一筆。”

鴻漸看他笑，知道辛楣現在要等問，於是主動說：“小賺一筆？我瞧你實在是太謙虛——你不若還是直說，有多少錢，講出來好讓我跟著羨慕羨慕。”

“不是多大的數——”辛楣繼續推諉，鴻漸順著他繼續問，幾次後辛楣知道鴻漸耐心怕要耗盡，終於說，“上個月也就賺了小兩萬。”

鴻漸嚇一跳：“上個月？”

辛楣有些得意：“——對，還是美元。”

鴻漸雖然不算差錢，可是聽辛楣這麽講還是忍不住抽一口氣。

辛楣道：“怎麽樣，還可以吧。雖然現在賺的沒有那麽多，可是已經夠花。——這條鏈前些時候不成熟，我怕你跟著我賠，沒敢叫你和我一起投錢。怎麽樣，現在要不要一起投些錢？”

鴻漸下意識就拒絕：“我沒什麽積蓄，投不了多少，何況我也不知道你們這是幹什麽的啊。”

“就是個小進口酒莊，剛好趕上今天有船進港，我正準備帶你去看——投得少也比存在銀行要強啊，現在賺錢都要講究方法，沒有風險一輩子也賺不到錢，你在那當家庭教師也沒法子賺這麽多錢，何況你準備一輩子當家庭教師嗎？”

鴻漸自然知道現在世道亂成這樣，賺錢要講究方法。可是他沒有冒險精神，準備對辛楣說自己對這種投資一竅不通，辛楣想起來什麽問他：

“前些天我和孫局長喝酒時候還提到你，你對那工作怎麽看？準備什麽時候回去教書，或者聽孫局長意思說，他那裏還有秘書位置空缺，你——”

鴻漸擺擺手，現在不想考慮這些，只說：“再等等看，我還沒想好。”

他現在沒想好下一步準備做什麽，除過重慶外的地方都不敢去，怕死，重慶又沒想好做什麽工作，不想繼續教孫小姐，又不想進官場伏低做小。

鴻漸隨辛楣坐車前往海口，想到辛楣說自己賺了兩萬，發覺這也許又是一種出路，不如先看看是個什麽賺錢把式再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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