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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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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告別

酒席定在離機關不遠一個小酒樓,裝修並不精致,但也算拿得出手。辛楣請外交委員會的人,許多人推脫不肯到,於是外加不少外人,因著今天只是禮拜一,不能多喝,點了不少菜。

辛楣一早知道結果,提前準備了酒。昨天見盧主任,談過就托人從買酒,今早剛運到重慶,現在正好拿出來。

圓桌滿滿坐了十九人,全朝辛楣敬酒,辛楣今天出了風頭,聽什麽都滿意,看什麽都順心。有人講起先前去鄒將軍跟前當秘書的李世輝,辛楣也好脾氣沒把話岔開。

一個辛楣不太熟,牌桌上認識的人說:“聽說鄒將軍這些天要到南昌去,這仗打的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頭啊,轉眼又往內地移了那麽多。”

於是順勢就有人問起他知不知道李世輝。

“什麽人?秘書?這我不清楚,鄒將軍在重慶聽說找了不少人當秘書,前些天我打牌一個牌友也去了,你們猜他怎麽當上那秘書的?”

靖源打牌多,和他相熟,擺擺手道:“這就別賣關子了,直接講給他們。”

那人哈哈笑:“這兄弟據說沒什麽本事,可從小就吹葫蘆絲,走哪都帶著,您猜怎麽著。那天他就吹,正好就被將軍的愛女聽見了,喜歡的緊啊,日日都要聽,當天就給了工作,表面上當的是秘書,其實就是個賣藝的,就成天吹葫蘆絲去了。”

辛楣想這待遇道:“先前吹也是吹,現在還能拿到工資,職稱也拿得出手,這倒挺不錯。”

聽的人都道:“可不是,我們還是差點好運氣。”

緊接著大家聊起那將軍要去的南昌,講報紙上看的德國近些年大大小小會,講國際上恐怕也要亂,又談到酒席上來的幾個商人,講他們怎麽賺錢。

辛楣對於這類人向來采取瞧不起但要說得上話的態度,仔細聽幾個商人講自己如何過關口,如何進貨,如何倒價……想李梅亭若在這裏倒是可以聊的開心。

辛楣笑著聽,喝酒時註意著看席上眾人臉色,看出來大家都很習慣,言語間還有羨慕意思。

辛楣混著中間,感覺這像一群雪橇犬拉車。所有狗都跑錯了方向,那並沒有什麽事,辛楣自己就像那個唯一知道路的掃興的狗,偏把車往邊上拉,最後害車翻掉,反而是壞事情的那個。

辛楣寧願自己也跑錯方向,這樣倒合群——心裏看不上也不能每次表現出來,現在臭臉沒有人發現,總有一天要出事。

既然下決定混好重慶這個圈子,至少要每次插進去話。正所謂水清則無魚,既然要當大官,必然要搭好商人圈關系。商人發國難財當然無可厚非,戰爭源頭本就是利益沖突,商人也是為了利益,這當然說得過去,沒說什麽貴賤分。

辛楣這麽想,自己竟然覺出有些道理。

(各單位註意!各單位註意!別被洗腦了!我們的目標是世界和平!)

正好這時聽到有個人講自己馬上要從歐洲運一批葡萄酒,發愁是自己囤著還是賣給商販。

辛楣望著大家忙著吹捧,突然想起禮拜六見張國慶時候見過的照片,他記得張國慶說他孫子在開廠子的,好像就是酒廠,只是不知道細節。

辛楣於是說:“這酒現在可是暢銷玩意,賣起來比衣服糧食都好。我看現在都是有錢人好喝酒,好喝進口酒,大老板,你這酒到時候指定能大賣吧。”

運酒的大老板雖然不滿外行指指點點,但對於恭維還是很受用,舉酒杯高興說:“這是自然,我先前還有個小作坊,本來打算自己釀酒的,現在一點不想,專心搞進口——現在比當年賺不止幾倍,真是趕上了好時候——啊,這句話只是說說,說說。”

辛楣看出他是當真喜歡國難財,不只是說說,但還是耐下性子套話道:“不愧是大老板,厲害厲害!先前進來只聽見他們簡單介紹,現在不能不好好結交了!”

那人故作謙虛道:“沒有沒有,小買賣。”

辛楣記得他名字,開始套近乎道:“岳兄謙虛了。”

岳老板也道:“趙兄才是有本事的人。”

辛楣道:“說起來我這些天還在準備要投資,理理財,總這麽花錢不入賬,看的叫人著急,趕巧岳兄在,你是大老板我放心,不知道你們這還缺不缺我入夥?”說著給他敬酒。

岳老板來之前就聽說趙辛楣此人很有背景,當即高興,碰杯道:“其他人不知道,您趙副主任來必須有缺啊!跟我一起幹的人就那麽幾個,還有個小張回頭你見見——您投多少都是可以,到時候全交給我們就行。”

辛楣聽見有姓張的,滿意了。

“好啊,下去我們詳聊。”

桌上幾個老板商人都恭維起兩人,跟來的同事不明覺厲,一個勁誇,劉委民更是道:“趙副主任還有這些個經商頭腦,厲害厲害——我原也想弄,怕賠錢,可看這些老板賺錢又覺著羨慕,唉——”

這酒一直喝到半夜,辛楣酒量好,看著臉紅,其實並沒醉,安排著把人送回去。臨走靖源和他獨處,問起今天的事。辛楣回答:“我找付世伯幫的忙。”

靖源點點頭道:“想到了,有付小姐父親,你在重慶應該好走些。”他喝的神志不清,直接接受,覺著付小姐已經和辛楣在一起了,昏昏沈沈又拉著辛楣說許多要對付小姐好的話。

接下來時間,經過禮拜一這麽一鬧,林志鵬老實很多,辛楣因此得到不少時間。見過岳老板講的幾個人,果然見到有張國慶孫子,叫張元景。照片上見過,和張國慶長得倒是像,狹長眼睛,人中留一撮短胡子,怎麽看怎麽難受。

這岳老板酒桌上講的厲害,其實自己也不敢投太多錢,辛楣本就是要拉攏張國慶,隨手投了小幾萬竟然算投的最多。好好,倒是有意思。他於是開玩笑警告說自己現在也是大老板了,讓張仔細點,那半大小夥竟然當了真,講話都磕磕巴巴。

先前找朋友瞧過,這廠子不靠譜的很,現在看來果然如此,並不抱希望,只叫他們加油。

張國慶也找辛楣,嘆氣:“你是副主任,怎麽也跟著那一群孩子鬧,怕要出事。”

辛楣故意問他:“老張,你知道他們具體幹什麽的嗎?”

張國慶搖搖頭,嘆息道:“元景年紀這般大了,做什麽都有自己主意,這我哪裏知道。”

辛楣於是也說:“是了,我也不知道,由他們去,至多賠些錢。”

張國慶氣的幾乎要瞪眼,他當然知道張元景背著他做些什麽。說是做買賣,講好聽了有人叫他老板,講不好聽了就是偷渡!花那老多錢做那危險事,真是!本來以為玩玩,把錢敗光就收了性子了,現在又有怨種主動要投錢,該死!這投進去怕是要打水漂了,還不知道會不會出事,真是該死!

張國慶沒有法子,這趙辛楣顯然是知道錢用來做什麽的,算了算了,他不是關系硬,無所謂了,出了事他們年輕人自己擔著。

於是不再和辛楣講話,到辛楣出發去香港也沒有見過幾面,只不過隨時註意著趙辛楣動向,倒是比先前還忙。

一切準備好,東西已經搬去了新屋子,用人廚子也托人找好,辛楣臨走前一天去見付父。

照例去商場挑禮物,買了酒。辛楣還記得自己和那付小姐關系,特意轉去買女孩子喜歡的裝飾,最後揀了兩個簪子。原木制的,自帶花紋,被雕刻的細致好看,難得的是還有一種好聞的香氣。付小姐長得乖巧懂事,辛楣覺得這簪子最適合她。

本來想選書,可是付小姐剛退學,怕要勾起不好回憶。再者,他和鴻漸講過借書的理論,這階段按講是他要追求付巧雲,就算心思不純,還是要拿出態度,至少要合乎自己的理論!知道巧雲的朋友禹書涵大概率也在,辛楣買了兩個,樣式相近,好朋友帶正好。

辛楣想著,就覺著自己實在聰明,那區區付小姐追到手不在話下!何況還有付世伯幫腔。現在摩登女孩據說不愛結婚,也許這才是麻煩,是了,這倒要想想如何解決。

書涵從巧雲那裏知道趙辛楣在追求巧雲,還已經有付父同意,沒課就常來找巧雲,知道辛楣要走,也跑來付府勸慰巧雲。

作為巧雲朋友,她對辛楣還算滿意,前幾次一起吃過飯也覺得這個人有學識,有風度。知道好友喜歡他,這些天一直在勸結婚,她對巧雲講,這麽好的男人怕是許多人爭著搶吶,何況有叔叔的一層關系,不怕他對你不好。

禹書涵念的國文,最擅舉例子講理,沒理也要被她講的對幾分,何況她真心希望兩人終成眷屬。書涵和她講貂蟬和呂布,李靖和紅拂女的故事。講的有意思,付國清也在旁邊聽,付國清不會講故事,只說趙辛楣這人信得過,還算靠得住,年輕而且有前途。

付巧雲聽的臉發紅,惱的地叫書涵不要講話,捂耳朵不肯聽。

辛楣進來的時候兩個姑娘正圍著茶桌喝下午茶,付國清不遠不近坐在沙發上看報紙。

進門時把酒遞給了用人,先和付國清打過招呼,然後到巧雲兩人跟前把包裝好的兩個禮物盒放在茶桌上推過去。

巧雲高興看著包裝好看的禮盒,書涵挑眉看著,沒有拿,正準備推脫,辛楣道:“今天去商場一眼就看見這兩個簪子,恰好兩個一對的,想你們是很好的朋友,於是買下來,好朋友帶正合適。”

書涵聽他這麽講,倒不好推辭了,只能接過。

巧雲受到禮物已經很高興,聽他還為自己朋友著想,更加欣喜,拿禮盒反覆看那紙盒子。

“巧雲,你可以打開看看。我們男人的眼光,不知道選的合不合你們心意。”辛楣雖然自信自己有魅力,但是挑禮物不算在行,也沒有能力知道物件有什麽各自寓意,只憑感覺挑。

辛楣沒成功談上過戀愛,不知道巧雲現在滿心都是他,買什麽都是順心意的。巧雲找用人要過剪刀,書涵看著她拆,看之後拿出來一個普通的木簪,沒興趣撇開眼,巧雲卻很喜歡,高興說:“謝謝趙哥哥,這簪子真好看。”說著把簪子比在腦後,轉向書涵問,“書涵,你覺得怎麽樣?”

書涵看她樣子,陪著她笑:“確實好看。”知道現在不需要自己了,撇撇嘴又說:“我想找你借書來著,你和你趙哥哥聊,我去你書房看看。”

說罷就走,留辛楣兩人。巧雲尷尬道:“書涵她不喜歡人多,沒有其他意思。”

辛楣沒心思生氣,禮物送到就行,並不在意,繼續找話題和巧雲聊天。他這些天一直和巧雲講先前工作的事,巧雲剛離開校園,偏愛聽三閭大學,辛楣不敢提汪太太、範小姐,沒法子只能講政治系裏的事,講那些個主任,最後實在沒有講,只能講他和鴻漸每天聊天、開會……

吃飯時辛楣和付國清兩個男人聊,自然講起戰爭,付國清感慨幾句,突然道:“現在局勢亂,過一天是一天的,我瞧你和巧雲兩個互相都喜歡,不如把現在找日子訂婚,早些結婚,我也就不用操心了。”

巧雲羞紅臉,可是並沒有拒絕,只是說:“爸爸,現在定親都有先談戀愛的,哪有一上來就訂婚的。”

辛楣也想著早些結婚,了結一樁事,聽巧雲這麽說,也道:“付世伯,這事並不著急。”

書涵坐旁邊想笑,都準備討論結婚了,看來這關系已經定下來了。於是說:“那就從談戀愛開始,這有什麽難——趙先生,你的飛機票並沒有買這麽趕吧,為什麽不請巧雲看今天的話劇?今天劇院演《雷雨》,巧雲喜歡看——巧雲,你央著我陪你,為什麽不叫你趙哥哥和你一起看?”

巧雲這次沒開口說書涵,只瞧著辛楣,看他怎麽回答,辛楣飛機是明天上午,當然願意,邀請書涵一同出去。書涵當然不肯,只說學校有事。

辛楣陪了巧雲一下午,看過話劇時間還早,又去了商場,最後吃罷晚飯才回去。辛楣發現這女孩雖然膽子挺大,但是性子溫順,教養也好,而且不像孫小姐之流做派,看的叫人嫌惡。實在是結婚的好對象,雖然並不是很喜歡,可喜歡並不是結婚的標準,況且能遇見這樣條件好的結婚對象並不容易。於是趁巧雲今天高興,買一束店家紮好的玫瑰,直接表白說喜歡。巧雲看著花,眼睛亮晶晶的,精心打扮的臉更加好看,楞楞看著辛楣,最後點頭說好。

辛楣臨走,終於了結最後一樁事,一路上都興致高的和巧雲講自己未來打算,回去之後高興癱在床上,興奮的不能自已。

第二天去機場,巧雲和付國清都去送他,剛確定關系,巧雲親熱牽他的手,殷切囑咐他早些回來,又叮囑他不能找別的女孩,付國清在旁邊樂呵呵看。

巧雲覺得羞,於是不說了,臨走才遞給辛楣一張照片,辛楣看她,巧雲低著頭說:“這張照片給你,去香港別忘了想我。”

辛楣想到自己現在事業有成,婚姻也即將有成,高興想和人分享,當著巧雲面,珍重把照片放在皮夾裏,然後放進西裝口袋。心裏已經準備好如果鴻漸講起孫柔嘉,他就拿出這張照片反擊,感激看巧雲,真心實意道:“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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