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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初到重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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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初到重慶

辛楣來幾個禮拜,委員會裏一直沒什麽大事,看到同事用錢倒是多。

閑下來要喝酒,禮拜日同事家打牌,請吃要攤公分,打牌要抽錢頭……

打牌最是需要錢。贏了,錢是意外之財,錢要花掉好好慶祝,輸了,是打牌有贏必有輸,那叫勝敗乃兵家常事,所以不管輸贏都留不下錢。

辛楣每次約著委員會裏人喝酒打牌,幾乎人人都到,看來重慶這些人對喝酒很熟悉。辛楣趁喝酒對委員會也了解了不少,十幾個人不多,很快就把名字記全了。

委員會裏一個主任,一個副主任。委員會的林主任有人脈有背景,是出了名的人精,而且睚眥必報。林志鵬本來是其他事務部的部長,分配來外交委員會當主任,他本身微胖,像大當量的炸藥,一來就炸的委員會雞犬不寧。老主任升官調走了,手下的秘書、委員、司機統統跟著得道飛升,留下的幾個委員要麽沒什麽進取心,要麽像辛楣一樣剛來。

劉委民常說那林志鵬指定要拉攏辛楣這個新進的副主任,替他算時間林主任為什麽還不來找。委員中張國慶年齡稍大些,資歷比較老,是黃埔軍校第二期學員。和他同一批的大多已經是將軍,司令,只有他不懂變通,是個榆木腦袋,送禮都不會送,再加上能力不出眾,升遷的時候又沒趕上時機,這麽久還是個委員。本來終於熬到前主任走,以為媳婦熬成婆,結果來了個林志鵬,加上現在來了辛楣,連副主任都混不上,所以還是專任委員。

委員裏兩個是大學生,沒什麽背景,按部就班一年年往上升;五六個有背景的委員卻沒什麽事業心,被親戚介紹進來,每天就和劉委民一樣打打牌,嗑嗑瓜子混日子;剩下沒什麽背景的普通職員都老實本分,整個委員會裏的文件幾乎全靠這些人處理。

兩個茶房都是走後門進來的,慣會看碟子下菜,辛楣一來就作揖歡迎,主動泡茶,還日日準備熱毛巾,見到其他委員卻理也不理,吃茶都要受兩人白眼。

林志鵬確實找過辛楣,那天辛楣開完周會被秘書叫去主任辦公室。

主任辦公室是獨立的,朝南開一扇大窗,雪恰好停了,太陽光照在雪堆上映進來把辦公室照的格外亮堂。林主任一見辛楣進來,立馬拉他坐下,招呼人給他倒了杯茶,殷切說:“趙部長,我們可算把你盼來了,早聽說有留美歸國博士,誰承想來了我們外交部了,來了就好好工作,工作生活上沒什麽問題吧?啊,這是內人從家鄉拿的,剛采的新茶,嘗嘗罷。”

辛楣被他看著,只好嘗一口道:“果然是好茶,確實香——主任找我來有什麽事嗎?”

“沒事我就不能請你喝杯茶了嗎?現在年輕人還是太急躁,連品茶的時間都沒有。你剛來重慶,周圍玩過了沒有?咱們重慶環境還是很好的啊。”

辛楣手把著茶托,茶只在林志鵬剛說話的時候抿過一口,沒再動過,含糊回答說:“重慶倒是漂亮,但還是工作重要,等放假了有的是時間去玩。”

林志鵬瞇眼笑,搖頭說:“你們年輕人真是太拼了,比不過,比不過啊。就是要趁著年輕多見見世面,多玩玩,像我們老了就幹不動了,玩也玩不了了。”

辛楣趕緊說林主任還十分年輕,我們這些年輕人還要跟主任多學習。林志鵬笑笑,問:“聽參事講,你是從內地來的,來重慶還適應嗎?”

辛楣只回答一切都好。林志鵬又以一種長輩教育晚輩的語氣說:“沒想到竟是浦參事介紹你來的,秘書廳的人我們都不熟。他把你介紹來,你該請客感謝的,怎麽不帶我們這些新同事介紹認識下?他把你這麽能幹的人才介紹到我們外交,於情於理我也應該請他喝酒的,小趙,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啊。”說罷哈哈笑。

辛楣應承著笑:“浦參事出差無法回來,我就是想請客也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林志鵬與他周旋本意是想探他和浦豐林關系,可惜辛楣嘴倒是嚴,於是只好裝作不經意問他:“你和浦參事是表兄弟?你們兩個人都頂聰明,學位又高,好,好啊!我那個兒子今年也要畢業了,大學是考不上了,成天貪著玩,根本指望不上,一點不讓人省心。”

辛楣回答:“不是表兄弟,浦參事是我讀博時候帶我的師兄,我受他指導,畢業後也與他一直有聯系。”

林志鵬笑了,哦一聲,嘴張的滾圓,道:“你們關系倒是好,實在讓人羨慕啊。我上學那會也有幾個關系不錯的同窗,可惜現下早斷了聯系。”又高興起來說:“你在美國修的是,哦,對對,美國來的政治學博士。”林志鵬笑的合不攏嘴,“是了是了,正好——前些日子從美國來了幾個教官,正愁怎麽安頓他們,這不剛好你來了,哈哈,好好好。”

辛楣跟著笑。正事說完,林志鵬也沒什麽理由留他,寬慰幾句,辛楣就告辭了,臨走順口誇茶不錯,又被林主任強著帶走一罐茶葉。

於是辛楣又多一項招待美國教官的工作。

美國大兵來了幾天,就喜歡往歌舞廳鉆,辛楣的辦公地點也隨著從酒館轉移到舞廳,幾天下來倒是習慣了他們這種作風,自己卻不跳,端一杯酒和那些個中場休息的幾個美國大兵交談幾句。

大兵聽說他從上海來要他去跳,辛楣都只是擺手,實在推辭不過才過去展示幾下自己拙劣的舞技,看到的大兵都笑,也不再勉強辛楣了。在上海都沒怎麽去過歌舞廳,來重慶倒是把之前沒去的次數都補上了。

劉委民為董麗萍的事來找辛楣,本來辛楣正忙要安排人做一份報告。他對舞會什麽的不感興趣,本來不想空頭答應,劉委民這幾天一直在說這個事,辛楣寫文件的時候聽了幾句,似乎有不少大官員要出席,這會剛好做完手頭的工作,聽他說真的搞到了兩張請柬,也來些興趣問他:“什麽時候的?”

劉委民聽他願意去,高興道,“就這個禮拜六”怕他反悔,又趕忙說,“我都安排好了,到時候我讓司機去公寓接你,正好你也見見婧怡——我太太,她叔叔應該也會來,大家都可以見見。”

辛楣站起來,看一眼手表,應:“不錯,那就這麽定下吧,我還要開個會,你……”“我就在你辦公室裏等著你,反正我沒什麽事做。”辛楣擺出笑臉道:“好好好,那就失陪了。”

出了門,辛楣臉上的厭惡幾乎要藏不住,劉副部長每天在辦公室裏以吃喝玩樂,什麽也不做,他看著只覺得心煩,想起在三閭大學,鴻漸也常來找他講話,雖然鴻漸也沒什麽本事,但勝在有心努力,偶爾能和他談談工作,談談報紙新聞,加上出過國,談吐得體,相處的讓人舒服。來了這裏,天天聽這劉的婦人之見,每天心裏只有家長裏短,沒什麽出息,怕只能在這小辦公室混日子了。

說到底辛楣自己也常下館子,但是對劉委民總有敵意,不想與他深交。

將軍包下的公館建在城南臨郊,地方偏,來往的汽車卻多,公館裏舞會每天都辦,卻只有今天董小姐會來,人格外多,門口還設了安檢,幾道工序下來,辛楣還賠了些錢,這才進去。

公館很大,白圍墻,灰尖拱頂,紅木窗框,仿的是意大利建築風格,卻又不肯完全參照,哥特式的修長豎柱被砍掉半截,只蓋了兩層,留下高聳的尖頂,像個短腿的松樹,樹柱只留短短一節,大雪一壓就像要塌下來一樣。

客廳前留了不小一片地方做院子,現在擺上大圓桌子放糕點,角落裏擺幾張小桌玩橋牌,打麻將。客廳改成歌舞廳,二三樓環了一圈長廊,可以用作看臺。客廳最東邊擺一個舞臺,正中間立一個話筒,既是唱歌用,又可以用來給領導講話,真正做到官民同樂。

劉委民看到牌桌,下意識就要過去,好容易才想起來此行目的,往客廳裏進,時間還早,董小姐沒到,辛楣同他一起找熟人說話,角落見到靖源就和他圍一圈喝酒。靖源看他倆一起進來的,問:“你們都沒攜女眷嗎?是了,辛楣還是個單身漢,委民就不應該了,怎麽?世嫂我們還見不得?”

劉委民哭喪臉道:“來也不該和我一起,你太太不是和她關系好,不是也沒見婧怡?對,她應該是和禹司長千金一起了,她們女人關系覆雜,我也懶得管。”

馮靖源的太太和劉太太是朋友,馮劉也因此認識。

音樂開始,舞池裏有人開始跳舞,辛楣幾人都呆在原地不肯動,劉委民奇怪看他們道:“怎麽不去跳舞?”辛楣又搬出不善跳舞的理由,靖源則說妻子也來了,等下要和妻子跳。辛楣兩人連聲說他們伉儷情深。

靖源得意搖搖手裏的酒杯,一一接受這些讚譽,問劉委民:“我和辛楣都有理由,你不去倒來質問我們了,你有什麽理由?”劉委民正要開口,辛楣補充說:“你可不能也拿夫妻情深的理由來糊弄我們,靖源夫婦關系好這我們可都知道的,你可是為董小姐來的。”

劉委民也不隱瞞,直接說:“我要等到董小姐唱完第一曲獻花,順便要邀請她跳舞。”辛楣倆都說原來如此。

靖源笑他看不上糟糠之妻,辛楣則是問他花在哪。劉委民正要回答,忽然想起吩咐花店送,沒有請柬,那夥計怕送不進來。劉委民擔心公館用人把花弄混,一疊聲叫不好,慌忙跑出去。

辛楣倆相視笑,劉委民再進來時,身後跟四個女人。四個女人各有風姿,引入側目,年紀稍大的兩個辛楣認識,是劉委民和馮靖源的太太,劉太太手裏拿一捧花,想來是劉委民出去拿花,結果被妻子截胡。劉太太虛挽著一個年輕女孩的手,親熱的講話,想來這就是禹司長的千金了,後面還跟著另一個年輕姑娘,辛楣也認識,是付小姐。

付巧雲從小和父親在香港長大,付老先生只她一個女兒,管教很嚴,巧雲從小就文靜,跟在父親身後,每次有送禮拜見付先生但不知道說些什麽的人,都會說付小姐真是文靜可愛,準不會錯,付父愛聽。像其他小姐一樣,巧雲愛打扮,一般出門會化淡妝,買流行的衣服,卻奇怪的對算數機械感興趣,成績一直不錯,考大學的時候不顧父親的反對,要念理工科,讀了電機工程。剛開學要學物理數學,巧雲貪著玩掛了好幾科,今年要重修,這才覺得應該選文科更容易。

禹書涵是巧雲的大學好友,念的國文只掛了一科,更堅定了她的想法。

書涵常參加這類舞會,巧雲自己其實更喜歡一個人看書,但是今天耐不住書涵勸,說有女明星,一定要拉她來看。現在看見辛楣在,一時有些無措,應該上去打招呼,畢竟見了很多面,但是她一個女孩子貿然過去,實在不妥。

猶豫間恰好太太們上去打招呼,巧雲看辛楣一眼,辛楣楞一下,點頭說付小姐,付小姐順勢頷首。

書涵挽著她問:“你們認識?”

巧雲斂眉道:“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趙先生,趙先生,這位是我的朋友禹書涵。”

書涵早聽說這麽個人,知道他借住巧雲家,一直想見見。這會仔細看他,見他高大帥氣,忍不住暗笑著悄悄捅巧雲,又說:“久仰,趙先生真是一表人才。”

禹婧怡在旁邊也笑。禹婧怡年紀有三十,身材保持很好,穿著紅色漏紗短旗袍,像其他摩登女郎,前些天剛做了卷發,鬢邊頭發抹油,亮的反光,這發油似乎蔓延到了她的臉上,面上也一片油光。她一手捧著花,另一手扶一扶發簪,笑一聲,彎著眼說:“趙先生可是有大本事的人,是從美國留學回來的博士啊,先前在上海做官,還當過大學教授,有大前程的啊。是不是,委民?——趙先生,以後發達了可別忘了我們這些普通朋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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