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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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愧疚

看到衛無殤的第一眼,曲昭是驚訝的。不過一年不到,衛無殤就蒼老的不成樣子,滿頭銀絲,眼神渾濁,眼角也浮現了許多皺紋,再也不覆當初精神矍鑠的模樣。

曲昭曾無數次想過他們再見面的場景,衛無殤是殺死朝宗村村民、害死她阿娘的領頭人,後來又居心叵測地收養自己,可以說她如今之所以這麽痛苦,都是衛無殤造成的!

經歷了這麽多事,曲昭以為自己已經無堅不摧。再見面,曲昭想自己會毫不留情地拿劍刺過去,逼問他當初殺死阿娘、殺死朝宗村村民的另一個兇手。然而見面的瞬間,曲昭忽然有些軟弱,她甚至什麽都動不了,她的腳釘在原處,靜靜地看著衛無殤朝她走過來。

衛無殤站在曲昭面前的時候,臉上無悲無喜,他說,“阿昭,你果然還沒死。”

這麽平平淡淡的一句話,澆滅了心中所有的思緒。曲昭忽然很想給自己一個巴掌,她用指甲摳進自己的皮肉,隨即看向了衛無殤,臉上露出一絲譏誚來,“怎麽?看我沒死很失望?不過如今,我的命,不是那麽好拿了。”

衛無殤仍舊是那副毫無懺悔的模樣,“阿昭,你的確成長到了我沒有想象到的樣子,我如今是殺不了你了。”

他頓了頓,又說道,“我知道你恨我,這是應該的。如果你想取我的性命,隨時來取。”

“別以為我不敢!”曲昭以手成爪,直接捏住了衛無殤的咽喉,眼裏被仇恨占據,“你害了朝宗村那麽多人的命,害了我阿娘,也害慘了我,難道以為我還會對你手下留情嗎?”

曲昭的手慢慢縮緊,她看到了衛無殤因窒息缺氧而扭曲掙紮的臉,那個她曾經無比尊敬的存在,此刻在她手下,宛若一只螻蟻。

曲昭的手,忽然脫了力,她將衛無殤重重地甩了出去。衛無殤跌落在地,嘴裏吐出一口鮮血。

“想死?沒那麽容易,把那個人說出來。”曲昭說道。

“什麽人?”

“你還在裝蒜!就是和你一起到朝宗村的那個女人!她是誰?”曲昭喝道,聲音有些歇斯底裏。

“我不會說的。”衛無殤搖了搖頭,沒有絲毫遲疑。

曲昭的內心升起滔天的怒火,她捏了捏拳頭,深吸了一口氣,“不要緊,我給你時間……在童峰成婚前,我希望你能給我一個答案。”

衛無殤拒絕的話立刻就要脫口而出,然而曲昭像是沒有耐心了一般,說道,“別再說那些事不關己的話,衛無殤,這是你欠我的!等過了這個時間,無論你想不想死,我都會和你來個了結。”

說完她轉身離開,腳步有些釀蹌。

望去曲昭遠去的背影,衛無殤垂眸坐在地上想了很久,直到金色的陽光灑落在他身上,他才慢慢站起身,佝僂著身子回去了。

曲昭轉角走出來的時候,身體還隱隱有些顫抖。她深吸了一口氣,調整好自己的心情,往前走去,然後在院子裏看到了季連笙坐在石凳上,正在細心晾曬藥草。

“回來了。”季連笙轉過身,朝曲昭笑了笑。

“嗯。”曲昭點點頭,見了這場景,忽然有些想哭。她並不是什麽軟弱的人,只是看到季連笙,不知怎的,就是覺得有些委屈。

這麽想著,她的眼眶倏地就紅了。

“怎麽了?”季連笙連忙站起身,走到了曲昭身旁,拉過了她的手,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我……我看到衛辰和衛無殤了,他們如今也在這裏。”曲昭有些沮喪地說道,“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們……我明明應該立馬殺了衛無殤的,或者至少應該讓他將同夥說出來,可是我……”

在來烏槐城的路上,曲昭就將在衛府發生的事情,盡數和季連笙講了。對於曲昭的處境,季連笙也很清楚。聞言他將曲昭的手握得更緊了,提醒道,“沒什麽應不應該的,阿昭,別把自己逼的太緊了。很多事情並不急於一時,有的決定做出來,是會影響自己一輩子的,所以慢慢來,你並沒有做錯什麽。”

曲昭看向了季連笙,他的眸子深邃堅定,讓她煩亂的心安靜了下來,她點了點頭,“我會好好想想的。”

*

兩個時辰後,衛辰找到了曲昭的院子。和剛才不同,此刻的他穿著一襲嶄新的白袍,臉上的胡子也被刮幹凈了,露出了俊秀的臉龐,雖然瘦了許多,但並不影響他的整體姿容。

看到季連笙出現在曲昭院內,衛辰的臉色陰沈了一瞬,然而很快揚起了笑容,真誠地道謝,“季公子,這些日子多謝你照顧阿昭了。”

“不必言謝。”季連笙微微頷首,“其實大部分時間是阿昭在照顧我。”

聽到響動,曲昭走出房門,走向了衛辰,此刻的他身上已經沒有酒氣,充斥著淡淡的、熟悉的松香味。

“阿昭,你……你用過午膳了嗎?”衛辰小心斟酌著措辭,“若是沒用,我們出去吃吧,好不好?”

說這話的時候,衛辰的眼裏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還沒。”曲昭搖了搖頭,看向了季連笙。

“阿昭,那你便去吧,我在這裏等你。”季連笙說完,走進了屋內。

“阿昭,你喜歡吃什麽?”衛辰的眼裏閃過一絲欣喜,朝曲昭又近了一些,“烏槐城比不上君蘭,但也比其他地方好了,我知道有個地方,賣糖水很好吃……”

衛辰忽然閉上了嘴,臉上露出僵硬的表情。

“衛辰,我們走吧,吃什麽沒什麽關系。”曲昭說著往前走去。

衛辰也連忙跟了上去。

兩人找了一家酒樓,剛進去,店小二就打招呼道,“喲,客官喝了一晚上的酒還不足興?客官真是個酒膩子,再這樣下去,我們酒樓的酒都要被喝空了,客官要幾壇?”

“我……我不喝酒了……”聽到這話,衛辰顯得很是局促。

“小二,給我們上一壇酒吧。”曲昭接過話說道。

“阿昭……”衛辰見狀有些欲言又止。

“衛辰,以前我們一起喝過酒的,今日久別重逢,就當慶賀吧。”曲昭說著走上了樓。

“好。”衛辰抿唇跟上。

很快,酒菜上桌,一個紅燒排骨,一道清蒸鱸魚,還有兩個可口的小菜。

這幾個菜,已經是烏槐城難得的佳肴了,更是價值不菲。

衛辰連忙給曲昭夾了菜,“阿昭,你多吃點,你看你瘦了這麽多。”

“你也是。”曲昭看了衛辰一眼,也給他夾了菜。

衛辰笑著將菜放入口中,低著頭忽然問道,“阿昭,這些日子你一直在枯萍嗎?是那個叫童峰的族長救了你,對嗎?”

“是,我和童峰自小相識,是同一個村子裏的人。”曲昭沒有絲毫掩飾,拿過了身旁的酒,自顧自地倒了一杯,然後一飲而盡。

衛辰見狀嘴唇囁嚅了幾下,最終只是附和地點了點頭,“阿昭,以前是我沒用,我沒有保護好你,才讓你受了這麽多苦,對不起。”

“衛辰,我沒有怪你。”曲昭搖了搖頭,“那樣的情況,是會讓人糊塗的。你堅持你所堅持的,這並沒有錯。”

“不!是我的錯,是我太軟弱!”衛辰聞言擡起頭,抓住了曲昭的手,“是我太過輕信他人,就……就算他是我的父親,我……我也不該如此糊塗。阿昭,當初你將護心錐交給我,便是對我最大的信任,我卻沒有對得起你的信任。阿昭,那時候的你,一定很孤獨吧。”

孤獨?曲昭楞了一下,的確,那時候的她很孤獨。然而看到衛辰脆弱痛苦的眸子,曲昭只是嘆了口氣,勸慰道,“衛辰,那時候你失憶了……”

“是我的錯,因為我,你受了太多的苦。”

衛辰的臉上寫滿了折磨與煎熬,和記憶中相比,他似乎變滄桑了許多。

“衛辰,你不必愧疚,其實以前的事,不能全怪你。”曲昭想起了以前,以前她對衛辰的患得患失,所以做事瞻前顧後。她總以為自己可以把事情解決的很好,然而終究還是出了紕漏。

何況信任這件事,衛辰說他沒有做到,那她呢?她又何嘗做到了?怪就怪有人存心從中作梗,陰差陽錯而已,沒有對錯之分。

“衛辰,在衛府的這段日子,如果沒有你,我可能根本堅持不下來,你也並沒有欠我什麽。那件事,就忘了吧,我真的不怪你。”曲昭給自己和衛辰都斟滿了酒,然後她舉起了杯子。

衛辰忽然被這一幕刺痛了,他能感受到曲昭身上散發出來的客氣疏離,像是在兩人之間隔了一堵無形的墻,憋悶的難受。

愛一個人,或者恨一個人,都能讓對方有所感受。而如今的曲昭,似乎是放下了和他的一切。那些青澀的執念,已經隨風飄散了很久。

“阿昭,跟我回家吧。”衛辰捏緊了一下拳頭,忽然鼓起勇氣說道,他的眼神裏滿是懇求。

“回家?”曲昭有些詫異地看向了衛辰,隨即笑著搖了搖頭,“衛辰,在君蘭,我已經沒有家了。”

“我……我知道,並不一定要回衛府的,我們可以四處游歷,就我們兩個人,好嗎?”衛辰繼續說道。

曾幾何時,兩人結伴游歷世間,是曲昭可望而不可即的夢。如今聽到這話,她心中除了傷感,竟再也沒有半分波瀾。

曲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搖了搖頭,說道,“衛辰,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去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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