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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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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怪

曲昭醒來的時候,擡眼看見了牙形的月亮,那淡淡的光暈氤氳繾綣,讓人的心得到片刻的安寧。

然後她想起了自己被偷襲的事情,坐起身來,發現自己正躺在地上,周圍沒有人。

這實在是一件異常詭異的事情,那女子扮成玲瓏的樣子引她前來,分明是預謀已久,想要做什麽事情。可如今人不見了,自己卻躺在神殿面前,委實讓人摸不著頭腦。

曲昭在腦中思索著會做這種事的人,思來想去也只有檀川。然而這種把她扔在這裏什麽也不做,確實也不像他的風格。

正在她百思不得其解之際,忽然聽見一聲貓叫。她猛地擡起頭,發現通天雪上有一只斷尾的黑貓,毛發稀疏,臉部醜陋,與其說是貓,更像是一塊黑炭。它痛苦地掙紮著,發出淒厲的嗚咽聲,爪子在通天雪上扒出長長的劃痕,還滲出了絲絲鮮血。

曲昭楞了一下,不明白通天雪上怎麽會出現這樣一只黑貓。四下無人,黑貓的嗚咽聲更加淒厲,它的眼神似泣似訴,讓曲昭不由得有些心軟。

關於通天雪的傳言,她也聽說過。說是靈力不高的人,會被吸入雪底凍死。

曲昭一時有些躊躇,雖說傳言不可盡信,她經歷了這一路也深刻明白這個道理,然而要是她踏出這一步,很有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曲昭一時有些氣餒,覺得自己到底還是缺乏勇氣。她嘆了一口氣,不再去看貓的眼神,想要離開。她往前快走了幾步,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又返身回來,決定再想想辦法。

就在她下定決心的片刻,屬於她精神力的那片深海突然晃蕩了一下,曲昭屏住呼吸,進入那片深海,像是回應她似的,深海開始急劇地晃動。

曲昭感受到了通天雪對她的精神力有著一個巨大的吸引力,她深吸了一口氣,決定冒次險。

曲昭摒棄一切雜念,擡頭挺胸,目視前方,將所有的註意力全放在了黑貓身上。看著那通天雪上的黑色小腳印,曲昭想了想,脫下了鞋襪,赤足往前走去。

剛踏上去的第一步,曲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然而她並沒有感到寒冷,反而覺得腳掌暖暖的,像是溫柔的撫摸。曲昭仍舊不敢掉以輕心,也不敢看腳下,只屏住呼吸往前奔去,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救到那只黑貓。

很快,她到達了黑貓深陷的位置,此刻它完全趴伏在通天雪上邊,重重地喘著粗氣,看起來有些萎靡不振。然而此刻它仍舊沒有停止掙紮,可它越掙紮,就陷得越深。

曲昭蹲下來,摸了摸它的腦袋,它的毛發屬實稀疏的厲害,觸及它的瞬間還瑟縮了一下,用一種戒備的眼神看著曲昭。

曲昭嘆了口氣,覺得這也許是只野貓,因為外表醜陋,在野外散養,一不小心誤入了通天雪。她並不在意它的戒備,反而覺得它有些可憐,所以她很快就抱起了黑貓,想要將它帶離了險境。

返回的路上,曲昭感受到深海裏的黑色巨劍隱隱動了一下,一股白光湧入深海,然後那霧氣散去,風雨停歇,內裏的汙濁之氣逐漸消失,她感覺到身體從內到外無比的舒暢。

這實在是一場難以言喻的奇妙體驗!更是一場意外之喜!

踏到實地的時候,曲昭還有些回不過神來,她沒想到此番會如此順利。不但平安無事,通天雪的純凈之力還幫她消除了內心深處的濁氣。她從通天雪上下來,身體都輕盈了不少,而且渾身暖洋洋的,絲毫沒有寒意。

她回頭望著她走過的路,發現那些印記已經消失不見,通天雪上邊雪白嶄新,沒有絲毫痕跡。

曲昭眨了眨眼,驚嘆自己活了這麽多年,從來倒黴透頂,如今卻有這樣的好運氣,委實讓她欣喜。

就在她楞神的時候,黑貓喵地叫了一聲,像是在撒嬌。曲昭回過神,摸了摸黑貓的腦袋,它看起來似乎有些不習慣,但還是僵硬著身體讓她撫摸,曲昭一時覺得有趣,忍不住多逗弄了一會兒。

直到涼風吹來,曲昭才意識到此刻天色已晚,若她再不回去,公子肯定會著急的。

她將黑貓放下,還安撫道,“你乖哦,姐姐穿好了鞋襪,就帶你回家。”

黑貓也不知聽懂了沒有,只是蹲在地上,垂眸看著她白嫩的腳。上次因為檀川的戲弄,她的腳帶著些傷痕,可經剛才通天雪的孕養,此刻纖纖玉足,美如白玉。

曲昭只以為黑貓在發呆,正想穿上鞋襪,它卻像是突然驚醒了一般,跑了過來整個趴在了她腳上。

呆楞了一下,曲昭覺得有些好笑,以為黑貓誤解了她的意思,只好解釋道,“我不是要拋下你,只是夜深了,這裏不能再待了。”

黑貓仍舊不為所動,收起爪子窩在她的腳上,還擡眸望了她一眼,眼神可憐巴巴的,而它如黑炭般的形態襯得她腳丫越發白嫩。

曲昭只覺得癢癢的,不禁笑出了聲,隨後無奈地將黑貓抱起,讓它掛在自己肩頭,然後利索地穿好了鞋襪。

黑貓又叫了幾聲,曲昭穿好鞋後,突然想起剛才它叫的極其痛苦,還滲出了血跡,連忙將黑貓抱起來仔細檢查,卻驚訝地發現那些血跡已經凝固。

只不過這讓它看起來更加狼狽了,像是被完全拋棄流浪了好幾年的那種。

曲昭運用精神力,化出一些水來,用自己的帕子浸濕,細細地給黑貓擦拭。它剛開始有些抗拒,見她執意如此,又表現出些許羞澀,然而當她觸碰到它的斷尾時,它渾身都顫抖了一下,似乎有些害怕,露出了尖牙,然後不住地叫喚。曲昭只好不斷地撫摸安慰它,漸漸地,它開始安靜下來,甚至有些享受起她的撫摸來。

“阿昭!原來你在這兒啊,叫我和公子好找!”只簡憨厚的聲音在遠處響起。

曲昭轉過身,剛想和只簡打招呼,懷裏的黑貓卻突然掙脫開她的懷抱,往另一側的林子裏跑去。

曲昭連喚了幾聲,剛才還非常依戀她的黑貓卻沒有回頭,一眨眼就沒了蹤影。

這時候,只簡和季連笙也已經走到了她的身邊。

“阿昭,這麽晚了你在這裏幹什麽?”只簡沒註意到黑貓,他的額頭滿是汗珠,看起來很焦急。

而季連笙站在後邊,遠遠地看到了一個黑點。

“那是什麽?”季連笙問道。

剛才的事情太過離奇曲折,曲昭現在還是一頭霧水,她也不想季連笙替她過度擔憂,於是省略了小樹林的事情,只把自己在通天雪上的奇遇告訴了季連笙。

季連笙聞言並沒有詫異,只是皺起眉頭,懷疑起那只黑貓來,“那只黑貓有些奇怪,按理說很快就會吸入雪底的。”

可因為它並沒有傷害曲昭,在曲昭的解說下它又是那麽可憐,季連笙也只好將疑惑放入心底。

“公子,不用管那麽多了,既然阿昭無視,那就好了。”只簡又說道。

曲昭拿出帕子給只簡擦拭汗水,“你瞧你滿頭大汗的,也怪我不好,讓你們擔心了。”

“阿昭沒事,還有了奇遇,這是好事。”明明辛苦找尋了半天,只簡卻並沒有埋怨,也沒有邀功,“阿昭,趕緊回去吧,今日我燉了雞湯,可鮮了!煨在小火爐燉了兩個時辰呢!”

“好啊。”曲昭含笑應道,又看向了季連笙,“一會兒公子可要多喝幾碗,我看公子近來越發清瘦了。”

看著曲昭狡黠的眼神,還有略帶調侃的話,季連笙楞了一下,隨即彎了眉眼,順從地點頭,“好。”

回去的時候,曲昭在路上還特意搜尋了一下黑貓的蹤影,不過很可惜,並沒有找到。

*

檀川躺在屋內,明明已到深秋,窗扇也大開著,他渾身卻如火爐一般在焚燒。他慢慢支撐起來,褪下了衣袍,露出了寬厚的肩背,那肩背上滿是細密的血痕,看起來像是從刀山血海裏撈出來的。

檀川咬了咬牙,從一個黑色瓶子裏倒出一顆帶著紫色紋路的丹藥,然後生咽了下去。

很快,那些血痕開始凝固,檀川有了片刻的喘息。

他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臉頰,摩挲了幾下,嘴角翹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他的手指修長無瑕,這樣的動作無端有些多情暧昧,像是在回味著什麽。

“原來是我錯怪她了嗎?”檀川的眼裏鮮少露出迷茫,這一次卻尤其真切。

他的本體醜陋不堪,為世人所不容,連他自己都無法接受。幼年時期,他還未化形時,不慎闖入了通天雪內,被那靈力傷得險些丟了命。

在這樣的時刻,出現了一個女孩。

那是一個極其普通的女孩,看到他通天雪上哀嚎翻滾,毫無戒備地走了上來。

猶記得,檀川的餘光見到那幕,還暗自嗤笑。通天雪能使世間汙穢無所遁形,能迫使他現原形,怎麽可能輕易登上?

他喘著氣,冷眼等著看女孩被吸入雪底時的驚慌後悔。

然而他失策了,通天雪容不下他的一絲汙穢,卻能容下她腳底的塵埃。

檀川至今仍記得女孩抱住他時的那個眼神,幹凈澄澈,待他如世間任何一個普通的生靈。

他以為自己見到了救贖,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人。不嫌棄他醜陋,不嫌棄他無用,單純只是因為他是一個個體而救他,那時候他幾乎要喜極而泣。

後來因為傷重他昏死了過去,醒來後卻發現那個女孩已經舍他而去,不見蹤影。

檀川一下從天堂跌到了地獄。

也對,他是世間戾氣的化身,怎麽可能有人在意他?

後來他聽說那個女孩因為太過膽大妄為,已經死了。他的心慢慢從等待期望變成怨恨憤怒,而且那股怨氣越來越深,無法化解。

而今日,他忽然發現真相並非如此。

檀川的心突然動了一下,隨即一種酥麻的感覺開始在他身體裏流竄。那是一種極其陌生的感覺,完全不受控制,若是以往檀川絕對無法忍受,可今夜,他放緩了呼吸,完全沈醉在了其中。

就在這時,愈合的皮膚又重新爆裂開來,新的血痕又開始出現。

檀川暗罵一聲,卻沒有再理會,任由欣喜和痛苦在他體內外交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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