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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婚(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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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婚(正文完)

蘇時暉說完這三個字後,病房內倏然陷入沈寂,安靜到落針可聞,連空氣都仿若凝固。

蘇時鈺呆呆地看向蘇時暉,一時半會兒不知道是該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還是不敢相信這句“對不起”是從蘇時暉口中說出來的,而且說的對象還是自己???

蘇時暉在跟自己道歉??

開什麽世界玩笑??

那個從小就目中無人,強橫又獨占欲奇強,從來都只把他當換裝娃娃一樣看待的蘇時暉,居然也會有向他低頭認錯的一天?

老天,這是什麽情況?

難道世界要毀滅了嗎?

蘇時鈺睜大了眼睛,唇瓣微張,一臉呆呆傻傻,難以置信地望向蘇時暉。

或許是蘇時鈺眼中詫異不解的情緒都要從眼眶溢出,又或許是蘇時暉實在受不了弟弟這幅蠢蠢的模樣。蘇時輝有些無奈地點了點他的額頭:“想什麽呢?”

“沒......沒什麽,就是——”蘇時鈺回過神,尾音拖得很長,像是一種遲疑的不確定,眨了下眼睛,小聲發問,“哥,你為什麽要跟我道歉呢?”

蘇時暉:“嗯?”

蘇時鈺還以為是蘇時輝沒聽清,正準備再重覆一次,就聽到蘇時輝對他說:“因為我做錯錯了。”

蘇時鈺一楞。

如果說有什麽是比蘇時輝道歉還讓蘇時鈺震驚的事情,那莫過於蘇時輝居然會親口承認自己錯了。

蘇時輝對上蘇時鈺琉璃似純凈的眼睛,回想起蘇時鈺這次的車禍,即便他並不處在事故現場,也沒親眼看到過當時的慘案。但只要一想起這件事情,心尖像是被針紮似的傳來密集刺痛。

“是我不好,沒能一直陪在你身邊。”蘇時輝緩緩道,“從知道你出事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後悔,後悔為什麽要讓你一個人呆在A市,後悔為什麽沒能照顧好你,讓你平白無故收到這樣的磨難。”

“這不是你的錯啊!”蘇時鈺打斷他,“明明是因為陳友銘他自己心懷不軌,所以才會發生這次車禍。”

蘇時暉道:“不止這一件事。”

“之前,我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麽你會看上一個一無所有的私生子。”

“當時我不能理解你在想什麽,只是單純的歸於青春期的叛逆,那時的我還天真的以為,放你跟他去過幾天苦日子,你肯定受不了那樣的生活,到時候自然而然就會乖乖回家。”

“但後來我發現,事情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樣,你好像真的很喜歡他,如果不是因為你的學業還沒完成,你一定會跟他離開這裏。在發現這一點後,我慌了,我覺得你會離開我。”

在“即將永遠失去弟弟”這一念頭的恐慌驅使下,蘇時暉做出了那些曾經根本不屑於顧的舉動,用著最低劣的手段去打壓欺負一個還未出社會的少年。

“其實現在想來,你當時會選擇跟他走,也是怪我。怪我一直以來都把你逼得太緊了。”

蘇時暉也從來沒有想過蘇時鈺會怎麽想,只是一直不斷地用感情控制他,他一定要順著自己的想法來,蘇時暉想讓蘇時鈺做什麽,他就必須做什麽,絕對不會允許你有反抗的餘地。

一直以來,蘇時暉都把蘇時鈺當做一個私有物的玩具娃娃一樣,不顧他的想法,硬要給他套上那些小洋裝。

規定他一日三餐的食物,不允許他挑食;給他設立門禁,嚴格管控他的社交圈。雖然這兩點的確是出於對蘇時鈺的身體,以及安全方面考慮,但在長期的掌控下,這點微不足道的關心,也自然而然的變了味。

在蘇時輝的固有觀念裏,蘇時鈺從出生的那一刻開始,就是一個需要過度保護的脆弱娃娃。

“弟弟身體不好,你要好好照顧他。”

年輕母親的面容仿佛又出現在自己眼前,她的懷中抱著一個粉嫩白軟的小嬰兒,不哭也不鬧,睜著圓圓的眼睛,淺棕色的眼睛裏倒映出蘇時暉年幼時的身影。

女人的聲音溫柔充滿母性的慈愛,落進蘇時暉的耳朵裏,不知從何時開始,卻成了兄弟倆畸形關系的鎖鏈,悄無聲息的讓原本的愛意扭曲,徹底偏離。

蘇時暉看著眼前靠在病床上面色依舊蒼白的蘇時鈺,在某一瞬間,仿佛與前幾年不斷自殺的他重疊。

其實早在從蘇時鈺第一次自殺未遂開始,他才猛然驚覺,自己對“離開”這個詞的含義理解得太過淺薄,真正的離開才不是什麽分隔兩地,什麽好幾個月見不到對方。

而是陰陽兩隔。

跟死亡一比,一切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我說了這麽多,我只想告訴你,不論你最後選擇跟誰結婚,我都不在意。我只是想讓你能開心一點,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有個可靠的人能夠替我照顧你。”

“不論如何,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僅剩的唯一親人。”

蘇時暉不能失去蘇時鈺,他不能沒有蘇時鈺。

蘇時暉能同意傅霄跟蘇時鈺的婚事,除卻一部分商業利益外,更重要的是,他明白傅霄心裏在想什麽。傅霄跟蘇時鈺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他對蘇時鈺有幾分真心,沒人比蘇時暉還要清楚了。

他始終認為,傅霄是跟他一樣的人。

一個能為了蘇時鈺,豁出一切的人。

但如今,又多了一個聞洵。

蘇時暉永遠也不會告訴蘇時鈺的是,當年在病房門口,被挨了打的聞洵站在病房門口,用一種蘇時暉從來沒見過的目光緊盯著病床上的蘇時鈺不放。

那時,盛怒之下的蘇時暉聽到聞洵跟他說——“不會再有這樣的事情發生,我一定會讓他過上比現在還要好的生活。”

只是當時的蘇時暉並沒有把這句話記在心上,一個一無所有出生骯臟的私生子,能有什麽樣的大成就?充其量不過是回家來個豪門狗血宅鬥,爭來爭去也不過是些上不了臺面的三瓜兩棗。

他怎麽可能有能力給蘇時鈺更好的生活?他拿什麽證明自己能配得上蘇時鈺?

在當時的蘇時暉眼中,聞洵不過是個滿口大話的騙子,一個居心叵測的卑鄙小人。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人,卻瞞過了所有人,把蘇時暉精心養育多年的寶貝給偷走了!

蘇時暉這輩子就這麽一個寶貝弟弟,蘇時鈺在他這裏的珍重程度不亞於水對魚,從蘇時鈺還是個嬰兒的時候,蘇時暉已經給自己套上名為責任的枷鎖。就連世代交好的傅家獨子傅霄,都是他篩選了很久,考察多年才勉強滿意的人。

曾經蘇時暉甚至還覺得,如果蘇時鈺能生,早就被這個野男人翻來覆去搞了多少遍,說不定等他發現奸/情的時候,肚子裏的孩子都成形了!

可如今時過境遷,也不過短短四年時間,聞洵卻真的如他自己當年在病房門口承諾過那般,以一種凱旋而歸的姿態,再次出現在蘇時鈺面前。

他承諾過的事情都做到了。

他現在的確有能力讓蘇時鈺過上更好的生活。

聞洵態度之陳懇,已經從那幾份天價利潤的合同裏就能窺見一二。

這也是蘇時暉不再對他抱有強烈敵意的原因之一,當然,真正的原因還是出在蘇時鈺身上,不論是前幾年精神崩潰到頻繁自殺,還是不久前舊病覆發,精神錯亂之間喊的卻是聞洵的名字。

蘇時鈺從蘇時暉這幾番話裏,聽明白了兩點——

其一,蘇時暉同意自己跟聞洵的戀情。

其二,稍微覆雜一些。

蘇時暉雖然對自己道了歉,但蘇時鈺能感受到,其實在蘇時暉的潛意識裏並不覺得自己錯了。

與其說是對蘇時鈺道歉,倒不如說是在對自己道歉。時至今日,他依然沒有意識到自己這麽多年來對於蘇時鈺的控制和壓迫究竟變態到地步了。他會道歉,只是覺得自己從前的舉動的確有不妥之處,但這並不意味著他錯了。

對於蘇時鈺來說,就像是一直以來拉緊的韁繩,放松到了一個略微舒適的範圍。

可那個隱形的項圈,依舊死死地套在蘇時鈺纖細的脖子上,只要蘇時暉還活在這個世界上一天,他將永生永世都無法脫離。

畢竟,若是在給蘇時暉一次從來的機會,他依舊會踏上這條不歸路,只是不會再用哪些幼稚可笑的激進手段了,他會更加溫和,讓蘇時鈺乖乖聽自己的話。

蘇時鈺的身上仿佛有著致命吸引力,像是一朵美麗卻有毒的花蕊,令人上癮,而後在不知不覺中,一同走向死亡。

他是如此,傅霄是如此,聞洵亦是如此。

蘇時鈺知道蘇時暉的意思,蘇時暉自然也明白蘇時鈺的想法。

我可以放你去過你想要的生活,但你不能離我太遠。

得到這樣一個結果,蘇時鈺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樣的情緒,雖然蘇時暉還是不願意徹底放手,但態度已經不會像之前那般強硬,他到底還是松了口氣。

有總比就沒有好。

只要蘇時暉這邊願意松口,對於蘇時鈺而言已經是對方最大的妥協,也是一種成功的信號。

畢竟以蘇時鈺的性格來說,他也不可能真正狠下心,完全把蘇時暉從自己生命中抽離。不論如何,蘇時暉也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僅剩的唯一親人。

過去的蘇時鈺可以一言不合就跟蘇時暉大吵一架,堅定的跟家裏“斷絕關系”頭也不回離家出走,全都是因為擁有可以放肆驕縱的底氣。

他擁有這樣的勇氣無非是從小被家裏人寵出來的,父母的溺愛,哥哥的寵愛,讓他潛意識裏明白,不論他怎麽作怎麽鬧,嘴上說多少遍要離家出走,做出什麽樣的出格行為,他的親人絕對不可能真的把他趕出家門。

在蘇時鈺的心裏,只要是有親人在的地方,那裏永遠是他的家。

只要他想,他隨時都能回去。

可自從四年前蘇父蘇母在一次意外事故中驟然離世,一下子同時失去兩位親人的感覺實在讓人難以接受,大腦一片空白之際,心臟也像是缺了一道口,被深冬寒涼的冷風無情地穿過,溫熱的血液被凍住了,只剩下空洞。

在被逼分手跟雙親去世的雙重打擊下,長久以來積壓在蘇時鈺心裏的所有壓抑不滿的負面情緒,統統化作擾亂他身體的病因,遭受極大刺激下的神經搖搖欲墜,讓他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想要輕生的念頭,促使他做出一系列自殺行徑。

當然,受到雙親去世刺激的不只有蘇時鈺一個,原本就對蘇時鈺有著極強掌控欲的蘇時暉更,是從那時候起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兩個人就這麽相互折磨對方,身心俱疲,直至今日。

而這一次的飛來橫禍,差點讓蘇時鈺命喪與此,還有什麽比再次失去至親至愛之人更加難以接受的呢?

得到車禍消息的那一剎那,蘇時暉的心臟幾乎驟停,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過來的,大腦跟死機了一樣,裏面亂糟糟的,許多好的壞的各種各樣的想法幾乎要讓他

重新見到蘇時鈺安然無恙的坐在輪椅上,像從前的喊過無數次那樣,喊他哥哥,就在那個時候,蘇時暉忽然之間就想明白了,他的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蘇時鈺能好好活著就好。

其他的,就隨他去吧。

-

那天跟蘇時暉的談話後,蘇時鈺花了幾天時間好好思考他跟那兩個人之間的關系,想明白自己的選擇後,蘇時鈺就一直想找機會好好跟其他兩個人說清楚。

不過傅霄從那次離開後,就再也沒來看過他,聽蘇時暉說是在忙事情。於是蘇時鈺就想先去跟聞洵聊聊,卻得了他出院的消息。

再加上蘇時鈺的手機在車禍中壯烈犧牲了,這些天蘇時暉一邊在醫院陪他,一邊還要處理S市正在進行的項目,電話幾乎沒有停過。蘇時鈺看著哥哥眼下的烏青,也沒好意思跟他開口在麻煩他。

算了,再等等吧,反正婚禮也延期了,不急於一時。

等再次拿到手機,已經是三天後的事情了。手機還是蘇時鈺托洛席幫忙買的。

蘇時鈺原本想先跟傅霄聊一聊,但他聯系了一下傅霄,說想當面跟他談談。隔著屏幕那頭的傅霄,仿佛感受到了什麽一樣,對於見面一事總是含糊省略,又或是直接不回答,以一種看似軟弱實則強硬的手段來給蘇時鈺一個答案——他絕對不可能會放手。

蘇時鈺沒辦法,只好隔著網絡跟傅霄表達了自己並不想跟他結婚的意願。只是這些消息都仿若石沈大海,根本收不到回應。

傅霄這邊沒處理清楚,蘇時鈺也不好去找聞洵。

而聞洵不知道是不是不想給他施加太大的壓力,還是出於其他的原因,也沒有主動來找他。

於是,在傅霄刻意的回避拖延下,三個人之間奇怪的關系就一直維持到了被延遲到半個月後的婚禮當天。

老實說,直到跟傅霄結婚當天,蘇時鈺都還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他明明是想跟傅霄找個時間好好說清楚,但傅霄一直不給予回覆,只是公事公辦的給了他一個婚禮現場的地址,蘇時鈺沒辦法,只好趕來赴約。

期間他有想過,要不要把事情交給蘇時暉解決,直接告訴傅霄他不願意跟他結婚,但他又轉念一想,這些日子他在醫院呆了多久,蘇時暉就照顧了他多久。這些天他好不容易出院了,才得以找到喘息時間,專註去處理S市的項目。

蘇時鈺也不想再打擾蘇時暉,況且傅霄於他而言,也算是半個家人,從小一起長大的情誼擺在那邊,以蘇時鈺重情義的性格,他斷然做不出跟傅霄完全撕破臉,讓過往情誼如同廢紙一樣被隨意丟棄。

於是乎,在結婚當天,蘇時鈺還是來到了酒店樓上的總統套房裏,等著跟傅霄見上一面。

他想,這次無論如何,也要跟傅霄把話說清楚。

但是他已經等了一個早上,還是沒等到傅霄的到來,原本的耐心隨著時間流逝一點點消散,在助理拿著定制好的禮服請蘇時鈺上身的那一刻徹底迎來爆發。

“傅霄在哪裏?”蘇時鈺壓著脾氣問道,“你讓他上來見我,一直躲著算什麽啊?在見到他之前我什麽都不會做的! ”

助理見蘇時鈺態度堅定,礙著對方的身份也不好強迫,只能把衣服放在蘇時鈺旁邊,出去給傅霄打了個通電話。

莫約又過了十分鐘,蘇時鈺才見到傅霄。

他看起來為今天的婚禮做足了準備。傅霄穿著之前跟蘇時鈺配套的定制黑色西服,頭發抹著蠟油被梳得一絲不茍,熟悉的金絲眼鏡依舊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鏡片後的那雙眼睛,卻藏著往日看不到的情緒。

過度平靜的淡漠似霧般籠罩在一堆烏黑的眼瞳中,仔細一看,卻能發現藏在深處的那一絲還在跳動的微弱的不安。

蘇時鈺卻像是沒發現傅霄不同與往日更加的沈默,一心只想好好跟傅霄說清楚的他,在看到傅霄走進來的瞬間就已經從沙發上起身。

“可算是把你等來了。”蘇時鈺邊說邊走,剛朝傅霄的方向走了兩步,便堪堪停住了腳步。

傅霄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兩個人身高差距,讓蘇時鈺不得不微微仰頭才能看到他的臉。傅霄身形高大擋住絕大部分光,落下的陰影籠罩在蘇時鈺的身上,無形之中令人感到一陣壓抑。

“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找你。”蘇時鈺像是什麽也沒察覺到一樣,自顧自的說,“每次想找你好好聊聊,但都被你給拒絕了。給你發的消息也都不回,約你見面也都不見。可是傅霄,我覺得我當時在微信裏已經跟你講的很清楚了,我不想——”

“你怎麽還沒換衣服。”像是知道蘇時鈺接下來要說出的話語會令他心神煩躁,傅霄冷不丁打斷了他的話。

蘇時鈺一楞:“什麽?”

傅霄背著光,純黑的眼瞳直勾勾地朝蘇時鈺看過來,有那麽一瞬間讓蘇時鈺心頭倏然一跳,產生一種被捕獵者死死定住的錯覺。

“婚禮就要開始了,你怎麽還沒把衣服換上?”傅霄說道。

蘇時鈺完全懵了,他楞楞地睜大眼睛,滿臉錯愕地看著面前的高大男人。

如果他的記憶沒問題的話,在這段時間裏,他已經不下三次明確的在微信裏,跟傅霄表示過自己並不想跟他成婚的意願。

但每一次,一提到這個話題,傅霄總是玩消失。不論上一秒他們在談什麽,只要蘇時鈺提到不想結婚這個話題,傅霄就直接不回覆了。

蘇時鈺不信傅霄完全不知道他想解除婚約的事實。

原本以為,只要自己當面跟傅霄講清楚了,他再怎麽說也會遵循自己的意願,所以蘇時鈺才選擇今日赴約。

只是他完全沒想到,如今的傅霄居然一反常態,像是聽不懂人話一樣,還質問他為什麽不穿禮服。

他又不會跟傅霄結婚,穿什麽禮服?

“傅霄,我已經跟你說過很多次了吧?我想跟你解除婚約。”蘇時鈺還是耐著性子道,“因毀約而造成的所有損失,我都會賠給你的。”

男人的太陽穴跳了一下,面上神態更冷了點:“我不會答應的,你還是快點把服換了跟我下樓吧,賓客們都在等著,到時候誤了時間就不好了。”

傅霄這句話已經很明確了,不論蘇時鈺說什麽,他都不會解除跟蘇時鈺的婚約。

饒是蘇時鈺再怎麽好說話,現在也有些生氣:“早知道會這樣,我就不來了!”

原本他只是想跟傅霄說清楚,不然他沒事過來幹什麽?只是看傅霄這幅強硬不肯放手的態度,懊悔之意一下子灌滿胸腔。

還不如直接就不來了,婚禮現場其中一位新人不出席,這場婚事肯定也進行不下去了。

蘇時鈺的好脾氣完全被磨光了,他現在只想離開這個地方。

“隨便你好了,你愛跟誰結就跟誰結,反正我不想跟你結婚。”

說完,蘇時鈺移開視線,嘴角下彎,精致漂亮的小臉上寫滿“我不高興”四個大字。

他也不想再跟傅霄有更多糾纏,繞過傅霄往門口走。只是還沒走兩步,就被男人猛地拽住手腕。

傅霄的力道不算小,手腕上傳來的刺痛讓蘇時鈺吃痛地嘶了一聲,秀眉輕皺,轉過身,像個被人拽住尾巴的小貓,張牙舞爪朝傅霄哈氣道:“你幹什麽!快放手!!弄痛我了!!”

蘇時鈺開始掙紮,只是他越掙紮,禁錮住他手腕的那道力氣就越大。

他本身皮膚就白,又很薄,在多次的掙紮下纖細的腕骨處被磨出一圈紅痕,跟旁邊雪白的皮膚相比顯得有些驚心動魄的晃眼,輕而易舉勾起藏在心底的施虐欲。

不論蘇時鈺說什麽,傅霄都跟啞巴了一樣,沈默以對。

蘇時鈺最討厭這種潛移默化的冷暴力,本來他就已經再三跟傅霄講過取消婚約,傅霄就是不聽,原定的計劃被打亂,就已經夠讓人生氣了,現在傅霄禁錮他不讓他離開的舉動更是點燃了蘇時鈺心中憤怒的火苗。

一怒之下,顧不上手腕的疼痛,蘇時鈺掙紮得更厲害,嘴裏怒喊:“傅霄你到底在幹什麽!我早就跟你說過了我不會跟你結婚!不會跟你在一起!你現在強求又有什麽意思!?”

“你現在是要去找他嗎?”傅霄冷聲道。

這個“他”是誰自然不言而喻,蘇時鈺本來也沒這個意思,更別提這些天他都沒跟聞洵有過聯系。按照以往蘇時鈺肯定就跟傅霄實話實說,但現在怒氣上頭,感受到傅霄似乎很在意這點。

蘇時鈺冷呵一聲,不悅道:“就是去找他又怎麽樣?跟你有什麽關系?我又不跟你結婚,你管我去找誰啊!”

“所以......你還是喜歡他?”

男人低沈的嗓音帶著莫名陰冷的情緒,讓蘇時鈺忽然間就明白了傅霄一直不肯放手的問題出自哪裏。

“趕快放手!”蘇時鈺詳裝惡狠狠道,“我就是喜歡他又怎麽樣?反正我喜歡誰都不會喜歡你!”

“啊——”

話音剛落,被抓住的手腕倏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蘇時鈺被疼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水霧蒙在琉璃似的眼珠上,纖細的手臂打著顫。

“好疼,放手啊!”蘇時鈺嗚咽出聲,整個人像是被掐住命脈的奶貓一樣,只能發出微弱的泣音。

長密卷翹的睫毛沾了點淚花,顫顫巍巍擡起眼睛,一下子就撞入一雙深墨如淵的眼瞳,黑洞洞的目光死盯著蘇時鈺,像是能吞噬萬物的黑色漩渦。

蘇時鈺倏然間頓住,楞楞看向面前高大的男人,一動也不敢動。

手腕上加重的力道早在他喊疼的瞬間就放松,那只大手依然禁錮在纖瘦的腕骨上,力道卻是正常的。

只要蘇時鈺想,幾乎是能馬上掙脫。

可經過方才的事情後,他卻是連動都不敢動,更別提繼續掙紮。

男人深邃眉目染上陰沈的戾氣,沈沈的目光從那一節隱約露出的紅痕,一路向上最後落在蘇時鈺滿是不悅的小臉上,讓蘇時鈺感到一陣寒涼穿透皮骨,心頭一跳停止掙紮。

完了完了。他該不會是要打我吧?

雖然傅霄並沒有暴力傾向,怎麽多年也並未對蘇時鈺做出任何出格行為,可現在的傅霄看起來實在是太不對勁了,一反常態地對他動粗,周遭散發出強烈危險感,讓蘇時鈺炸起了毛,對著面沈如墨的傅霄只覺得不安。

呆楞之間,傅霄忽然擡起空著的那只手,朝他的側臉襲來。

蘇時鈺以為傅霄要打他,錯愕地睜大眼,漂亮的小臉被嚇得微白,難以置信地沖擊感粉碎了他的理智,讓他連最基本的躲閃都忘了做。

在那只手即將貼近皮膚時,蘇時鈺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預想中的疼痛並未出現,取而代之的是掌心溫熱的觸感,輕輕撫摸上了他的側臉。

“怕什麽?以為我會打你?”男人一語點破。

細密的睫毛輕顫,薄薄的眼皮掀開,淺棕的眼瞳再次對上男人深墨的眼睛,顯得呆楞而可憐,像是明晃晃的示弱。

傅霄眸色一暗,拇指指腹順著細膩的皮膚摸上柔軟唇瓣,暧昧似的在那處軟肉上來回碾磨。

“在你心裏,我已經變成這樣了嗎?”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傅霄這句話落在蘇時鈺的耳朵裏,讓他聽出了些許委屈的意味。

秀眉微微皺起,冷靜下來的蘇時鈺一手拍掉傅霄貼在他側臉上的那只手,舉起被男人牢牢抓住,皮膚早已疼到發紅的手臂。

“不然呢!你都把我抓痛了!還不快放手!”

“我一放手你肯定就走了。”男人聲色低沈,禁錮手腕的力道下意識緊了緊,又在窺見腕骨上的紅痕,下一秒放松力氣。

蘇時鈺心說這叫什麽話,他不離開還留在這裏幹什麽?他又不是真的來跟傅霄結婚的。

這句話卻不敢說出口。

對面身材高大的男人幾乎把他籠罩在陰影之下,周遭散發著極度危險的氣息,第六感瞬間警鈴大作,讓蘇時鈺明白自己絕對不能再這個時候繼續刺激傅霄的神經。

明明跟傅霄一起長大,二十多年的時間光陰,他卻從未真正的了解過男人的心。

空氣又回歸沈寂。

不知是過了多久,可能也才幾秒,也可能已經過去了幾分鐘。

蘇時鈺實在受不了被傅霄這樣束縛,用一種他從未看透過的眼睛死死盯著。

“傅霄,我——”蘇時鈺剛說了幾個字,驟然被對方打斷。

“時鈺。”

蘇時鈺對上他的眼睛。

“你能不能不要走。”傅霄用微啞低沈的聲音說,“求你。”

蘇時鈺這下是真的楞住了!他長這麽大,第一次見傅霄用這樣低三下四的口吻跟他說話!

這已經不是奇怪了!這是驚悚!

那個總是端著精明又外表,愛習慣性掌控他的傅霄,居然也會向他低頭?!

開什麽玩笑?

這種詭異的崩人設感讓蘇時鈺楞了好久,一時半會兒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好。

他的沈默落在傅霄眼裏,就成了一種默認,讓原本懸在心上的那把長劍一下子刺穿心臟。

傅霄從未有那一刻像現在這樣無措慌張,像是你緊緊握住的寶貝,卻像是抓著一捧細沙一樣從指間流逝。

“時鈺......能不能別走。”

傅霄壓抑痛苦的聲音清晰地傳遞到蘇時鈺耳邊。

“明明一開始就說好的,你也答應跟我結婚了,可是為什麽......”

得不到回應的傅霄,猶如被拋棄在深海的人,夜色當空,海面浪潮洶湧,唯一能就他的只有緊緊抱住浮木。

可現在,他的浮木在一點點消失,讓他在下一個巨浪到來時,被拍入無盡深淵。

濕鹹海水倒灌鼻腔,沖刷進肺部,耳朵裏開始出現銳鳴,讓他感到一陣絕望窒息。

“明明都說好的,為什麽又忽然反悔了?”傅霄墨色的眼珠顯得格外空洞,“是因為聞洵說想跟你覆合對吧。”

平靜的口吻,沒有任何反問的意思,完全是認定的事實。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根本就沒有放下過他,原來是覺得沒事,你心懷芥蒂覺得自己對不起他,一直都沒有找過他,似乎沒有覆合的可能。”

“既然沒有覆合的可能,那你心裏是不是還想著他又有什麽關系,反正答應婚約,最後要跟你結婚的人是我不是他。”

所以他才能容忍聞洵失憶後一次又一次跟蘇時鈺接觸。

反正蘇時鈺心裏過不去那道坎,不論聞洵說再多都沒有意義。

失憶對於聞洵來說,並不是一件好事,就跟蘇時鈺一直擔心的一樣,沒了那些記憶的聞洵就像是個定時炸彈,誰都不會知道他什麽時候恢覆記憶,當他想起一切時,他還會不計前嫌,繼續跟蘇時鈺在一起嗎?

如果說分手之後,聞洵真的恨透了他,那恢覆記憶的聞洵,在面對跟自己覆合的蘇時鈺,又是一種怎樣的心情呢?

在這幾個月的時間裏,蘇時鈺不止一次想過這些問題,但很可惜,所有的答案都指向了一個最壞的結果。

他會再次感受到十年前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楚。

同樣的感受,他絕對不會再來第二次了。

可如今,當聞洵真的想起一切,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卻是——

“你討厭我嗎?”

從始至終,聞洵都只在乎蘇時鈺的感受,只在乎他對自己的看法。

他從來沒有怪過蘇時鈺,更別提恨這個字眼。

最大的心結消失,本就兩情相悅的兩個人,又有什麽樣的理由不在一起呢?

唯一的問題,只是在於早在他們決定重歸於好之前,蘇時鈺就已經答應跟傅霄結婚。

即便蘇時鈺明確表示,他會補償所有的損失,但是——

“我只是不甘心。”傅霄語調沈沈,蘇時鈺聽出了些許咬牙切齒的味道,“明明最開始陪在你身邊的人一直是我!可是你最後卻選擇了他!”

“他有什麽?他到底有什麽值得你去喜歡?為了他這樣一個人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樣!你知道那段時間看著你一次次崩潰,一次次難受,我心裏是怎麽想的嗎?我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個廢物,什麽忙都幫不上。”

“我只能眼睜睜看著你痛苦,什麽也做不了。”

“因為能帶給你安撫的人並不是我。”

蘇時鈺像是中了毒的可憐病人,唯一的解藥卻永遠都到不了他手中。

傅霄強忍情緒,盡量讓自己不在蘇時鈺面前像個克制不住脾氣的野蠻人。

可真當他願意剖開一切,不管不顧的將所有藏在心裏的想法盡數告訴蘇時鈺時,他還是不可避免有些情緒失控。

至少蘇時鈺聽出了傅霄強忍之下即將崩潰的情緒。

“傅霄......”蘇時鈺想安撫一下高大的男人,他敏銳地感知到傅霄身上的情緒,難過、憤恨、懊悔、不甘,種種情緒對雜在一起,像是被撞翻的調料架,玻璃罐子劈裏啪啦碎了一地,刺激的氣味混雜為一體,直沖大腦,恍惚間似乎聽到了男人心碎的聲音。

“這麽多年我一直再問自己為什麽,為什麽從他來了之後,你就再也沒有看過我。”

“我不知道我自己到底哪裏比不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哪裏做的不夠好,我到現在都不能明白,為什麽你會選擇他而不是我。”

從前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他從來就沒被蘇時鈺選擇過。

傅霄眼皮顫了一下,連帶著聲線一起:“就連你跟他偷偷戀愛了一年,我才知道你們在一起的事情。”

“我不明白,時鈺,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曾經的蘇時鈺把傅霄當做最好的朋友,一個知心的好哥哥,那些好的壞的,所有瑣碎的事情都會一五一十的講給傅霄聽。

“你從來都沒有瞞過我什麽。可自從你跟他認識之後,一切都變了。”

以前那個總愛粘著他的蘇時鈺不見了,曾經的親密舉動,深切的信任度,全都被蘇時鈺給了另一個男人。

還是一個處處都不如傅霄的男人。

傅霄說:“我不止一次的後悔,為什麽不早一點告訴你我對你的心意,為什麽不早一點告訴你,我一直都很喜歡你,我想跟你在一起。”

傅霄一直覺得,時間還早,不著急,一切都可以等到所有事情都妥善安排好之後,才跟蘇時鈺表達心意也不遲。

等一切都安頓好了,他一定會告訴蘇時鈺——他喜歡他。

他的眼底漸漸流出懊悔:“每當我想起我是如何錯過你,都會忍不住給自己一拳。”

只是因為想等到最好的時候,可這一等,就直接完全錯過。

蘇時鈺微微發楞,這還是傅霄第一次對他表露出這樣的情緒。

他從來都不知道,原來傅霄心裏一直是這樣想的。

蘇時鈺實在不知道說什麽,只能保持沈默。他越不說話,傅霄心裏越慌。

似乎一切早就成為了定局。

不論他怎麽努力,說什麽,做得再多都沒有意義。

蘇時鈺依舊會選擇聞洵。

極度的恐慌如墨色的海水,慢慢將他包裹。在一片慌亂之下,傅霄忽然明白了什麽。

“時鈺,如果你真的放不下他也沒關系。”

傅霄嘴角僵硬扯了扯,倏然牽起他另一手,對上蘇時鈺的眼睛,“我不介意你婚後繼續跟他保持聯系。”

蘇時鈺:?

不是,等一下!

蘇時鈺被嚇得睜圓眼睛,難以置信道:“你說什麽?”

傅霄不知道他是沒有聽清,還是沒有聽懂,又重覆了一遍,這次的語調更為急切:“我是說你即便是婚後出軌也沒有關系!我不介意!”

蘇時鈺震驚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生怕蘇時鈺又不答應,不等對方回答就接著說:“真的,我不介意,既然你還放不下他,那就隨你開心吧。”

“只要你別離開我。”

低三下四的語句,卑微祈求的神情,冷冽鏡片後的那雙蘇時鈺永遠都讀不懂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蘇時鈺,裝滿了數不清的低微和惶恐。

他在害怕,害怕最後等來的又是蘇時鈺的一句拒絕。

蘇時鈺是實在想不到,傅霄會說出這樣卑微的話來。

他不是很理性的人,善良心軟就是他最大的缺點,傅霄看出了他眼底的動容,心尖一跳,正欲繼續說下去,卻被對方一句話徹底打斷。

“別這樣傅霄。”蘇時鈺似是無奈,看向他的目光裏充滿憐憫,“這樣不好,對誰都不公平。”

他不會同意的,這種糟蹋兩個人真心的行為,他做不出也做不到。

輕飄飄的話語化作一把把鋒利的刀劍,一下下淩遲著傅霄的心。像是最憐憫眾生的聖母唯獨對他宣判死刑。

不願意看到傅霄嚴重破碎的希翼,蘇時鈺移開的視線落在了人臺上那件被熨燙整齊的禮服。

腦子裏不合時宜的想起當初去定做衣服時,傅霄滿心歡喜的神情。

良久過後,傅霄都未曾再說過一句話。

這次沈默的時間實在是太久太久,直到門外傳來的一陣敲門聲,打斷了死寂空氣。

“傅先生,婚禮的時間就要開始了,您二位還沒準備好嗎?”

傅霄沈聲道:“我們馬上就去。”

門外的聲音漸遠,蘇時鈺回過神,察覺到他話語中不對勁的地方。

蘇時鈺:“我跟你說過,我不會——”

“我知道。”傅霄沈悶的嗓音摻著碎冰,卻沒有任何滲人的味道,反而帶著一種被拋棄的可憐的委屈。

“我尊重你的意見,但再怎麽說,那些賓客都到了,我們於情於理也該給他們一個交代不是嗎?”

傅霄這話並不無道理,從小在名利場長大的蘇時鈺自然也明白。

他抿了抿唇:“那我們現在就下去吧。”

“等一下,不著急。”傅霄說,“你能穿上衣服跟我拍張照片嗎?”

“嗯?”蘇時鈺不解地看向他,“為什麽?”

“就當是給我留個念想吧。”

在蘇時鈺一次次的拒絕中,傅霄好似認清現實,不再選擇逼迫蘇時鈺。

傅霄說完,又用那種低三下四的卑微眼神看這蘇時鈺。

他認定了蘇時鈺吃軟不吃硬的性格,一定不會拒絕他。

他很好的拿捏住蘇時鈺的軟肋,果不其然,蘇時鈺又開始心軟,聖母心作祟之下,他到底是沒辦法對傅霄說出任何重話。

看著面前仿若被主人遺棄落湯狗一樣的傅霄,不知為何忽然想起了當初分手時,站在雨幕中渾身濕透的聞洵。

反正只是拍個照片而已,就當給他留個念想吧。

這般想著的蘇時鈺,換上了那套定制的白色禮服。

跟傅霄拍了好幾張合照後,蘇時鈺就想把禮服脫了,準備動手的前一刻被傅霄制止住。

“時間快來不及了,我們還是下去跟他們說一聲婚禮取消的事情,以免讓他們久等。”

這句話乍一聽沒什麽問題,但蘇時鈺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敏銳的直覺感受到,但他的大腦一時卻轉不過彎來。

最後只能在催促下被傅霄牽著手一起下了樓。

直到站到緊閉的大門前,蘇時鈺這才遲鈍 地反應過來,一直以來隱約覺得奇怪的地方在哪裏了。

“傅霄,你——”

他話音未落,傅霄察覺到了他即將脫口而出的話,反而抓緊他的手,隨著厚重木門的推開,拉著 他一齊走進宴會廳。

這場婚禮辦得極其豪華,光是那華麗的布展價格就能換市中心一套房,絢爛明艷的珠寶在這裏支配做個裝飾品,頂頭巨大的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整體的布局偏淡色系,卻能讓人在呼吸間都問道屬於金錢的味道。

在場賓客無一例外,全都是A市商政兩圈有頭有臉的人物。

自從踏入極致奢靡的宴會廳後,便不約而同地將視線轉向主道的兩位新人主角上。

“那麽,接下來就歡迎我們的新人登臺上場。”

主持人說完話後,按照流程應當是蘇時鈺挽著傅霄胳膊,兩人一齊入場。

或許是擔憂蘇時鈺臨陣逃跑,傅霄沒敢讓他挽著自己,反而依舊牽著蘇時鈺的手,帶著他一步步走向舞臺的方向。

蘇時鈺站在舞臺中央,頂上亮眼的燈光落在他身上,臺下是一群熟悉又陌生的賓客。

他側頭看向身邊的傅霄,後者面色如常,金絲眼鏡比框折射出銳利的精明冷光,依舊是平日裏那副沈穩精英。絲毫看不出這個男人在十分鐘前態度低微,求著他不要離開自己的可憐模樣。

在對上視線的那一刻,蘇時鈺恍然明白,他完全被傅霄給騙了。

傅霄根本就沒想過要讓他離開。

所以連哄帶騙,把蘇時鈺騙來結婚。

從小一起長大,多年來的熟悉,讓傅霄對他的所有性格全都了如指掌,只要放低姿態裝可憐,不論如何蘇時鈺一定會心軟。

“......你騙我。”

蘇時鈺用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說。

語氣悶悶的,人誰都能聽出他不高興。

傅霄神色未變,淡淡道:“也不算。”

他頓了一下,繼續道:“我也不想讓你一直不開心,所以我之前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

“如果你想,婚後還是能繼續跟聞洵保持關系。”

“反正我看他那副熱衷於做小三的樣,想必他也很樂意。”

蘇時鈺講不出話了。

他實在不理解,傅霄到底經歷了什麽才會變成今天這樣,把不介意妻子婚內出軌這種事情說的跟吃飯喝水一樣稀疏平常。

“只要你是我的就好。”

傅霄真的不在意嗎?答案是絕對否定的。

但世界上最殘忍的事情,莫過於你暗戀多年的人,卻從來都不喜歡你。

蘇時鈺的愛在哪裏,心在哪裏,這是傅霄完全無法控制的事情。

感情這種東西不像股票,只要聰明點,會一點,就可以輕易的掌控,讓它順著自己的意思起伏。

事到如今,傅霄也算想明白了一點。

即便蘇時鈺愛的人不是他又能怎麽樣呢?

不論如何,蘇時鈺是他法定上的妻子,他們依舊是名義上的夫妻,死後依然會葬在一起。

那麽在此期間,蘇時鈺喜歡誰都沒關系,反正他們都是一群名不正言不順的過客,只有他傅霄才會永遠陪在蘇時鈺身邊,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傅霄越想越覺得這番理論實在是大有道理。

他了解蘇時鈺,在現在這種局面,只要他不開口,蘇時鈺是斷然不會率先提出取消婚禮的事情。

因為他根本不可能同意。

一想到今天過後,他跟蘇時鈺就正式成為夫妻,心中的雀躍之情彌漫在墨色的瞳孔裏,唇角微微上揚一個弧度。

以至於當聞洵推開沈重的大門,在主持人正在朗讀結婚誓詞,高聲喊出那句古早言情劇裏才會出現的臺詞時,他所有的好心情,全都止步於此。

“我反對!”

來著穿著一身白色的西裝,燈光打在他身上勾勒出深邃的輪廓,英俊容顏上不見昔日在金融頻道出現的成熟穩重,反倒像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桀驁不羈,姿態昂揚,帶著天然的野性,有著敢於赤手空拳對抗世界不管不顧地瘋感。

皮鞋踏在柔軟的地毯上,發不一絲聲響,蘇時鈺卻沒來由的覺得,每一下都踩在了他的心上。

“這是......”主持人明顯被這突然到來的意外給弄傻了,瞪圓了眼睛,張著嘴都不知道該說什麽話。

“我是來搶婚的。”聞洵勾唇笑了一下,“怎麽?看不出來嗎?”

現場因為這一句話,陷入死寂一樣的沈默,誰都沒有開口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舞臺上的三個人身上。

這種豪門的狗血大戲,三位主人公都是A市上流圈層赫赫有名的人物。

足以讓所有人都屏息凝視,一顆八卦之心愈發燒得熱烈。

“聞洵,你這是什麽意思?”

傅霄早在看到聞洵的霎那間猛然抓緊了蘇時鈺的手。面色陰沈,像是要把聞洵千刀萬剮一樣,狠戾的盯著他。

聞洵卻一改往日的陰戾,言行舉止間游刃有餘,像是在打一場註定勝利的仗。

“沒什麽意思。”聞洵說,“我也說的很明白了,我今天就是來搶婚的。”

說話間,他的視線一直牢牢落在蘇時鈺身上。

“所以時鈺,你願意跟我走嗎?”

聞洵微微俯下身,朝蘇時鈺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像是公主最忠誠的騎士那樣,面帶笑容溫柔的看向蘇時鈺。

蘇時鈺能感受到,傅霄抓著自己的那只手在微微發抖,力道很大。

他在害怕。

在這種已知的結果面前,再怎麽掙紮都是無用的徒勞。

蘇時鈺琉璃般的眼瞳倒映出聞洵的身影。腦海裏忽然閃過了許許多多的回憶,你媽些畫面像是被一卷卷的膠片,隨著播放鍵的暫停定格在那一年的秋天。

張揚的少年推開畫室的門,風帶動床邊的紗簾輕輕搖晃,他笑著對蘇時鈺豎起一根手指,點在自己的唇邊。黑曜石一樣的雙眼明亮肆意,像是能容納世間一切美好光景。

傅霄察覺到自己掌心的那只手動了動,是掙紮的痕跡。

從來沒有那一刻,會像現在這樣慌亂,以至於臉最基本的神態都維持不住,流露出藏在平靜外殼下最真實的慌亂。

“時鈺——”

所有的一切都是徒勞,這一 聲呼喊也不過是最後的垂死掙紮。

蘇時鈺沒有再看傅霄一眼,將另一只手搭在聞洵的掌心上,下一秒被男人微顫的牽住。

聞洵牽著他的手,面上是止不住的歡喜雀躍。

那雙黑色的眼睛不再被陰雲籠罩,露出原本幹凈的模樣。

他帶著這個世界上最寶貝的珍寶,像是拯救到被惡龍困住的公主,歡天喜地,幸福滿滿,一步步離開這座漂亮的宮殿。

過往的一切苦楚在此刻都煙消雲散。

落魄的少年承受了失去至生所愛的痛苦,左心房的的地方被挖去了一個口子,空洞的地方被無數的冷風刮過,刺骨的寒涼流遍四肢百態,在每一分每一秒,無時無刻都淩遲著他的血骨。

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他歷經無數的磨難,逼著自己以最快的速度成長,直到他終於擁有與之對抗的實力,成為能夠披荊斬棘一往無前的騎士。

最終,騎士找回了自己失去的心臟,空蕩的胸腔再度燃起炙熱的心跳。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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