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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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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初

意識再次回籠時,蘇時鈺聽到耳邊有許多嘈雜的人聲,淩亂地腳步聲。他感覺自己躺在一張床上,被人不停地推著向前走,直到很久以後才停下。

那些聲音跟他隔著很遙遠的距離,朦朦朧朧的,聽得不太真切,但他依稀從那些雜亂聲音裏,聽出了一道熟悉的嗓音。

似乎是在對什麽人發火,盛怒的情緒濃烈像是一把火能將人灼燒,可具體說了什麽,蘇時鈺根本聽不清,他想努力睜開眼,卻像是被鬼壓床了一樣,根本動彈不得。

意識被困在一片虛無的黑暗中,他如同一粒渺小的塵埃,隨著翻湧的海浪四處漂泊。

蘇時鈺不停地反抗,不停地想要極力擺脫無形的壓制束縛。

一片昏沈之間,在嘈雜的人聲中,他忽然聽到了一個名字,一個他此生都將銘記於心的名字。

“病人聞洵......傷勢嚴重......還在進行搶救.......”

蘇時鈺倏然一楞,霎時間,所有昏迷前的記憶接踵而至,他記得他們在回家的路上發生了車禍。

強烈的撞擊,翻滾的車身,劇烈的疼痛,溫熱的血液......

蘇時鈺腦海裏的最後一個畫面,就是聞洵將他死死地抱在懷裏,濃稠的鮮血如註般源源不斷地從他的頭上流下來,一滴接著一滴落在他的臉上,像是生命流逝的信號。

聞洵收了很嚴重的傷。

這個事實如同一個烙印一般,死死地刻在蘇時鈺的心裏。

而且,他剛才還聽到那些人說,聞洵上的很重......蘇時鈺更加焦躁不安。

聞洵可能會因為傷勢過重去世,這個年頭一直在他的腦海裏不斷翻湧,像是一根根長針狠狠刺穿他的心臟,讓他痛到無法呼吸,如同在深海中溺水的未亡人。

不行,聞洵絕對不能有事,他要見到他,現在,馬上。

強大的意志力化作無盡的力量,像是一只大手推著他的後背,讓他往前走,努力地沖破那道阻礙他的無邊結界。

他不斷地掙紮著,反抗者,想要立馬蘇醒。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感受到一直壓在他身上的那股力量不見了,像是終於有人將那座壓在他身上的大山搬走了。

耳邊那些吵鬧的人聲愈發清晰,所有的感官在瞬間回籠。

蘇時鈺的睫羽如蝶翼般微微輕顫,片刻後,緩緩睜開了那雙眼睛。

入眼的第一個畫面,依然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渾身上下都像是被車碾過一樣,骨頭都在發疼,旁邊的機器傳來平穩地滴答聲。

蘇時鈺眨了下眼睛,腦海裏不停地閃回聞洵滿臉是血,閉著眼睛,生死不明的畫面。明明身上的所有器官都在喊疼,整個人都使不上力,動彈不得。

但不知是不是腦子裏的那些畫面深深地刺激到他的神經,在強烈的意志力下,他一手撐著床墊,緩慢地坐起身。

右手還插著細針打著點滴,他面無表情地將針頭從手背上拔出,血珠順著針孔留下的傷口一滴滴的滲出,落在白色的床單上,如同雪裏盛開的梅花,觸目驚心。

蘇時鈺又將其他的管子拔掉,掀開被子下床,雙腳剛一落地,就開始發軟,一不小心直接跌落在地,發出一聲悶響。

屋外的人聽到裏面的動靜,立馬開門沖了進來。

“時鈺!!”傅霄一個健步沖了進來,將摔倒在地的蘇時鈺抱起來,“怎麽了這是?”

他一眼就看到蘇時鈺還在冒著血珠的手背,心疼地握住他的手,一邊朝門外喊道:“來個人包紮一下——”

話音未落,他懷中的蘇時鈺就開始掙紮,明明全身上下都試不出來什麽力氣,他卻依舊用盡全力,拼了命地想要從傅霄懷中逃出去。

蘇時鈺的狀態很不對勁,考慮到他的身體狀態,傅霄也不敢對他用太大的蠻力,生怕一個不小心傷到對方。

傅霄溫和地安撫道:“時鈺,時鈺,冷靜一點,已經沒事了。”

他以為這是蘇時鈺車禍後的應激反應,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安撫著。

蘇時鈺一句話都聽不進去,只是不斷地掙紮,手腳並用地想要離開這裏,嘴裏還不斷地念叨著一句話:“讓我見他......放開我,讓我去見他......”

傅霄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話裏的關鍵字:“你要見誰?你冷靜一點好好跟我說,我帶去見他好不好?你乖一點,我就帶你去見他。”

一聽到傅霄這麽說,蘇時鈺停止了掙紮的動作,其實他現在整個腦子都是亂糟糟的,一會兒是那輛黑色的SUV急速朝天他們沖過來的畫面,一會兒又是聞洵滿臉是血的畫面。

甚至就連傅霄現在說完這句話,蘇時鈺才遲鈍地意識到,對方是誰。

“......聞洵。”

蘇時鈺呢喃的聲音很小,傅霄沒有聽清,蹙了下眉頭,問道:“什麽?”

“聞洵。”蘇時鈺一把拽住了傅霄的手,止不住的血珠不斷地從他的手背滾落,染紅了傅霄的衣服。

蘇時鈺有些激動:“聞洵,你帶我去見他,我要見聞洵。”

傅霄楞了一瞬,眉頭皺得更深。

只是這一個表情,就讓蘇時鈺敏感地察覺到,傅霄並不想帶他去找聞洵。

這更加刺激到了蘇時鈺的神經。

他為什麽不讓我見聞洵?為什麽要攔著我見聞洵?為什麽?

突然間,一個恐怖又令人難以接受的念頭緩緩浮現在腦海中。

該不會,其實聞洵已經......

蘇時鈺光是想到那兩個字,心臟就止不住地開始抽痛,呼吸開始困難。

“時鈺?”傅霄感受到懷中人一瞬間的僵硬,擔心地看向他。

下一秒,蘇時鈺又開始掙紮,這次的力氣更大,傅霄一個沒留神,就讓他掙脫,但是蘇時鈺根本沒有任何力氣站起來,所以剛從傅霄懷裏離開的瞬間,蘇時鈺的身體就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下落。

如果不是傅霄眼疾手快一把攬住他的腰,蘇時鈺絕對會狠狠地再砸地上。

再次被傅霄束縛,蘇時鈺的反應更加激烈,他岌岌可危的神經不斷被腦子裏最壞的幻想反覆淩遲,整個人的情緒已經快到了失控的邊緣。

“你放開我!放開我!為什麽不讓我去見他!為什麽!”蘇時鈺一邊掙紮著,嗓音沙啞,眼眶酸澀發紅,淚水緩緩落下,“你告訴我,他是不是,是不是已經......”

眼看蘇時鈺已經快要崩潰了,傅霄這才反應過來蘇時鈺為什麽會如此激動的原因。

“沒有,別想那麽多,聞洵沒事。”

傅霄這句話像是一陣強有效的鎮定劑,讓蘇時鈺的理智漸漸回籠。

蘇時鈺不再掙紮,紅著雙眼,帶著哭腔問他:“真的嗎?你是不是在騙我?”

“真的,我騙你做什麽?”傅霄說,“他沒事,醫生說他運氣好,沒有傷到要害,送的也及時,現在還在昏迷狀態,但是沒事。”

“真的嗎?”蘇時鈺還是不相信,聞洵滿臉是血的畫面刺痛他的大腦,“可是,我明明記得,他流了很多血......”

“那也只是看著多,其實沒事的,沒有傷到最關鍵的地方。”

傅霄安撫道:“你要是想去見他,我現在就帶你過去看好不好?”

蘇時鈺自然是要過去看的。

傅霄先讓護士給蘇時鈺的手背做了個簡單的止血包紮,又找她們借了一個輪椅,將蘇時鈺抱到輪椅上,在膝蓋上蓋了條毯子,這才推著他出門。

傅霄沒有騙蘇時鈺,聞洵確實沒事,在搶救過後,很快被推進普通的病房裏,就在同一層。

時隔一個多月,聞洵的頭上又重新纏上了那一圈可笑的白色繃帶,只是這一次他的臉上多了幾道細小的血痕,看樣子應該是玻璃碎裂後,劃破了皮膚。

聞洵靜靜地躺在病床上,右手手背上同樣紮著吊針,旁邊的檢測器顯示他目前的狀態一切正常。

蘇時鈺坐在輪椅上,望著聞洵慘白的面容,沙啞著嗓音問:“他怎麽還不醒來?”

傅霄解釋道:“雖然說他現在沒有生命危險,但畢竟也是出了一場車禍,跟你比起來更嚴重一些,不過整體狀態都還可以,醫生說這兩天就能清醒。”

傅霄出於某種私心,並沒有把話說的太明確,但蘇時鈺依然從他的話裏,結合自己的記憶,明白了什麽。

在兩輛車相撞的霎那間,是聞洵將他護在自己懷中,替他擋住了大部分傷害,也是因為這樣所以聞洵的傷勢要比他嚴重許多,以至於到現在都還昏迷不醒。

看著躺在病床上的聞洵,蘇時鈺心裏更加難受,如果不是因為護著他,如果不是因為要送他回家,聞洵也不可能會出車禍。

聞洵會變成這樣,全都是因為他。

蘇時鈺忽然想到什麽,張張口問:“所以,兇手呢?是陳友銘嗎?”

“是他。”

“那他現在呢?被抓起來了嗎?”

傅霄似乎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沈默了幾秒,才開口:“當時出事的時候,他撞完你們後,車子的引擎就開始起火,因為整輛車被撞得有些變形,所以他沒能打開車門。”

“等警察趕到的時候,他已經死了。”

被活活燒死的。

蘇時鈺聽得一陣恍惚:“死了?”

“嗯。”傅霄點點頭,“死了。”

蘇時鈺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接二連三的事情沖擊著他的大腦,讓他有些反應不過來。

“噢,這樣啊。”得知兇手已經遭到報應死了之後,蘇時鈺楞了好久,過了一會兒,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傅霄看著他有些魂不守舍的沐浴昂,想了想還是道:“對了,還有一件事情,我想你應該會想知道。”

“什麽?”

傅霄說:“醫生說,因為這次車禍,原本壓在他神經裏的那塊淤血已經散了,算是他因禍得福吧。可能這次醒過來之後,之前被遺忘的記憶,都會想起來。”

蘇時鈺一怔:“你的意思是......”

“他會恢覆記憶。”傅霄的話落在蘇時鈺的耳朵裏,像是給他判了刑,“他會想起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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