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舊時

關燈
夏東辰端起桌子上不斷散發著苦味的咖啡,喝了一口,那些想要壓抑的苦意瞬間彌漫至周身各處,令他覺得苦不堪言。

年少時候的他因為宋傾城傷了一條腿,到現在他都還記得那鉆心的疼痛。那時候年紀尚幼的她跪在他的病床上為他呼呼傷口,一張小臉哭得皺巴巴的,嘴裏還喃喃道:“東辰哥哥,城兒給你呼呼就不痛了。東辰哥哥你別怕,我會一直陪著你,我做你的腿,你到哪裏我就到哪裏。”

都說童言無忌,夏東辰卻聽得認真,並且深信不疑。

終於,他呵護的小公主在時間的雕琢裏出落得越發標志,但是他從不擔心有其他優秀的男生會期望得到她的芳心。

這些信心源於她從小到大沒有一天落下的早安吻,還有她從小到大都喜歡賴在他的懷裏的信任。

宋傾城是他的,這一點到她說分手的那一天,夏東辰都從未動搖過。

他好不容易等到她長大,等到她的身與心都屬於他。那個熱情如火的夜晚,她倦極而眠,他卻感激得一整夜都沒有合眼。

夏東辰早就規劃好他們的未來,他的藍圖裏,宋傾城會一直陪在他身邊,那些給她的諾言他會一個個的實現。可是當她拿著離他天遠地遠的大學通知書跟他對峙,夏東辰怒極反笑,他的藍圖是被宋傾城親手撕碎的。

宋傾城忘了兒時的誓言,夏東辰那條有殘疾的腿成了她的拖累,成了她輕而易舉放棄他的理由。

那個時候也正是夏東辰遭遇創業中最嚴重打擊的時候,他和同學一起創建的建築公司City才剛在起步的路上便受到同行打壓,根本進行不下去。但奶奶哥哥和她的面前,他只字未提。

真正壓垮夏東辰的是宋傾城的不告而別,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整日整夜地喝酒迷醉。那種鉆心的疼痛好像植入骨髓的毒癮,他戒不掉的想,忍不了的翻來覆去地疼。

寶木胡氏起初還端著架子罵他,最後見硬的不行,便天天在他的門口大哭。她軟的硬的都使出來了,可夏東辰置若罔聞,一刻都沒有從他的房間出去過。

直到宋則言一腳踹飛那扇單薄的門,嗔目切齒地走到他的面前,不說一句話,揪著他的衣襟就一陣拳打腳踢。

夏東辰那副無動於衷的樣子徹底激怒了宋則言,他的拳腳再沒有收斂一絲一毫的力道。

“你那些慷慨豪壯的夢想呢,夏東辰,你全都忘了嗎?沒了宋傾城,兩個月你不照樣沒死嗎?”

宋則言不遺餘力地一腳踢在夏東辰的臉上,“宋傾城走了,她不會回來了,你這深情款款的樣子裝來給誰看。給奶奶看嗎,她那麽大的年紀還生著病,你就忍心讓她為了你的事情整天以淚洗面嗎”

宋則言怒其不爭的聲音和著寶木胡氏趴在門框上又心疼又生氣的哭聲,傳入已經跟外界斷了兩個多月聯系的夏東辰的耳朵裏,他連頭都沒有擡一下。

“為一個不珍惜你的女人把自己折磨成這個樣子,夏東辰,我看不起你。”宋則言環視周圍找到一面鏡子,拿到夏東辰的面前,拎著他的頭發,逼迫著他看著鏡子裏面狼狽落魄的自己,“你看看你現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你這樣糟踐自己,還不如從窗戶跳下去死了算了。”

說罷,宋則言將他從地上拎起來,又是重重地一腳踢了過去。

這兩個月來,夏東辰都沒有好好吃飯,靠著往身體裏註射營養液過活,整個人瘦得皮包骨,體力更是大不如從前。突然遭受那樣的力道,整個人都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宋則言看都沒有看他一眼,走向門口,背對著他說:“夏東辰,奶奶已經拒絕做第三次手術了,你知道第三次手術對她來說有多關鍵。你要是想這麽早就見不到她,你就繼續行屍走肉地活著吧。”

他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當那扇門被再一次地關上,房間裏又恢覆了夏東辰熟悉的陰暗。

他被宋則言狠狠地伺候了一頓,渾身筋骨和皮肉交錯地疼著。他久久地匍匐在地上,很久之後才掙紮著慢慢爬起來。艱難地靠著墻坐起來,伸手隨意地揩了揩嘴角的血漬,眼睛裏多了一些冷然。

當天下午,夏東辰便走出那個他用來逃避失去之痛的房間,洗臉刷牙,刮掉嘴唇周圍的胡茬。看著鏡子裏面的自己,臉上的輪廓越發明顯,還是那個清俊的少年,只是眼裏眉間再沒有與生俱來的溫暖。

從那以後,那個溫柔陽光的無雙公子,那個意氣風發的翩翩少年便就此死去。

夏東辰放棄了還剩下沒幾年的碩博連讀,將所有的精力都全部投註在事業上,City成功從建築公司發展成為娛樂傳媒公司,這條路竟然出奇地平順。

他有時候都覺得是天意,宋傾城當初為了自己的夢想而選擇放棄他,而到如今,最能成就她夢想的人卻是他。

到現在是她宋傾城配不起他,這是夏東辰堅持這麽多年最大的動力。

……

醫院裏收拾妥當的宋傾城等了許久都沒有等來夏東辰的電話,她便不耐煩地主動給他打了電話,態度強硬且理所當然:“夏東辰,這裏一個人都沒有,我又孤獨又寂寞。我都等你老半天了,你到底什麽時候來接我?”

夏東辰本來也準備給她打電話,剛拿起手機,她的電話就打了過來,還是從前那副沈不住氣又得理不饒人的性子。

他故意頓了頓,才淡淡地問:“溫鈺時呢,他不是說回來找你?”

“他整天忙得很,現在在外地出差,也或者是在跟萬千雌性生物進行深入的溝通和交流,誰管他呢。”宋傾城相當執著地問道,“你到底什麽時候來接我啊,我現在已經萬事俱備,只等你來接我了。”

“等著我的吩咐吧。”夏東辰甩下一句不負責任的話之後就掛了電話。

夏東辰畢竟從小和宋傾城一塊兒長大,再加上以前也的確有過一段情真意切的日子,心裏再想著怎麽狠心,真到了要做的時候,他還是不忍心讓宋傾城一個人呆在醫院。

她小的時候,只要一生病,便要夏東辰陪在身邊,要不然不打針不吃藥,也不吃飯,每每這個時候,他就算是遇上天大的事情也只能放一放。

他站在落地窗旁,隨意地掏出手機,播出了莫霏的號碼。

“霏霏,傾城生病了,我們一起去看看她吧。”

莫霏那邊支支吾吾地說話,他聽不清楚,便問道:“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要不我們改天也行。”

夏東辰的心裏話其實是,你有什麽事情改天做也行,今天你得陪我去醫院看望宋傾城,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

還好莫歡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答應了。

直到出院手續辦好,宋傾城才想起她只是小小的感冒發燒,為什麽要住重癥VIP病房,夏東辰還真是大款得很。

蔚藍剛踏足病房就說溫鈺時隨後就到,可她和蔚藍等了老半天,都不見溫鈺時的人影。

她便建議道:“那貨還沒有來,也不知道夏東辰什麽時候派人來接我,幹脆我們回公司等。這醫院的消毒水味道彌漫在空氣裏,密度太大,我快要不能呼吸了。”

蔚藍沒有回答,卻已經動身收拾東西。

宋傾城看著蔚藍背對著她忙前忙後的樣子,不由得想起自己懷孕的時候,很多事情溫鈺時作為男人是不便介入的,全靠蔚藍悉心照顧。

記得有一個晚上,溫鈺時跟著他父親去外地出差沒在家,她突然發現□□出血,順著大腿根一直往下流。只一瞬間身上的力氣便被全部抽空,躺在地上痛得連□□的聲音都微不可聞。幸虧蔚藍睡覺之前都會過來看看她,發現她人事不知的躺在地上,同時還淌著血。

其實宋傾城對後來的事情是一無所知的,問蔚藍她也不說,不過她也能想象得到那麽瘦弱的她將她弄到醫院,一定是萬般辛苦。要不然一向冷靜沈著的蔚藍也不會在她睜開眼的瞬間就沖過來抱著她哭得一塌糊塗了,她在她的眼睛裏看到了恐懼和驚嚇。

宋傾城知道自己讓她害怕了。

蔚藍的話向來不多,關心,在乎一個人從來不通過語言表現出來,可只要她在身邊就會覺得很可靠,很安全。

人的一生中能夠遇到這樣一個人,共你喜,陪你憂,宋傾城覺得自己無比幸運。這樣的幸運不亞於她曾在最好的年華擁有過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人。

宋傾城從回憶裏抽離出來,心裏一片柔軟。

她起身幫著蔚藍收拾,卻被她無情地拒絕,推著她坐到沙發上:“你給我好好坐著休息休息,我還用不上一個病號幫我做事。”

雖然宋傾城知道蔚藍外冷內熱,可是每每跟她說話,都忍不住那種想把離自己最近的東西摜在她頭上的沖動。

奈何她不能真這麽做。

宋傾城只能無聊地看著窗外,時不時轉過頭來和蔚藍閑聊幾句,一個話題兩個人有一句每一句地擡杠,直到忙著的女人不再回答她,她才作罷。

蔚藍收拾好之後,兩個人便以十分糾結的挽手方式出了醫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