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倍晴明。”

楓葉如同秋天的血淚, 層層卷起又落下之後，現出中間容色絕艷的女子。

漂亮。

博雅一時說不出其他的話，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麽，腦袋裏一片空白，盯著眼前的女人已經忘了呼吸，她實在是太美了。

黑發如雲，一身赤色裙裝, 好像將一地的火紅楓葉穿在了身上。

“晴明。”

女子窈窈窕窕的走了過去, 輕而易舉的就將蜜蝶掀到了一邊, 安倍晴明伸手撤回密蝶身上的術式，青蔥的少女即刻變回了一張紙片小人。

“我現在的樣子你覺得還滿意嗎？”

博雅詫異的看著晴明和這名突然出現的女子：“這位姬君到底是誰？”

“紅葉, 看來你已經做出了錯誤的決定。”

“原來我變成現在這副模樣，你還是能將我認出來嗎？”紅葉小鳥依人的倚靠過去, 晴明並沒有避開, 她抱住安倍晴明的手臂, 神情似快樂又痛苦：“你現在不會抗拒我的接近啊, 可是我好難過啊，明明現在已經擁有了這樣的容顏, 一切幸福都是因為容貌所賜予的嗎？”

博雅在一旁已經驚訝到瞠目結舌：“你, 你是那個紅葉, 你怎麽變成如今這副模樣了？”

“博雅三位……在這裏遇見你真是有緣啊, ”紅葉一只手慢慢撫上自己的臉：“看來我如今的容顏確實美極。”

博雅駭然道：“可這並不是你自己的臉……”

“這是晴明賦予我的力量, 因為晴明，我才會變成這樣的。”

紅葉如冷蛇一樣的手慢慢纏上安倍晴明的脖子：“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那是紅葉在從前還只是一名平常女子模樣的時候, 一直想問卻又不敢開口。這是所有懷春少女最純摯的心。

安倍晴明只是搖頭嘆息：“你想問什麽？”

“紅葉！”

安倍晴明庭院中的結界，可以擋住許多尋常的妖怪，但是卻對付不了如同酒吞茨木這般的大妖怪，他們只需要用爪子在上輕輕一撕就可以輕易破開結界。來者是酒吞童子無疑，會如此關註紅葉的人並不作他想。

紅葉放在安倍清明脖頸間的手一滯，緩緩笑道：“真是不巧，有人來打擾了，還是等這些事了結之後，我再認真的把我的心挖給你看。”

博雅三位害怕的看了她一眼。

酒吞童子無比驚訝的看向紅葉：“紅葉，你怎麽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你原來的模樣多好……”

“好什麽！”

紅葉暴怒而起：“我原來的那副模樣醜陋無比，根本沒有人願意接近我，只有現在的樣子才是我真的想要成為的自己！”

“好好好……你想怎樣都好，可是紅葉……”酒吞童子一眼就看出了她身上的不對勁：“你要是想變美，找我就可以，為什麽要用其他的辦法？你身上的妖力很不穩定……再這樣下去，你會出事的！”

“酒吞……”紅葉的眼睛變成赤紅色：“你來找我做什麽呢？我現在有要緊的事要做，你為什麽要來打擾我？”

“還是你覺得以前的那個紅葉好看，現在的這個紅葉……不過假借著一張虛假的容顏站在這兒，讓你覺得厭惡無比，你是特意來看我笑話的嗎？”

“紅葉……”酒吞童子試圖上前，卻被紅葉的眼神阻止：“我從來沒有想過那種事情，在我心裏你不管變成什麽樣子，都是那個紅葉。”

“可是我討厭那個紅葉，她是貴族的女兒，是聯姻的工具，長相平庸，不過清秀有餘，就連做縱橫聯盟的棋子也會被人嫌棄，我喜歡我現在的樣子……我可以陪在安倍晴明的身邊，這是我想要做的事情。”

酒吞童子定定的看著她：“你知道我戀慕你。”

紅葉慘然而笑：“你和我都是一樣的。”

都喜歡著永遠不可能喜歡自己的人。

桔梗在門庭外悄然而至，見此情景，也並未作聲。

紅葉再一次拒絕酒吞童子：“我不喜歡你，從前是，現在是，將來也一樣。”

她的性情烈如火，不會委曲求全。酒吞童子喜愛著這團火，卻又被燒灼得遍體鱗傷。

酒吞童子不在意的笑笑，他沒有再說任何話，只是在心裏心疼她。

他喜愛紅葉，從前也是，現在也是，將來還是一樣，妖怪的感情是從一而終的，因為時間漫長反而顯得寂寥無比，而紅葉也快完全的變為妖怪了，他們兩個都將擁有漫長的寂寞。

“鶴丸君……是你呀，適才真是對不住把你困在那一間小屋，明明你一路將我護送到這裏，我卻恩將仇報……”紅葉盈盈朝鶴丸國永一拜：“如果今後有什麽能用到紅葉的地方，紅葉一定不會猶豫……啊，想必眼前這位就是你所說的主人吧，果然漂亮極了，如果不是變成現在的樣子，只怕我站在她身邊也會自慚形穢……”

桔梗的眼睛看到她胸口的位置，有一塊碎片正在發亮。可是酒吞童子和安倍晴明在這裏，她不能夠出手，也出不了手。

“巫女。”

“什麽？”

酒吞童子沈聲問她：“你既然是為了我這個鬼葫蘆上的碎片而來，那麽紅葉身上的那個東西也是同樣的碎片吧，我雖然看不到它，但是我卻可以感覺到那股邪惡的氣息。”

“在她胸口。”桔梗重覆道：“那塊碎片在紅葉的胸口，已經和她的身體合在了一起。”

“紅葉牢牢吸附著四魂之玉，我無法取下來，除非把她的心挖出來。”

酒吞童子防備的看了過去：“我絕對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

桔梗平靜的將一切解釋給他聽：“那麽紅葉的心智將會被四魂之玉慢慢吞噬，誰也沒有辦法阻止那一切的發生。”

紅葉的手撫上心窩的位置：“你說這個東西是叫做四魂之玉，我覺得四魂之玉很好，為什麽要把它拿出來呢？如果不是太，我就不可能擁有現在這副容顏，我要感謝它才是……”

一直沈默的安倍晴明忽然問道：“紅葉，你變美的目的究竟是為了什麽？還是說你覺得自己現在的樣子，就是你認為的美。”

博雅三位也嘆息了一聲。

“紅葉小姐，你本來擁有和你內在一樣自然的軀殼，它就如同和一本書相搭配的封頁，看著你的容顏，也就能讀到你的內心，和你接觸，就會覺得你長得十分清新自然。”

“可如今你卻換了一個不屬於你這本書的封頁。”

紅葉的嘴向上吊著：“從前和你相處了漫長的時光，卻沒能讓你喜歡上我，如今我變成現在這副模樣，我想問你一句，晴明大人，你是否願意讓我的心有歸處？”

她分明是後悔了的。

哪怕妖能永生，妖能飛檐走壁，能做許許多多普通人做不到的事情，可是妖就是妖，紅葉做了十來年的人類，如今背水一戰破釜沈舟，卻覺得心裏無比慌亂。

她隱隱約約覺得，只有拒絕才是最妥帖的答案。安倍晴明道：“人類的紅葉不可以在我這裏居住下來，但是鬼女紅葉卻可以，我這裏可以是你的安身之所。”

“我將會像對待我的一切朋友一樣對待你。”

安倍晴明的朋友除了博雅三位和神樂，就是他的式神。他無疑就是明著拒絕了紅葉。

酒吞童子靜靜地看著紅葉。

眼見摯友被拒絕，茨木童子也不見得多開心：真是沒有眼力見，才會拒絕自己這麽優秀的摯友，選擇那個一無是處的陰陽師。

紅葉突然長嘶一聲，從懷裏抽出一把短刀，這是貴族們常會在身上準備的護身短刀，她高高的舉起刀刺向自己的心。

血一滴一滴的滴落。

酒吞童子目眥欲裂：“紅葉……”

血從安倍晴明的手掌心不斷的往下掉，他伸手握住了那把刀的刀刃，刀身是鋒利的，輕而易舉就能陷進肉裏，他帶著笑意把刀慢慢來拿了過來。

紅葉伏倒在他腳下：“……為什麽呢？明明晴明你並不愛我，為什麽要阻止這一切？”

安倍晴明握著刀扔到一邊，手上還殘留著斑斑血跡，博雅忙去房裏尋找繃帶和藥粉。

“我說過，我是把你當成朋友的。”他神情溫和：“朋友長得如何，又有什麽重要呢？”

紅葉捂著自己的臉，淚水滲透她的指縫落到地上。

安倍清明是那麽溫柔又殘忍，就算到了這一刻，也還是毫不猶豫的拒絕。

他輕輕地抱住了紅葉，紅葉是不可能再覆原的了，鬼女紅葉也不可能再回到人類的世界裏去。

“你可以留在這裏，直到我死去。”

碎片順著紅葉的衣角滑落。

作者有話要說：

相信我，我的節操還在，日更的節操一定不能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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