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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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朝大海的狐貍的博客

博文:

果然我不喜歡米素。

有小混混打米素主意,默笙去幫她,鼻青臉腫的豬頭模樣很讓我驚心動魄。

“我不喜歡她,你不要和她玩了。”

小診所門外,默笙嘴角貼著藥,傷得倒是不重,就是看著嚇人。他低著頭,默不作聲地拿腳撥弄著路邊的小草。

“默笙。”

他低聲卻清晰地說:“等到米素好起來……她是為我挨那一磚才破的頭。”

我從沒有幹涉過他的交友情況,不管他和什麽樣的人來往,他比誰都清楚不能失了原則,他不是一個人,他背上還有一個玖致需要擔負。

一個人的人生已經夠沈重,再擔負上另一個人的……他雖然有時很孩子氣,但他心裏什麽都懂。

“我去照顧她。”

我從他身邊走過,聽到他問:“……你為什麽不喜歡米素?”

他的聲音小小的,遲疑的,我忽然很慌亂,“你自己知道。”

我敷衍他。

因為我也不知道原因。

米素靜靜地躺在那裏,頭上纏著白紗布,手上打著點滴,看到我進來,只把視線投到我身上,依舊很安靜。

我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盯著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流。

“疼不疼?”

我怎麽能如此虛偽。

她換了一種倨傲的、冷漠的眼神,“我喜歡許默笙。”

我無動於衷,不去理會她。

她把袖子擼上去,管子裏回了一截子血。

“你做什麽?”

她炫耀似的讓我看她猙獰的手臂。

藍色的許默笙。

“一定很疼。”

“用圓規的針尖劃開,再用藍墨水填滿。”

“……你瘋了?”

“你敢嗎?”

“你把手放下,點滴下不來了。”

“懦夫。”

她把胳膊放下來,冷哼一聲,扭過了頭。但她仍然吃我買給她的飯。你看,她也不是那麽的有骨氣,如果真討厭我,可以不吃我的東西啊。如果我這麽對她說,她一定會把滾燙的海鮮面兜頭澆在我臉上,我相信她做得出。

回去後,我把這件事說給小雅聽,她一臉的驚詫。

“她……不疼嗎?”

我搖頭,“她沒告訴我。”

“一定很疼……她怎麽受得了切膚之痛,還用藍墨水填充。她有沒有去打破傷風,感染了怎麽辦?”

“好像有點紅腫,不過應該沒事吧……她的表情不像是有事的樣子。”

“你是說她以此為榮?”

“大概……吧。”我想起米素的話,問她:“你會嗎?”

“你是說刻字?”

“嗯。”

藍色的楚淩楓。

“不會。”她篤定地說:“愛情是一道美好的風景,應該健康的成長。”

不會有藍色的楚淩楓,至少小雅的胳膊上不會有。

她翻出一本書,找了找,攤開來,指著一句話讓我看:我們的愛情不是這樣的,不是度量傷口的長短和深淺,不是以血明志。

“替我把這本書送給她,她一定需要。”

“你要做救世主嗎?”

“對的,我來做救世主,拯救你們這些泥足深陷的少女們。”

一句話,一本書能不能拯救一個人很難說,我在米素身上實踐,她讓我知道,一個人的思維認知是強不可摧的,你別妄想張小嫻能改變她。

她是米素,不是小雅。

她不認為自己是偏激的,不成熟的,她就是以這樣的方式喜歡著默笙,你憑什麽說她不對!你又不是米素。

她把書扔進了垃圾桶,我連忙扒拉出來,這可是精裝版,可貴了呢。

“我可以為他去死。”

嗯,我看到了,你頭上的白紗布就是證明。

“默笙說我們家很小,恐怕一間臥室放不下三張床。”

她嗤之以鼻,“我對阿笙是愛情,你只是他的負擔……我一定會贏過你。”

“啪”的一聲,我的鼻尖差點被門板拍碎。

衡量對與錯的標準誰都看得到,但那不是米素的,她自有自個兒的一套。

時序轉入冬季,望海的冬天不會太冷,除了下雪的時候。

許多女孩子穿著短呢子衫,配著黑色短裙,看著我就打哆嗦。

默笙把圍脖纏在我的脖子上,我去拉。

“不要,我是高領毛衣,風吹不到,你看你,光著脖子雪都鉆進衣服裏了。”

“沒事,男人嘛,凍一凍有益身心。”

“逞強。”

沒一會兒他就縮起了脖子,跳起來,“快走快走,一會兒買棉衣再多買條圍脖,以前那些都不能圍了。”

整個世界銀裝素裹,有的常年滴水的地方還掛著冰溜子。這是今年冬的第一場雪,可凍壞了不少人呢。默笙也不用去工地了,正好一起來買冬衣。

我要進波司登,他拽著我不讓,“太貴了,去隔壁買,才幾百塊。”

“不幸,這個牌子的好,你身上這件穿了兩年了,該換了。”

他身上穿的還是兩年前許奶奶為他置辦的,這已經是第三年了,保暖度大打折扣。以前是坐教室,有暖氣,而現在東奔西跑,他們那房子冷得像地窖。

“玖致,你怎麽現在也追求名牌,俗了吧。”

“默笙,激將法沒用。”

他乖乖跟我進了店,“你覺得哪一件好?”

“最便宜的。”

我瞪他一眼,拿了件長款讓他試。

“快去。”

他不情願地去了試衣間。

還需要一件短款的,換著穿。我挑了件紅色的,配他的圓領羊毛衫正合適。感覺有人走過來,我隨手一比,“怎麽樣?”

我的笑停在臉上,第一反應竟是“你不適合紅色。”

他看了眼,“是嗎?”

我收回手,想起默笙要我討厭他。

“小維,你也來這裏?”

是小雅。她手裏提著一件米白色的短款羽絨服。

“嗯,給默笙買衣服。”

“我們也是,淩楓哥哥,你去試一下吧,我和小維聊會兒。”他走後,小雅問:“考試準備得怎麽樣了?”

“還好。”

她神秘地笑,“不要輸給我哦。”

“沒關系,我也會盡力的。”

默笙過來了,“玖致,我還是覺得不好,你看……”

他拉著胳肢窩的線頭,小雅笑說:“那個沒關系,剪掉就好了,不是質量的問題,你穿這件很好看。”

只有我倆心知肚明他是什麽意思,我說:“這就是小雅。”

“喔,我是許默笙,玖致經常提起你的。”

“哦?她說我什麽?”

“說你是她好朋友啦,你怎麽漂亮啦,怎麽好啦,真的像個仙女啊。”

“謝謝,我也常聽小維提起你,你是她最重要的人。”

“呵呵,玖致就愛胡說八道。”

我去觸他耳朵,笑他,“又紅了呢。”

默笙瞪我一眼,小雅抿唇笑,“真可愛。”

楚淩楓走過來,說:“就這件吧。”

果然他就是適合各種白色。

默笙一下子冷下臉,小雅沒看到還在問:“你為什麽叫小維玖致呢?”

“玖致,我們走。”

默笙拽著我往外走。

小雅不明所以,“怎麽了?”

我說:“默笙等一下,衣服還沒拿呢。”

他停下,卻不說話。

我繼續說:“你在這裏等我,我去拿,順便把這兩件的錢一付。”

他脫下身上的羽絨服,也不嫌冷,這麽固執啊。

“小雅,我們先走了。”

“他怎麽了?”

我瞥了眼楚淩楓,搖頭,“他小孩子脾氣又犯了。”

默笙的工資卡都在我手裏,劃卡的時候他又拿了件女款的過來讓人包起來,我說不用,他硬著氣不肯放手,最後我拗不過他,一起結了,花了他一個月的薪水。

其實我根本不需要買衣服,養母還在的時候,他們每一年都會給我置辦衣物,後來這兩年每次換季,默笙也會拉著我去給我買衣服。我也會給他買,不同的是那很廉價,幾十塊的冬衣往往只能穿一次。

他不需要我試穿就知道我的尺碼,正如我看一眼便知道他能否穿得下。你看,我們是那麽的熟悉。

他一路不說話,挑圍脖的時候我為了逗他,說:“我給你織條圍脖吧。”

他居然沒有笑我的笨手笨腳,竟問:“你知道女生給男生織圍脖是什麽意思嗎?”

我一楞,“什麽意思?”

“你知道!”

他轉身走,我楞完了趕緊去追,“默笙,你到底想說什麽?”

他停下,沒動。

“米素找了我好多次,我聽你的話不理她,可是她哭著跟我說,她喜歡我。”

我走過去,見他的表情充滿疑惑,“那你喜歡她嗎?”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和玖致你在一起,不管發生什麽事,誰也不能分開我們。”

“默笙,我也從沒想過要和你分開。”

我繼續問:“那你喜歡我嗎?是米素的那種喜歡。”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可是……那有什麽關系,只要我們在一起就行了啊。”

他不再是迷茫的表情,笑了出來。

“……如果你喜歡上了別人怎麽辦?”

他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證:“不會,許默笙只喜歡玖致,也只愛玖致一個人。”

“我也是。”

看,默笙,雪下得更大了,它見證了我們對彼此許下的諾言,不一定要非是愛情,不一定就不是愛情。

後來,他還是選了成品圍脖,因為我實在是不會織那個。

小雅卻會。外面的雪厚厚的,窗門關得嚴嚴實實,宿舍裏三個人各自坐在自己的被窩裏,拄著大棒陣穿來穿去,討論著手裏那團線的主人,偶爾也會談論其他男生。

我問過默笙,一群臭男生在一起都聊什麽?

默笙說,游戲、籃球、足球,呃、還有……女孩子。那時,他不好意思地傻笑。

聊女孩子的什麽?

他耳朵紅紅的,結結巴巴了半天,不耐煩地說,哎呀,你別問了,你不會想聽的。

那麽女生在一起聊什麽呢?

好像是衣服、化妝品、發型、情史、講其他女生的短話、女性的私密問題,還有……正在談論的男生。

“冬天,就該找一份愛情來溫暖。”

“追你也有好幾個吧,你到底要送誰啊?”

“我心裏的那個唄。”

“切,無聊……哎,小雅,你這速度也太慢了,會長都不知道拒絕多少女生的愛的圍脖了,你想凍死他啊。”

“就快了呀,看,還差半個我。”

“晚上送嗎?冰天雪地裏最浪漫了。”

“這個主意不錯。”

“咱班長脖子上那條好像是三班的誰送的,是不是啊?”

“肯定啦,搞暧昧快半年了,真不知道怎麽還沒捅破紙。”

“我還以為班長暗戀你呢,小維。”

小雅一語驚人。

“啊?”我從書裏擡起頭看她,“你怎麽會這麽認為?”

“上大課他總幫我們占位子,幫我們宿舍打水,我告訴他國慶表演如果你一個人讓他陪你,他立刻答應了……最重要的是他看你的眼神很熱烈。”

“喔,我沒看出來。”

我繼續看書,那倆人默默地織圍脖。

下午,她們繼續趕工,無所事事的我被派出去買飯,裹著我的新羽絨服,長長地搭在膝蓋處。我沒有像她們那樣穿短裙、褲襪,那會凍壞我。厚厚的棉褲是默笙千叮嚀萬囑咐別嫌難看,要傷了腿,等老了有得受了。

下了樓,我撐著傘,一眼便看到了他。

還是在樹下,直挺挺的身上雪厚厚地覆了一層,米色的羽絨服幾乎被遮住了。我猶豫了下,還是過去了。

他的唇色都凍紫了。

“小雅晚上才去找你呢。”

他卻說:“你一直在躲我。”

“……默笙要我討厭你,我不能和你玩。”

“那你討厭我嗎?”

我答非所問,“你快回去吧,這麽冷的天會凍感冒的,我小時候就因為在雪地裏受了寒才體質變差了呢。”

他望向遠處白茫茫的一片,幾不可聞地動了動唇,“對不起。”

“你在說什麽啊?”

他看我,“沒什麽……你去幹什麽?”

“買飯。”

“嗯。”

我不管他了,從樹下走開,又回頭說:“我不討厭你,但是我不會惹默笙生氣。”

還是要離得他遠遠地才好。

晚上,小雅滿懷期冀地出去,卻失魂落魄地回來,我從沒見過她沒有笑容的表情,嚇壞了我們三個人。但任憑我們怎麽問都問不出來,直到第二天,我在楚淩楓的脖子上看到了一條煙灰色的圍脖,竟不是小雅的黑色。

我們三人面面相覷。

只剩下我們倆時,小雅抱著我大哭,控訴著楚淩楓的不是。擦眼淚的衛生紙扔了滿地,後來她哭累了,倒在床上發呆,我下去打掃衛生。

“你不要告訴別人。”

“嗯。”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去幫我買飯,好不好?”

“好。”

“我想吃西門外的炒粉?”

“好。”

她翻身對著墻,我收拾完出了門。

店裏很冷清,以至於角落裏發生了什麽事也看得一清二楚。

“程子牧,一碗炒粉你就想甩了我,我韓清也太不值錢了。”

“說好了畢業就分手,我不過是提前畢業了而已。”

“你混蛋!”

韓清抄起盤子扣在了程子牧頭上,油花花一片。周圍零星的幾個人和老板都倒抽一口氣,只有當事人沒心沒肺,笑得痞裏痞氣。

他竟然還朝我打招呼,“喲,這不是我幹妹妹嗎?過來這邊坐。”

除非我腦袋裏養魚才會過去。

韓清動也未動,冷聲道:“你故意的吧!”

“哪有?你看嘛,杜小維。”

韓清扭頭,然後朝我走過來,她的眼睛紅了一圈,冷笑,“看到沒有,他幹妹妹都是我這種下場。”她直直地挺著背,踩著高跟鞋離開。

我站了一會兒,誰也沒去理,跑去窗口買飯。

程子牧不知道和誰打電話,一會兒就走了,老板娘奇怪地問:“你們不是一對?”

我沒搭理,提了飯就走。

程子牧居然在門外,靠著墻抽煙,很頹廢的樣子。我遲疑著走過去,他的頭發上還有油點在滴,好像圖書館那個兼職我還沒謝他呢。

我遞給他衛生紙。

他“撲哧”一聲笑出來,“我有這麽可憐嗎?”

“很狼狽。”

他狠狠地擦,一張不夠,我繼續遞給他。

“愛情真他媽是個什麽玩意兒!”

他發狠地吸了口煙,扔進雪裏,茲地一聲,滅了。

是啊,愛情到底是個什麽玩意兒?

小雅哭了,韓清上心,程子牧狼狽,啊!還有米素糾纏不休。

我給不了答案,只能說:“圖書館的兼職,謝謝你。”

他疑惑了一下,恍然大悟,“那個不是我辦成的,你要謝就去找會長吧,他比我面子大。”我楞了一下,他卻笑,“杜小維,你這個表情有意思,要不要陪幹哥哥借酒澆愁啊。”

我撿起扔在雪裏的油紙,頭也不回地走掉。

說了不要亂認親,才不理你。

經過垃圾桶,把紙扔了進去,再回頭,程子牧已經和別人走了。等到考完試我才知道,原來程子牧是要去北京實習,不到領畢業證是不會回來了。而韓清是他的直屬學妹,他見了誰都喜歡叫幹妹妹,有人說,幹妹妹就是幹哥哥的備用後宮,皇後娘娘去了,妃嬪大展拳腳求上位,可惜韓清以後是要出國的,程子牧留在北京,所以才會畢業就分手。

之後就是搬家,趕在學校趕人前,我和默笙在外面找了間房子,好說歹說磨破了嘴皮才租到了一個月。房間位置不太好二樓背陰處,潮濕,還有黴味。當然更沒有暖氣。只得買了電褥子,默笙要把他們那兒的電暖爐拿過來,我不讓,他後來拖著我到百貨商場挑了一座電暖爐,真是個敗家子兒。

工地也放假了,十八歲的少年正是瘋玩的時候,而越近年關,KTV生意越好,他們去做臨時工,白天他們補覺,起來了我會買菜過去吃火鍋。後來,他們見到火鍋就吐。

誰讓我不會做飯呢。默笙說他會煮菜就好了,我只要負責把碗洗幹凈。這句話怎麽聽都不像好話,尤其是他們還集體憋笑。

小心內出血唉。

大年三十的晚上,我們買了十幾個菜,幾紮啤酒,圍著桌子看黑白電視裏的春晚。當然,那個時候本山大叔還是杠杠的主角。

他們喝的東倒西歪,我一直聽到有人在敲門,試探著去開。

米素蜷縮著把臉埋在腿間,似乎來了很久了,看起來很可憐的樣子。

她被驚醒,一下子爬起來,“阿笙?”看到我,她的脆弱、激動一點點被收起,冷冷地俯視我。現在我才發現原來她比我高出那麽多。

杜小維這個時候還是有惻隱之心的,拉開門,“你要不要進來?”

她只猶豫了幾秒,便走了進去。

所有人在看到她後邊的安靜。

默笙訥訥地:“玖致?”

我進廚房拿了筷子和婉給她,“今天過年,一起吃吧。”

有人讓了位置給她,她不客氣地跪下,因為凳子有限,基本上大家都是跪在硬紙板上。她掄起酒瓶仰頭灌,也沒人敢勸。

默笙看不下去,給她碗裏夾菜,“你別那樣喝,傷胃。”完了他還小心覷我一眼。

我心裏好笑,故意不說話。米素卻吧嗒吧嗒地掉眼淚。

大夥趕緊嚷嚷著喝酒,“來來,幹一個,祝咱們又長了一歲嘍。”

米素一邊喝一邊抹淚,但好在氣氛上去了呢。

期間有個陌生號碼給我打電話,卻不說話,我正要掛斷,他才慢悠悠地說:“新年快樂。”

我無法回應他。

沈默了許久,等到他嘆口氣,掛了電話,我刪掉了那個號碼。

零點的時候,我們跑到大街上去,歡呼,打雪仗。米素竟然可以笑得那麽開心。

她說:“你贏了。我流了那麽多淚,那麽多的血,也沒能讓他留戀我一眼。你卻用了一句話就打敗了我。”

“我不可能把默笙給你。”

“那現在呢?”

“你和我們一樣,都是寂寞的小孩。”

2006-2

他說,如果你再讓我失望……我會帶你一起下地獄。

我會帶你一起下地獄。

帶你一起下地獄。

一起下地獄。

下地獄。

人們不是都說,你是我心中的白月光,我會帶你一起上天堂的麽,為什麽到了我這裏,是下地獄的待遇。

遇見楚淩楓的時候,我大一,他大三;我相貌平平,他是校園王子;我是普通學生,他是學生會長;我是孤兒,他是豪門世子……

彼時,是我不夠好。

此時,我擁有一套別墅,一輛豪車,賬戶裏的數字不知道有多長;他有一家事務所,他是老板,他有外遇,包了一個又一個。我不吵、不鬧、不撒潑,是他不夠好。

蘇巖鄙視我,臨瀾灣是楚淩楓的爺爺送的,車是父親給的,賬戶裏的錢是楚氏公司的年底分紅,你還是依附於男人的菟絲草。

我笑著指正她,房產證、車證、賬戶名可都是我的名字。做一株富有的菟絲草,總比路邊的野花來得高貴。哪一天我生氣了,有權把楚淩楓趕出去。

但現在我不會趕走他,因為他正在做我的苦力,工人送來了我之前和周宇揚選的花卉,楚淩楓穿著那件不倫不類的紅色T恤揮灑汗水,它終於派上了用場,就是太糟踐了,他應該穿一件背心,戴一頂草帽,這樣才像辛勞的園丁,但他執意要穿那件紅色T恤。

我拿著攝像機跑前跑後地拍他,“嗨,楚先生,能談談你現在的感受嗎?”

他頭也未擡,“誰小時候沒參加過植樹勞動,就是那種感受。”

我把鏡頭對著自己,“觀眾朋友不要生氣,楚先生這個人呢,很害羞的,嗯,很多男人都是這樣,做壞事時理直氣壯,做了好事反而很嬌羞呢。男人就是大男子主義作祟。”

楚淩楓接著去挖下一個坑,我去拍其他景色,“看,前面這座房子,就是我們的家,那位楚先生是這裏的男主人,那女主人呢?咯咯咯,自然就是我嘍。吶,我家有一個大院子,我們要把它變成漂亮的花園,現在就是見證奇跡的時刻。我們不要去看地上那些坑坑窪窪的洞,這是魔法前的準備工作,我們去看那邊的果樹,讓楚先生專心準備。”

“當當當當,看到了沒有,像不像站崗的哨兵?來,和大家打個招呼……不說話?好吧,觀眾朋友,我想這大概是一顆男寶寶梨樹,它也是比較羞澀的。不過,大家看,我們的石榴樹妹妹用它剛長出的石榴花向我們說‘大家好’呢,不要懷疑,這可是它獨特的風格喔。”

“過來。”

楚先生在叫我了。我趕緊進屋拿瓶水和毛巾出來,“怎麽了?先喝點水吧。”架著攝像機很不好拿。

他仰頭灌水,我踮起腳給他擦汗,毛巾三兩下臟了,可見我們的楚先生是多麽辛苦。很快一瓶水見底,我接瓶子往後退,卻踩空了,他抓住了我,我卻沒抓緊攝像機,它摔進了坑裏。

“怎麽樣?”

“壞了,改天買新的。”

“修修吧,也許還能用。”

“隨你。”

中午太陽熱情地過了頭,我們午睡了一下,下午才開始種花。不是名貴的花種,有些就是大街上隨處可見的月季、冬青、海棠、矢車菊。牡丹嬌貴,我這雙手養不活,白白糟蹋了好東西,月季冬青不需要太多關愛,它們生命力頑強,會讓自己活得好。

我扶著花枝,楚淩楓填土,偶爾我們交換。間或他會鎮定地喊我:“土裏有蟲子。”

我問:“哪裏呢?”找了半天也沒有,我擡頭看他,他會偷一個吻,或臉上、或額頭、或唇上。我總是被騙。

我不服氣,也詐他,但他太狡猾,我想了個絕招,“一不小心”踩進剛澆過水的泥裏,我喊他,“楚淩楓,我陷在泥裏了,快來救我。”

他會從另一邊跑過來,伸手拉我,我趁機推倒他,壓住他,咯咯咯地笑著勝利。他也笑,很無奈,很……讓我茫然的微笑。我只在鄰居家的高個子男人臉上看到過。

水池裏換了清水,養了好多魚,我沒有再養烏龜。

兩三天整理好了花園,很圓滿。楚淩楓上班了,周宇揚打來電話,我告訴他,原來折騰楚淩楓是一件多麽有趣的事。

“你開心嗎?”

“我好像從來沒有這麽開心過,沒有時間去胡思亂想我為什麽會那麽無聊,也沒有經歷打114或者去敲鄰居的門。”

“那很好,你現在在做什麽?”

“我在做飯,咯咯咯,我報了廚藝班,原來有那麽多女人都不會做飯。你知道嗎?我們班裏還有一個老男人,他說以前都是妻子照顧他,現在妻子病了,要好好休養,該換他來照顧妻子了。她們都說很美好。”

“是很美好,攜子之手,與子偕老這種事,想想都很幸福,你說呢?”

“……啊,我已經學會兩道菜了,等我再多學幾道,我做給你嘗。”

“呵呵,好,我等你。”

我能拿出手的兩道菜是經過楚淩楓切身體驗鬧了兩次肚子才端上桌的,西紅柿終於圓滿地和雞蛋相濡以沫,幹煸豆角神氣活現地麻香麻香,米飯是我最拿手的,米水的比例問題難不倒我,其餘的就是電飯煲的責任了。

邊吃飯邊看電視,轉臺的時候正好有一個臺在播美食節目,那個拿了我一半財產的美女主持,他看了一眼,沒什麽表情,專心對付飯菜。

我故意說:“她做飯一定很好吃。”

“你知道一道菜的色香味最重要在哪一種?”

“味道。”

他看著我,他總是故作高深,“她只配做到色,好看不好吃。”

“那我呢?我的菜連色都做不到。”

他笑得意味不明,卻悠閑地吃著幹煸豆角,“有的菜賣相不好看,也無香,卻就是合了我的口味,百吃不厭。”

“那如果既好看又好吃呢?人們總是喜歡更完美的那一個。”

“那就得看做菜的人了,做菜有用心一說,吃菜的人不僅是滿足口欲,也在品心,若是合了心意,便是蘿蔔青菜,各有所愛。”

我沒有再說話,他最近總是這樣,話中有話,有時我聽得懂,卻不想明白;有時我想拼命地去懂,他卻不給我明白的機會。

他把所有的事都藏在心裏,我沒想過去猜,他也沒想過要告訴我,不管我們昨天有多麽地不愉快,翻過頁了,就重新開始。

我們都是膽小鬼,都在逃避著一些東西。

我學會了做板栗雞就去了市中心南區的花園洋房,魯小雅的家是其中一座小洋樓,上學的時候我來過她家很多次,她媽媽是服裝設計師,常年在法國,是一位優雅的女子。我們最好的時候,她媽媽回來看她,給她帶新款衣服,總會捎給我一兩件。

你看,我們當時多要好。

可是今天,連她家的菲傭都高高地揚起了頭。

“我家小姐不在。”

這位中年婦女我見過,雖然是菲傭的職位,實際是魯爸爸那邊的遠方親戚,以前她對我也很熱絡,今天卻把我擋在門外。

“我可以去裏面等。”我站在臺階下擡頭對她提議。

“小姐很晚才回來……楚太太,您還是回去吧,我們小廟供不了您這尊大菩薩。”

她明顯地表現出對我的敵意,我再聽不出她的冷嘲熱諷就太自取其辱了。但離開前還是忍不住向二樓那個窗口看,以前那裏掛著珠簾,現在換成了白色紗簾,那是魯小雅的房間,現在離我好遠。

回到車裏,我啟動車子,剛開出去就有一輛車迎面開來,我往旁邊讓了讓,發現他的車都沒有我的豪華,但是有什麽用呢,再豪華的車子也掩不住我往外湧的悲傷。

那輛車後座的人搖下車窗,打量了我幾眼,似乎在確認什麽,而後又面無表情的搖上了窗。

他是魯小雅的父親。

我跳下車,他們開進了院子,迫不及待地關上了門。

他們都不待見我。

連運氣都和我作對。

劈裏啪啦的大雨,傾盆而下,我趕緊鉆進車裏,開上大路的時候,我猛然想起在車站買票時看到的那輛神秘大奔,那是魯小雅爸爸的車。

我嚇了一大跳,魯小雅的爸爸已經有五十多了,她媽媽也風韻猶存,沒想到他爸爸會搞外遇,那個女孩子可比魯小雅還小幾歲呢。

太可怕了。

她爸爸怎麽會做出這種事呢。我把車停靠在路邊,沒有開雨刷,雨水一股股地流下去。楚淩楓的父親也花心,但他花的很專一,他總是用著自由身去愛一個又一個女人,有的人只做他的女朋友,而有的人可以讓他娶她。他有三任妻子,第一個去世了,第二個離了,第三個也就是現任。而楚淩楓的母親沒能耐進楚家的門。

她瘋狂地愛著楚爸爸,可惜他們的愛情不長久,她不甘心,設計楚爸爸懷了孕,以為用孩子可以拴住他。她笨得可以,十個月後,他都忘記她是誰了。她什麽也沒有得到,還把才幾個月大的楚淩楓扔到了福利院門口。

楚淩楓的媽媽是可惡的,可悲的,但楚淩楓是無辜的,也是幸運的。原來楚爸爸之後再不能生育,爺爺得知後千方百計把他找回去,教育成人。

楚淩楓不愛爸爸,那個男人也不愛他。但楚爸爸對我好,我們結婚的時候,是他帶著我走紅地毯,把我的手交到楚淩楓手裏:淩楓,我兒媳婦送你了,你要……

“阿嚏!”頭疼,慘了,這下或許感冒了。

“叩叩叩”,外面有人敲窗。

周宇揚撐著一把黑色的大傘,懷裏還抱著幾本書,我打手勢讓他上來,他搖頭,艱難地用手指向一個方向,做口型。

他讓我去他家。

我跳下車,雨水濺了我們滿腿,他穿著休閑短褲,他的腿毛真長。

“你在這裏做什麽?”雨聲太大,他揚高了聲音問。

我突然玩心大起,搶走他懷裏的書扔進車裏,跳出傘外,又跑開一段距離,朝他大喊:“周宇揚,我們在雨裏賽跑吧。”

溫良的人,包容心很大,他可以陪你做許多別人認為瘋狂的事。他把傘收起,從雨中走來。

我有一瞬的恍惚,這個人像假面天使,他會一點一點一點地撬開彼得潘的世界,他會把那個不想長大的小孩推進現實裏。

那個所有人竭力掩蓋住的秘密會慢慢地被撕開,一切和平的假象便會支離破碎。

我應該逃跑,可是好像有人說已經很累了,跑不動了,很想停下來……

“夏天的雨來得及,去得也快,這會兒太陽又出來了。”

我還是來了他家,渾身濕透的我洗了澡,穿著他買給我的衣服,我的他幫我洗了,現在掛在外面的晾衣繩上。

“阿嚏。”鼻涕流了下來,我擦擦,吃了兩粒藥。周宇揚找來兩片感冒藥,我不吃,揚揚手中的瓶子,“我有這個。”

“維他命也不治感冒,它不是靈丹妙藥。”

“它是。”我包裏還有一瓶是楚淩楓買的,“這個送你,我只吃了幾粒,不好吃,沒你這個好聞。”

他隨手接住,擰開瓶蓋聞了聞,一下子變了臉色,“這是誰給你的?”

“啊?楚淩楓呀,怎麽了?你臉色很難看。”

“沒……沒事,我去一下洗手間。”

莫名其妙。

我翻桌上的書,一本散文和一本心理學,沒想到他還看這個。我也有很多這類書,但我不看,都是楚淩楓在看,怪不得上次我問他那幾個問題他一下子就猜中了是心理測試題,也怪不得他會選那個代表了專一的答案,他一定是想讓自己看起來完美一些。但恰好相反,越是追求完美的人,往往越是殘缺。

人總是去追逐自己所沒有的東西。就像一個八十歲的老頭娶了一個十八歲的女孩,他太老了,他瘋狂地想要一副年輕的軀體,而他又不能去揭人皮。那犯法,他只能那麽做,滿足自己變態的心理。我惡意地假設,如果他是個同性戀,他可能會找一個十八歲的男孩子,然後藏起來,因為他已經夠變態了,而同性戀仍然被很多人認為是變態的一種行為,兩個變態加起來,不是最變態,而是神經病。

周宇揚的家很亂,似乎在裝修,他出來時我問他,“你在裝修嗎?”

“只是添幾件家具,我想在這邊定下來。”

我好奇,“你原本是要走嗎?”

“嗯。”他看起來有點疲倦,“本來是想來挽回一個人的感情,沒想到變故太多,反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望海還不錯,適合人居住。”

“你找到工作了嗎?”

“找到了……在做醫生。”

“你是醫生?”

“很奇怪嗎?”

“醫生和老師這兩種職業差不多嗎?”我想到有一次猜測過他的職業。

“我這個醫生和老師的性質差不多。”

“好吧,有空我去醫院看你。”

“呵呵,誰會喜歡去看醫生,我希望你健康一點。”

“啊,說起來過幾天我又該去做檢查了,一年兩次,每年都是黃醫生給我做的,你認識她嗎?”

“……認識,我們在同一家醫院。”

“真好,黃醫生人很好,你可以去向她請教,楚淩楓說她是很有名的醫生。”

做完了一系列檢查,黃醫生給我倒了杯水,她看起來比半年前黑了些,但臉色很紅潤。

“我去了馬爾代夫,曬日光浴,曬黑了,我兒子說我年輕了很多。”

“我也去過馬爾代夫,但是太久了,沒什麽印象。”我想了想說:“我還是喜歡望海,這片土地讓我有種莫名的依戀。”

“有牽掛是好事啊,說明你不是一個人,寂寞可不好受。”

“是呢,最近我每天都忙得很。”

“哦?忙些什麽?”

“修整花園啊,我們家院子裏死氣沈沈的,上個禮拜我和楚淩楓種了很多花,池子裏也養了魚,還有許多果樹,現在還活著呢……還有我學會做菜了,現在每天都是我做飯。”

“你家鐘點工一定很哀怨,你搶了她的工作。”

“咯咯咯,是啊,她走的時候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中年大媽度量真小。”

“可是楚先生一定很開心,他能夠吃到你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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