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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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姜衍沒什麽大事。腹部的傷口,是床頭櫃上的琉璃臺燈摔碎成的碎片,姜衍順手撿了一塊兒,自己往肚子上劃開的。

當時林清越出其不意地撲上來,手上還拿著什麽東西,兜頭兜腦地蒙住他的臉。

幾乎是一瞬間的事,姜衍就感覺到整個人天旋地轉,視野倏然像是蒙了一層霧。他迅速意識到,大概是什麽致幻劑一類的藥物。

他站在原地,趔趔趄趄地後退了幾步,小腿撞到了床頭櫃。他伸手想扶個什麽東西,手掌卻摸到光滑的冰冰涼涼的琉璃燈罩。

林清越見他已經站不住腳了,大概是打算等他徹底暈過去再動手,於是警惕地站在原地,盯著他,沒有動彈。

姜衍順手抄起臺燈,砰的往地上砸去,漂亮的琉璃燈盞迅速四分五裂,碎片濺起來,林清越也嚇了一跳,連連後退。

姜衍順勢彎腰,揀起一塊形狀大一點兒的,猛地擡手,往肚子上紮去。

*

姜衍倏然睜開眼,被白花花的天花板和窗外照進來的陽光晃得頭暈,下意識擡起手,遮住眼睛。

“醒了?”沈承簪走過來,見他遮眼睛的動作,轉身將窗簾拉了一半。病房裏的光線暗了暗。姜衍看見天邊的暮色,夕陽的餘暉將人影拉得很長。

感覺慢慢覆蘇,肚子上越來越清晰的疼痛感刺得姜衍哼了一聲。

“很痛嗎?”沈承簪彎下腰,以為他想說什麽,“我去叫醫生。”

“......沒有......”姜衍張了張嘴,被自己的嗓子嚇了一跳,一把幹枯的聲音像是三天沒喝上一口水了,有沙礫的粗質感。

“喝水嗎?”沈承簪聞言點點頭,轉身又去接了一杯溫水,放在床頭,然後將病床升高一點好讓姜衍略略坐起來。他拿著杯子,遞到姜衍面前,卻沒有松開手讓姜衍自己拿的意思。

“我自己......”

姜衍的“來”字還沒有說出口,沈承簪已經接過話:“少說話,少動,扯到傷口會痛。”

“......”姜衍識趣地閉上嘴,就著沈承簪的手喝水。

他一口接一口,小口小口地抿著,喝了大半杯,沈承簪很有耐心地捧著水杯,隨著杯子裏水量的下降,細致地調整杯口傾斜的幅度,避免嗆到姜衍。

姜衍稍稍表現出一點點不喝了的傾向,沈承簪已經放下水杯,說:“再睡一會兒?”

“......”姜衍搖搖頭。他沒有感覺到困意,何況肚子上的傷雖然不深,但他下手的時候,拉了挺長的一道口子,現在麻藥勁兒過了,一抽一抽地疼,一時半會兒估計也睡不著。

沈承簪也沒說什麽,見他沒有別的需求,依然在病床邊的探視椅上坐下了。

“......”

單人病房中安靜地出奇,夕陽靜謐的光線使空氣中懸浮的顆粒物無處遁形,渺茫地四處游蕩。姜衍靠著病床,半躺著和沈承簪對視。

沈承簪的目光中出乎意料的沒有多少探詢或者責備的意味,眉目舒展開,眼角的紋路有些重,眼底的紅血絲泛出來,看上去很疲憊。

姜衍想了想,覺得沈承簪大概是在等他先說話,於是主動開口:“沈總,抱歉。給您造成麻煩了。”

沈承簪沈默了一會兒,甚至似乎沒有聽到他的主動示好,眼珠一錯不錯地盯在姜衍臉上。因為失血過多,姜衍原本就白得沒什麽雜質的膚色現在在陽光下看起來近乎透明,頭枕在枕頭上,微微側著頭,仍然和以往任何時候一樣,嘴角帶著溫和的笑意,為受傷這件事向他道歉。

“沈總......我沒想到我哥......”姜知遠見他沒有回答,猜測這件事大概給沈承簪帶來了不小的麻煩,只好硬著頭皮再次道歉,“抱歉。”

“沒有其他的解決辦法嗎?”沈承簪打斷他,語氣冷冷的,“你當時的選擇,就只有把玻璃紮向自己這個辦法了嗎?”

“.......”

當然還有其他辦法。當時姜衍還沒有完全喪失神智,姜知遠守在門外,面對林清越,他也可以選擇將玻璃尖端沖向林清越,盡力一搏,然後等著沈承簪發現異常過來處理。

但這樣一來,很難保證姜知遠不會趁機誘導輿論,也無法保證第一個推開門的,一定是沈承簪。

姜衍想到的,沈承簪不會想不到。

姜衍沈默著,沒有回答沈承簪的問題。

這樣消極認錯的態度,完全在沈承簪的意料之內。他氣急反笑:“姜衍,誰教你的?她是加害者,那種情況下,你有什麽好下不去手的?

怎麽?被姜知遠說中了,你真喜歡她?”

姜衍詫異地擡起頭,清純漂亮的五官因為慘白的臉色,有些蒼涼頹敗的意蘊,但仍然盡量維持著平靜的聲線,否認道:“沒有的。”

看到姜衍面無血色的狀態,沈承簪冷靜了一些,語氣和緩了不少,但仍然是嚴肅不留情面的:“姜衍,活在象牙塔裏沒問題,在沈家,我會替你解決你解決不了的問題。但我難免有看護不到你的時候,這種時候,你只需要做兩件事,第一件事,轉身跑,第二件事,向我求助。如果能拿到刀的話,刀柄朝內刀尖向內,這種常識也不懂嗎?”

姜衍仍然沈默著,微微低下頭,註視著純白色的被面,不知道在想什麽。

病房內安靜了有一會兒。沈承簪再次開口的時候,已經完全冷靜下來,開始平靜地敘述:“姜衍,我不知道你之後是怎麽打算的。但聽你的意思,是想離婚?婚姻狀態存續期間,我護得住你。離了婚,你以為你能全須全尾地把書念下去?

從祁晚到陳陽,你以為我是怎麽解決這些麻煩的?再或者,你的貓——”

沈承簪提到貓的時候,姜衍像才聽明白似的,慢慢地擡起頭,小聲問:“貓怎麽了?”

沈承簪說:“你以為她真是丟了貓?很明顯,碰瓷而已。她離開之後的第二天,我調了路口連續幾天的監控,發現她每天都把貓扔在路口,只不過,只有你撿回家了。然後她的車一直跟到了小區門口,甚至小區門口的監控顯示,她連續幾天都在門口蹲點,你猜猜,她在做什麽?”

“......”

住在這樣的小區裏的住戶,不會是缺錢的主。等把小貓撿回家,養一段時間,有了感情,她再上門說是自己丟的貓,很容易可以拿到一筆可觀的賠償。畢竟這個小區的住戶,時間寶貴,感情也很寶貴,毫不介意出筆小錢把她打發了。

其實當時姜衍自然也覺得有些不對勁,但他並沒有深究。他看向沈承簪,直覺告訴他,他大概也不會是在乎那筆錢的人。

沈承簪看出他的疑惑,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有一就有二,你表現得那麽喜歡那只貓,你以為她會善罷甘休麽?”

“......它有名字,”姜衍訥訥,“它叫橘子。”

“嗯哼,”沈承簪說,“長得草率,名字也草率。”

話題從姜衍受傷岔到了小貓身上,沈承簪的心情肉眼可見地好了一點,一直緊抿的唇線和緩下來,右臉對著病房的窗戶,淡金色的陽光籠罩半張臉,臉上細微的絨毛清晰可見,格外漂亮。

姜衍感覺到病房的氣氛沒那麽緊張了,才繼續問道:“所以,這件事您解決了嗎?”

沈承簪反問:“你覺得呢?”

“......您怎麽解決的?”

沈承簪說:“你真的想聽麽,姜衍?”

“......”

“祁晚不是去找過你麽?你猜他現在在哪裏——京洲三院,京洲市第三神經病院,這裏面有我的手筆,當然,也有他爸的。”

“......”姜衍沈默了一會兒,擡起頭問:“祁總——祁商陸知道嗎?”

“知道,他這個弟弟,沒少幹好事兒,我替他出手教訓了,他沒意見,”沈承簪笑了笑,說,“再說,過幾天,他那位爹,也要進去了。”

“進哪兒?”姜衍問。

“監獄或者京洲三院,”沈承簪說,“他可以自己選。”

“祁商陸也知道麽?”

“他做的,”沈承簪說,“這是他的家事,我只是幫忙。”

“......”姜衍再次沈默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有些猶疑,聲音放得很小很小:“那......沈芩呢?”

沈承簪說:“你覺得呢?”

“我......”姜衍想了想,沒有回答。

“他不該死嗎?”

“我不知道。”姜衍說。

“嗯,”沈承簪慢慢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有人已經因他而死了。”

說到這句話的時候,沈承簪的聲音也放得很低,聽起來並不是像在對姜衍說話,而是在平和地回憶和自言自語。

有人已經因他而死了。這樣的話聽起來很沈重,重的可以壓在人的心頭幾十載甚至一輩子,但沈承簪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已經很平靜了。

大概已經過去了很多年,已經釋懷了,姜衍想。或者說,即使沈承簪還沒有釋懷,但是他已經找到了可以徹底釋懷的方法,有希冀,才會有內心的平靜。

雖然這個方法很大可能性是以暴制暴。

“所以,姜衍,”沈承簪打斷姜衍的思緒,聲音低得像是從喉嚨深處發出的,“水太渾了,我已經盡力在保證你的安全了,但難免疏漏。結婚也有一段時間了,我反覆教給你的,對你的唯一要求,就是自保,收起你無謂的同情心。善良是好事情,但你的安全,你的正當利益,這些比任何別的都要重要。經歷這麽多事情,你也應該認識到,為人處世太溫和,他們只會變本加厲。

所以下一次拿到刀的時候,刀尖向外,沖向施暴者而不是沖你自己,其他的,什麽都不用怕,我會替你收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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