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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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兩人近乎靜默地吃完這頓飯。姜衍也沒怎麽再動筷子,因為長途旅行和時差的緣故,他感覺到腦袋有些發脹,人也開始有些困了。而且相較於京洲市幹燥而冰涼涼的冬天來說,處於溫帶海洋性氣候的英國,這幾天90%的濕度對游客並不太友好。姜衍覺得整個人都散發一股子潮氣。

沈承簪也放下了手裏的餐具,端起酒杯稍微晃了幾圈,但沒有入口。他瞥了一眼雖然人還坐在原位但看起來完全不在狀態中的姜衍,說:“出去逛一圈?”

“......”姜衍安靜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雖然他很想跟沈承簪說現在這個時間點,比起出去晃悠他更想隨便找個什麽能躺的地方睡覺。

但看起來沈承簪精神很好。

姜衍慢慢回想著,好像從大年三十的晚上起,他就處於一種微妙的亢奮狀態中。不知道有什麽值得興奮的事情。

而今天落地英國以來,沈承簪更是神采奕奕的,看起來完全不像十幾個小時沒睡覺的狀態。之前在國內的時候,沈承簪似乎更偏向於沈靜內斂的,臉上時常帶有一點溫和清貴的笑意。但今天姜衍從他身上讀出一點不同的情緒,是像沈承簪口中所說的那種更張揚的意味。

姜衍不想打斷他這樣的狀態,於是努力睜大眼睛,強忍著困意,點點頭說:“行的。”

類似於管家角色的一位年長的男性迅速安排好了車,開往目的地。

姜衍聽出來沈承簪對司機說的那個英文單詞,雖然還不太熟悉,但還是能分辨出來,沈承簪說要去他的母校。

車開到半路的時候,沈承簪突然喊停。司機轉向後座,有些不解地等待沈承簪的指令。

沈承簪帶著姜衍直接下了車。

“......到了嗎?”姜衍疑惑地跟在沈承簪身後,雖然不明所以,但腳步還是很誠實地跟上他。

沈承簪等著他跟上來:“要走一段路。學校還沒到。”

“噢,這樣。”姜衍也沒有多問,安靜地跟著他往前走。

“我住過一段時間的學生宿舍,學生宿舍在那邊,”沈承簪朝遠處馬路盡頭的紅墻公寓樓指了指,“從學生宿舍到學校上課,這是必經之路。”

“這樣,”姜衍會意,沈承簪大概只是有些懷念年少時讀書時候的場景。大學時期那些習以為常甚至使人感到厭煩的住宿或學習時光,大概在多年之後回憶起來,卻讓人覺得遺憾當時沒有更多地把握住那種自由散漫的青春之感。

“嗯,”沈承簪在前面走,時而偏過臉,看一眼姜衍,“先開始入學的時候,覺得住宿舍挺有意思的,就選擇了需要宿舍,但住著住著發現水管一個月要壞好幾回,而且宿舍裏沒有烘幹機,一年四季,衣服都是陰幹的。住不下去,就搬出來了。”

“那祁總呢,”姜衍說,“是跟你一塊兒搬出來的嗎?”

“不是,”沈承簪說,“房子一開始就是他租的,後來我搬出來,也懶得再找了,幹脆就買下來了,跟他一塊兒住。”

“這樣啊,”姜衍應了一聲。

他們一前一後走在寬闊的馬路上,路邊是一幢接一幢獨門獨院的二層小樓房,大概是因為這裏其實不是倫敦市中心的緣故,甚至於屬於遠郊,整座小鎮的建築風格都頗具有年代感。大部分的房子連漆都沒有刷,一眼望過去,是清一色的樸素的紅墻,很符合姜衍對於田園風格的固有印象。

但是每戶人家都有一個獨立的小院,有些住戶的院子只鋪了簡單的綠色草坪,也有不少住戶,種了一整個院子的花。大概是因為全年氣候溫和的緣故,雖然現在正屬於1月寒冬的季節,不少院落裏,仍然綻放著不知名的彩色的花卉。

姜衍一面走一面看,看著看著就又想起之前住的沈承簪的房子裏那片玉蘭。白色的、大朵大朵的豐厚花瓣,使它們在雨中看起來,給人一種汁水充盈的豐潤感。

不知道那片玉蘭現在如何了。

姜衍出神地想著,走了有好一會兒,聽見沈承簪說:“前面就到了。”

姜衍擡起頭,沈承簪擡起手,撫摸上在路口矗立著一座極不起眼的石碑,笑了笑,轉頭看向姜衍,說:“這就是學校的校門了。”

“......”姜衍環視四周,沒有看見任何可以被稱之為門的建築物或者設施,只有和沈承簪差不多高的這座石碑,上面刻著學校的名字,以及建校日期。

看到姜衍似乎有些疑惑的神情,沈承簪解釋道:“學校是完全對外開放的,圖書館也是對所有人員開放的。不過進教學樓和自習室要刷學生卡。”

“明白了,”姜衍說著,也擡起手,摸了摸石碑上刻著的校徽和校名。

“走吧,”沈承簪說,“進學校看看?”

姜衍點點頭,沈承簪將他帶到一處便利店裏,給他點了一杯熱可可,遞到他手裏:“在這裏等我一會兒。”

姜衍點頭,什麽也沒問,低頭啜了一口還有些燙的熱可可。

他再次想起第一次和沈承簪單獨見面的時候,在B大的那條小吃街上,他手裏也捧了一杯熱可可。

醇香甜膩的飲料順著喉嚨流進胃裏,姜衍坐在溫暖的便利店中,才感覺到那種渾身纏繞的濕氣緩解了一些。

雖然剛剛走過來的時候已經沒有下雨了,但天始終是陰沈的,空氣中的水霧含量也嚴重過載,在室外行走不用多久,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感覺有些濕漉漉的。

姜衍想到沈承簪口中的大學時光,此刻愈發感覺到能在這種全年陰沈濕潤的氣候中始終保持蓬勃的、鬥志昂揚的精神是一種難得的品質。如果換成是他的話,連綿不斷的陰雨天很快就會磨滅他一切外出的熱情。

姜衍突然想到沈承簪不論是坐車還是在家,都喜歡拉上窗簾的習慣,沒什麽邊際地推測是否也和在英國念書的整整九年有很大的關系,畢竟從高中念到研究生畢業,在這種氣候中,大概沈承簪比起陽光普照的大白天,更適應昏暗的陰天。

他捧著熱騰騰的可可胡亂猜測著,坐了一會兒,看著便利店裏的學生們走進走出,看了挺久,這才意識到有些不對勁。

因為剛剛走在路上的時候,他們還處於學校的外圍區域,尚且有很多學校附近的居民。而現在沈承簪領他來的這處便利店,已經處於學校內部了,除了學校的學生之外,住在附近的人不太會特地走進學校裏來買東西。

於是在便利店裏進進出出的,幾乎都是學校的學生。

這其中的男大學生,清一色都穿著一身黑色燕尾服,領帶打得一絲不茍,腳上也都齊齊整整地穿著皮鞋。

“......”

姜衍突然想起來,他們出發之前收拾行李的時候,沈承簪看見他厚衛衣加牛仔褲的穿搭,問他:你就穿這身嗎?

“......”他很想拜托沈承簪下次對他的暗示能不能更加明顯一點。

便利店的門再次被推開,穿著一身純黑色西裝、打著暗紋領帶的沈承簪走進來,毫無違和感地融進站在收銀處排隊的學生群體。

“走吧,”沈承簪說,“找教務處申請了兩張校友卡。”

“......”姜衍捧著熱可可站起身,不確定地問,“我不是校友,也可以申請嗎?不用查身份嗎?”

沈承簪笑了笑,說:“你是校友家屬。而且前幾年沈家捐了棟實驗樓。”

重新從溫暖幹燥的室內走進細雨蒙蒙的水霧中,姜衍感覺到自己好不容易有些幹了的頭發又變得濕漉漉的,有一種粘膩的不適感。好在現在仍然屬於冬季,氣溫很低,吹過來的風是冷的,吹在臉上使人清醒了不少。

姜衍跟在沈承簪身後,看著身邊走過的成群結隊的學生,全部都是身穿黑色燕尾服,再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衛衣牛仔褲,難免有些尷尬,快步追上先他幾步的沈承簪,並排走著。

姜衍壓低聲音,有些訥訥地問:“沈總,怎麽......你們學校還有規定說學生都要穿燕尾服嗎?”

沈承簪聞言偏過頭,聲音聽起來有些發笑,比平日裏稍微低一些,瞥了一眼姜衍一身休閑裝:“嗯,我的母校對外招生名額寥寥無幾,絕大部分學生都是從高中部直升上來的,學校對於儀容儀表要求比較高。”

姜衍從沈承簪寥寥幾句話中琢磨出了一點意味,頓了頓,說:“是貴族學校......對吧?”

沈承簪沈吟道:“算是吧。”

姜衍了然地點頭,再次想起沈承簪之前話裏話外的意思都是讓他來這所學校就讀研究生,更加猶豫了起來。他並不排斥來國外念研究生,但好像對於他來說,大學本科四年都是在B大念的,對於B大的課程安排、培養制度以及本系的老師,都已經熟識適應了,並且這四年的書,他念的平靜又愉快,因此,如果讓他來選的話,似乎更傾向於繼續在B大念書。

他胡亂這麽想著,跟著沈承簪的步子就慢了下來。

沈承簪停下腳步等他,姜衍擡起頭,看見沈承簪含笑註視著他。

“......抱歉。”姜衍說,“在走神。”

沈承簪笑了一聲,又繼續往前走,說:“想去哪裏逛逛?”

“都可以的。”

於是兩人繼續冒著細雨在雨中步行。

姜衍擡頭四望,整個校園裏,幾乎見不到任何一把傘。

所有的學生都在這蒙蒙細雨中漫步,時間也慢下來,路旁的一叢不知名的花,像是野薔薇,在雨中抽出圓圓的花。

“那邊在做什麽?”

兩人隨意在校園中晃了半圈,姜衍看見前面不遠處圍著的人群。

“社團活動,”沈承簪放慢腳步等他,解釋道,“這是社團活動角,一些社團介紹和活動資訊都會在這裏。”

姜衍似懂非懂地點頭,突然想起沈承簪之前說的,他大學四年的更多時間都沒有放在念書上,而是熱衷於社團活動,於是看向沈承簪,頗有興致地問:“這裏有你參加的社團嗎?”

沈承簪頓了頓,點頭說:“以前有......現在不知道。”

“啊?”

沈承簪沒再解釋什麽,跟姜衍一塊兒走到宣傳欄前,幾個圍著的學生體貼地給新人讓出位置。

姜衍一眼掃過去,看見五顏六色的宣傳海報,一時間也沒看出什麽名堂。

他順著宣傳欄往前走,看到其中有一整塊的版面是各個社團的簡要介紹以及過往活動留念,貼了不少照片。

幾乎是一瞬間,姜衍看到其中一張貼在正中間的醒目合照中,站在正中間的那個身穿黑色燕尾服的身形——赫然是沈承簪。

姜衍怔在原地,臉貼地更近一些,凝視著厚厚的玻璃下方壓著的那張照片。

算起來已經是六七年前了,畫面中不知道是大三還是大四的沈承簪有著和現在如出一轍的眉眼,狹長的眼廓勾勒出漂亮的眼尾,鼻梁高挺,嘴角帶著一點笑意。他眾星捧月般地站在人群中,視線卻並沒有直視前方,而是低垂著——看著懷中抱著的一只三花貓。

隔著玻璃和一層水霧,姜衍感覺到穿過歲月流逝的青春朝氣,幾乎是撲面而來。

“沈......”姜衍微微彎著腰,感覺到加快的心跳,幾乎是下意識地轉頭,說:“是你嗎?這個?”

姜衍指著畫面中沈承簪七年前留存的影像問。

“是。”沈承簪視線掠過他的指尖,神情沒怎麽變,沒有露出什麽留戀或者懷念的情愫,只是淡淡的,承認姜衍用手指著的這張照片,是七年前的自己。

“您......”姜衍想問什麽,沒問出口,視線重新回到宣傳欄,從長篇累牘的英文介紹中,快速地抓取了幾個關鍵詞眼,對於得出的結論似乎有些不確定,以至於他臉上流露出那種猶疑不定的神情,嘴裏默念著什麽,再次確認了一遍,這才看向沈承簪,說:“您是這個社團當時的負責人?”

“是。”沈承簪點點頭。

“但是......”姜衍說,“這是一個愛貓者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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