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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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你知道的,這是一場逃亡。

格寧帶著奧迪內松連夜逃出了村子。因為他意外聽見了大人們的說話,那三個外國人的死亡即將引來一次極其恐怖的報覆,甚至是屠村。因為我們砍下了那三個作威作福的怪物的頭顱,中止了他們的生命,奪走了他們活著的權利,並以此為樂,還將他們的腦袋當作球一樣踢來踢去,把他們的頭發全部割下來甩進垃圾堆,把他們的眼睛挖下來扔進下水道或是踩成一灘稀泥。

奧迪內松心裏短暫的疑惑得以在部隊沖進村子裏的那一剎那而煙消雲散。在此之前他還認真考慮過是否應該通知村子裏的每一個人,可當格寧和奧迪內松正想這麽做時,為首的一個留著胡子的怪人就發現了這兩個小孩子的行蹤,奧迪內松和格寧不得不如亡命之徒般跑向附近的一個黑乎乎的山,默默看著那些恐怖的怪物帶走全村的活物,一個不剩。這場暴行以一把大火燒光了這個村子為結束。停下來了,除了格寧和奧迪內松,沒人再能知道這裏曾經有片村子,有幾百人心甘情願地活在這裏,痛苦或快樂,幸福或不幸,驕傲或難過。一把大火帶走了這裏的全部痕跡,帶走了這裏幾百年的歷史,一切都變成了灰燼,隨著一氧化碳而煙消雲散。從此就這麽消失在歷史當中。

可是,上校,馬孔多在下雨。

我們是幸存者,格寧說。奧迪內松依然保持著古怪的淡定,但他深知,這不是淡定,這是來自麻木過度後的無所謂。可這並不是奧迪內松想要的。他心裏真正想要的,是尋找到扼殺了我們的日子的幕後真兇,揪出不讓我們寧靜地就這麽活下去的真正操縱者,亦或是單純地殺光那些奪走了我們的爸爸媽媽性命的兇手,為他們覆仇。這才是最要緊的正事。

我們去參軍吧,格寧說。總有人要為這次暴行負責,奧迪內松在心裏默默念著這句話,也在路上忽然脫口而出。這是否來自於我們看慣了世事難料後的一種不該出現的淡定?這樣的淡定出現在兩個十歲男孩的身上論誰聽說了都不會完全相信,因為這是如此的不合情理,至少會讓聽者產生短暫的懷疑,進而開始懷疑事件的真實性。可是又該如何向每個人證明,這兩個男孩的另一個身份是一次災難後的幸存者?

在森林裏長時間的徒步終於讓格寧忍無可忍,他開始破口大罵那些當局者的無所作為,開始痛哭流涕自己剛剛失去了爸爸媽媽,開始悔恨自己為什麽沒有多生兩條腿去告訴學校裏那個自己很喜歡的同齡小女孩,這樣我們或許還有一線生機,至少別被一把火燒成白地,還有很多糧食沒有被及時運走,甚至池塘裏還有一些魚苗因為侵略的野心而被活生生帶走,或被踩死。這樣的事情格寧與奧迪內松見過了太多次,不過這一次他們是這個故事的主角。

格寧和奧迪內松尋找到了一個荒無人煙的山洞得以幸存。磨壞了四只幼嫩的手掌後,微弱的火苗進而變成溫暖的源頭,希望的母親。兩個孩子開始拿出口袋裏僅剩的那些食物,思考著距離有同類出現最近的鎮子有多遠,以及被這深山野林中的某些猛獸叼走給吞了的概率有多大。甚至開始思考我們這四條幼小的腿能不能走到活下去的彼岸。

能不能丈量一下,我們游到月亮的距離有多長?

奧迪內松意外地發現自己的口袋裏有一小根鉛筆以及幾張尚存完好的紙。他想寫點東西,至少寫點什麽,別被一把火給燒成遺忘的本色,別被狂飆的時代給卷出大腦之外。

即使是八月,山中的溫度和火焰的溫度仍然讓又困又累的格寧想要就這麽沈沈睡下去。可是一旦閉眼,撲面而來的只會是大段大段的回憶而絕非睡意。另外,奧迪內松喜歡讀書,他熱愛讀書,可學校裏的書籍讓奧迪內松發自內心地感到反胃,除了古老的宗教典籍,就是舊時代封建王國留下的馭民六術,又或者是什麽十大訣竅之類的奇技淫巧。然而,書能讓奧迪內松的腦袋保持清醒,讓自己的思想至少別被凍僵成一根狗尾巴草。

格寧和奧迪內松坐在火堆前面。深夜下的月光是如此的黯淡而令人不寒而栗,人類對火焰的那種根植於基因裏的恐懼和渴望重新湧現至這兩個男孩的眼前。面前的荒野依然無言以對相看兩不厭,仿佛三者是彼此之間切磋沈默交流寧靜的世界冠軍。那片荒野不是誰的,許多草還沒有名字,胡亂地長著。格寧和奧迪內松二人亂作一團,找不到任何可以幹的大事,在石壁上默寫詩歌和做游戲都不管用。然後就站在那裏,覆雜、混亂、喧囂、貪婪。被寂靜重重圍裹,張口結舌。

在一場悲劇前,每個人都有無數個願望;而在悲劇發生以後,人們就只剩下一個願望。世界或歲月的本身就是由一系列說不清的事情組成的,在政府強大的國家裏,例如法國和英國,政府和思想家們則無情地壓制少數民族的語言、文化傳統以及關於歷史的不同記憶,以便形成一個統一的民族歷史和相似的語言、文化,進而把這種統一性擴展到過去。這其中的利害關系是如此的清晰矚目,以至於清晰得過了頭。理由呢?聽著,這場戰爭我們輸定了,因為我們敬禮敬得太好。

奧迪內松簡直不敢相信勞拉會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災難似乎已經過去很久,格寧因為提前購買了前往天堂的單程階梯票而率先進入睡眠。獨留奧迪內松一人在月影之下漫步,盯著火焰的根部發呆,在石壁上胡亂刻下一些字符或是難懂的數學方程式,偶爾拽下來幾把野草扔進火堆裏燒掉。

這團火讓森林裏突然閃動的痕跡變得清晰可見。

被嚇壞的奧迪內松連忙喚醒格寧帶上匆忙做出來的武器死死盯著不遠處忽然出現的變動。很難講清來者究竟是有著一口鋒利牙齒的猛獸還是一些迷路了的野兔,但當這兩個心驚膽戰的男孩發現竟然是灰頭土臉還笑得出來的勞拉時,情難自已的奧迪內松扔下用木頭做成的刺槍進而沖上去緊緊擁抱住了勞拉。

三個幸存者,三個壞小孩兒,這已經足夠了。

那種感覺,像是每天都在海底走路,無聲無息地吐著泡泡。只是數著敗壞的日子,靜靜等待身體爛透那天的來臨。分分秒秒哭泣,在走路時,公交車上,跟別人講話時,上課時,考試時,在房間裏時,睡覺時,做夢時,在心底分分秒秒哭泣,沒有任何人知道。胸腔隨時都鳴著我特殊的哭泣聲,只有我聽得到。

奧迪內松牽著勞拉的手和格寧的手,滅了火,帶著面前的黑暗和荒謬以及背後一籮筐的苦澀回憶接著試圖走出森林的心臟。地脈的血液似乎並不歡迎這三個夜訪者,摔跤,流血,破皮,哭泣,放棄,爭執,直到太陽照常升起,奧迪內松率先發現了有同類生活的痕跡。

一個煙頭。這說明距離勝利似乎不再遙遠。

噢,天老爺,講故事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剛從集市上偷來一個小本子和一支鉛筆的勞拉向奧迪內松抱怨。與此同時早已餓得不省人事的格寧拽了拽奧迪內松的衣袖,示意自己因為幾個小時前在深山老林裏的長途跋涉耗光了自己的所有體力與心氣,甚至是為數不多的精神力量,現在需要做的不是文字不是閱讀更不是參軍,而是食物,大把大把的食物,沒有一個飽飽的肚子就算擁有炸毀地球的超能力也是竹籃打水。

三個人當中的唯一一個清醒者,帶著剛剛偷來的幾個硬幣和一些能記錄文字的玩意兒。奧迪內松領著剩下兩個意志不那麽清醒的人,站在一家售賣米粥和面包的店門口,癡癡地凝望著那個標好的價格牌,好像店家售賣的東西不是什麽米粥和黑面包,而正是門口這三個年少無知的十歲少年。無人知曉他們究竟如何抵達這個被群山和江河團團圍住的小鎮,沒人知道為什麽他們個個看起來灰頭土臉窮困潦倒,像是十九世紀從一家白人貴族家庭裏跑出來的黑人奴隸。

——一條不和諧的休止符被劃下——

這裏是大陸。而我們是這塊陸地上最不起眼的三個底層人物。我們剛被一些有識之士從封建時代當中解脫,轉眼間勝利的果實又被一些不懷好意的混蛋奪去。與此同時歐洲的土地上爆發了一場毀天滅地的大戰,那些金發碧眼的洋人們各自帶著自己最為驕傲的大炮和武器開到鄰居家的門口,英國人和德國人在很多地方都打成了血海深仇。另外,最為值得註意的是,我們的當局者,管理我們的人,他們當中的絕大多數只具備一把手|槍的智商——因為他們的軟弱無能,更因為我們雖然雄踞遼闊的土地,卻找不到哪怕五十個敢於和侵略者拼命的勇士——我們與帝國的爪牙簽下了一系列文字獄,用如意算盤換來短暫的錢包鼓鼓,將一座無關緊要無關痛癢的小島送給了異族人。殊不知那座島上也住著我們的同胞,過著和我們幾乎一樣的日子。

——那麽,我們繼續——

奧迪內松帶著饑餓的肚子站在軍營外,茫然無措。

格寧帶著飽飽的肚子,站在餐館後廚的洗碗槽前,有些疑惑。

勞拉站在村口牲棚裏的一頭牛的面前,陷入了長久的沈默與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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