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1 章

關燈
第 121 章

“梁大夫,清和吞下的那顆珠子,對他可有大礙?”

顧青雲眉宇緊蹙,銳利的視線緊緊鎖住閉目把脈的梁杏春。

自地宮出來,眾人很快團聚。互相坦誠各自經歷後,顧青雲當即請來梁大夫,替清和診治。

“不必擔心,”梁杏春卸下偽裝,恢覆了本來面容,端的是溫文爾雅,儀表堂堂,“他非但無礙,反而因禍得福。日後如非意外,這一生或可無病無憂。”

顧青雲清冷的眼底,倏然劃過一抹喜色:“當真?”

梁杏春嘴角噙笑,肯定地點了點頭:“千真萬確!碧落花固然珍罕,可若留心去尋,未必沒有機會得見。可生出赤焰珠的碧落花嘛---”

“那便是,非大機緣者不可得了!”

“由此可見,”他慢條斯理地抿了口茶,笑吟吟地做下定論,“清和小友,運氣非同尋常啊。”

林清和聽到此處,不由得拿手指勾了勾青雲衣袖。

見他偏頭望來,連忙奉上一個軟乎的笑:“我就說沒事吧?如果赤焰珠有問題,二白絕不會讓我吞下去的!”

林清和沖對方揚了揚手腕。

“是麽?”顧青雲不輕不重地瞥了銀蛇一眼,語氣微涼,“那它可真不懂事,下手如此之快,也不給旁人留個機會一飽眼福。”

二白兀自卷成一團,佯裝死物。

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林清和訕訕收回手,摩挲二白冰涼的身體小聲辯駁:“誰不懂事了?我哪知道那顆珠子入口即化啊……”

梁杏春利索地收拾好藥箱,便要離開。他一把年紀的人了,實在不適合摻和小兩口的眉眼官司。

“哦對了,”臨出門之際,梁杏春躊躇再三,終是望向清和語重心長道,“若是得空,不如去瞧瞧他罷。”

這個他,身份雖未言明,眾人卻都了然。

林清和一怔,呆呆地應允。

待他回神,屋裏只剩他和青雲兩人。

林清和仰頭,神色略微茫然。視線觸及那張冷若冰霜的面孔,後知後覺地感到幾分委屈。

顧青雲撫上那雙姣好的眉眼,一股後怕襲上心頭:“來歷不明的東西,也敢隨便往嘴裏塞,是不要命了麽?”

林清和依偎在他肩上,悶悶不樂地道歉:“我知錯了,你別氣了好麽?”

顧青雲握住那截細白的後頸,將人穩穩扣進懷裏,動作略顯強硬,卻又不失溫柔。

被擁住的下一瞬,清和敏銳察覺,頭頂上方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幸而有驚無險。清和,以後不分開了好不好?我再受不住這般的驚嚇了。”

林清和順從地閉上雙眼,有些貪戀此刻的溫暖:“嗯,再也不分開了。”

*

臥龍江上,明月高懸,灑下一片柔和的清輝。

望江亭中,高煜獨倚欄桿,望著平滑如鏡的江面怔怔出神。

夜風驟起,吹動單薄的青衫。往日盡顯風流的身影,在月色的浸潤下,竟無端多了幾分落寞。

身後驀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透著一股優雅從容。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1】。”林清和手執酒壺,莞爾一笑,“高先生,不介意將這清風明月,分在下一半罷?”

高煜並未回頭,聞言只挑了挑眉,懶懶應道:“腿長在你身上,難道還能聽我使喚?”

林清和低頭又是一笑。

一段時日不見,他發現,自己竟由衷懷念起對方的毒舌來。

林清和放下酒壺,依次向兩只酒盞倒酒。

琥珀色的酒液傾瀉而出,如同傳聞裏的仙露瓊漿,肆意撩撥著飲者心弦。

高煜身形未動,仿佛對此無動於衷。

林清和絲毫沒有被忽視的惱怒,他悠然坐下,端起酒杯,置於鼻端輕嗅。

“如此良辰美景,若無好酒作伴,總是少了幾分意趣。您說呢,高先生?”

“叫爹!”

林清和動作一滯:“什麽?”

“我說,叫爹!”高煜轉過身,表情仍是懶洋洋的,眼神卻不自覺地往他面上飄,“沒良心的崽子,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

“怎麽,離了殷思婺跟前,老子就不值你認爹了?”

林清和抿了抿唇,被對方這記直球打得措手不及:“我、我也沒說不認啊……”

他放下酒杯,不自在地撇開眼:“這不是還沒下定論麽?總得給人確認的時間吧。”

“還要確認什麽?老子就是安平村的林霽初,如假包換!”

高煜嗤笑一聲,走過來揉了把貌似鬧別扭的崽子。動作看著粗魯,力道卻無比溫柔。

“清和,”高煜輕撫他的墨發,聲音低低的,似乎充斥著一股挫敗感,“這些年,你一個人辛苦了。”

“是爹對不住你。”高煜微微闔目,竭力壓下眼底翻滾的濃烈情緒。

林清和神色怔忡,淚水無知無覺落了滿襟。

他張了張嘴,卻只嘗到滿腔鹹澀。

但他其實有很多問題想問---

原主受欺負時,你在哪裏?

原主痛不欲生時,你為何不回來看一眼?

你既然要走,何不將一切安置妥當,為什麽將他所托非人?

既然走了,為何多年後又要突然出現?

你知不知道,該接受你歉意的那個孩子,早就不在了?

林清和撫上心口,分不清這股突如其來的酸澀,究竟來自原主,還是他。

高煜無聲地摟著他,眼底似有水光閃爍。

思緒翻湧,百轉千回。

林清和最終問出口的話卻是---

“殷思婺,是不是我父親?”

高煜身形一僵。

半晌,他苦笑一聲:“果然什麽都瞞不過你,你是如何猜到的?”

即便心有推測,得到確切的答案時,林清和的心還是不由震了一震。

他止了淚,清澈如洗的眸子定定望住高煜:“因為我能進入女王墓,因為二白對我認主,因為……”

殷思婺的態度轉變,略有些突兀。

高煜放開他,坐到對面,舉起酒杯一飲而盡:“不錯,他確系你生父。”

林清和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心底翻騰著有關生母的各種猜測,卻被對面之人的一聲輕笑打斷。

“別亂猜,你肯定是老子親生。”

“啊?”林清和滿頭霧水,愈發覺得自己的身世撲朔迷離。

拜前世看過的無數狗血小說所賜,腦海中突然閃現一種可能:“難道,我是你們相愛相殺,虐戀情深,互找替身折騰出來的?”

“噗!”高煜嘴中酒水還未咽下,就被悉數噴了出來。

林清和悻悻地抹了把臉,忿忿控訴:“爹!您老悠著點啊!”

話一出口,兩人俱是一楞。

“你那腦袋瓜裏,整日都在胡思亂想什麽?”高煜一時啼笑皆非,伸手替他抹去鼻尖上的水珠,“替身都想得出來,就沒想過,你爹能生孩子?”

林清和擦臉的手,微微一抖。

他瞪大眼,以一種匪夷所思的目光,緩慢地、仔細地端詳對面的男人。

高煜好整以暇地任他打量,自斟自飲,笑得雲淡風輕:“如你所想,我是哥兒。”

林清和:“?”

林清和:“!”

仿若平地一聲驚雷,將林清和震得不輕:“啊這,還真是沒想過的橋段……”

主要是,他再度細細打量對方兩眼---

以他爹的風韻氣度,完全看不出是個哥兒啊!

“那依你所見,”高煜斂了笑意,面無表情地垂下眼眸,“這世間的女子、哥兒該是什麽樣?”

林清和並未意識到,震驚之下,他不小心將心裏話吐露出來。

而高煜不經意的反問,則令他錯愕之餘,不由生出些許羞愧。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

這不是小學生都明白的道理麽?虧他自詡現代人,何時竟也學會戴上有色眼鏡,去評判此間哥兒了呢?

“是我狹隘了,”林清和星眸晶亮,眼底帶著一抹不自知的欽佩,“這世間任何一種性別,都不該輕易被定義!”

“不錯,”高煜揚了揚眉,對他的知情識趣頗為滿意,“覺悟不低,不愧是我的種。”

林清和唇角抽了抽,低頭望向手邊酒盞,咽了咽口水。若非有孕在身,他真想狂飲幾大杯壓壓驚。

今晚受到驚嚇的次數太多了。

高煜解下腰間水囊,精準地扔到清和跟前:“喝這個吧,裏面是蜜水。”

林清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依言嘗過兩口,砸了咂嘴,果然甜滋滋的。

嘖,這麽大個人,心性還如孩童一般。高煜撇開眼,唇角掀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

“過幾日,我要離開南疆一趟。”

“咳咳。”林清和冷不防被嗆了下,頓覺嘴裏的蜜水苦得難以下咽。

他若無其事地擦了擦下頜,似笑非笑道:“腿長在你身上,誰還能綁住你不成?”

這回輪到高煜噎了噎。

確認了,果然是他的崽。這懟人的功力,絲毫不亞於自己。

高煜低頭斟酒,面上劃過一絲無奈:“天聖教還有些爛攤子,我得去善後。放心,在你生產之前,爹一定趕回來。”

林清和聞言,面色稍有緩和,嘴上卻依舊不饒人道:“誰管你趕不趕得上!大不了,不就是孩子出生,見不到外祖父嘛。”

高煜氣極反笑,拿手指點了點他。這嘴硬傲嬌的性子,真真同那人如出一轍。

只是情人尚可以翻臉,親生的崽,唯有寵著讓著了:“日後沒有天聖教的眼線,爹無需再避嫌。只要你不覺礙眼,爹能杵你跟前一輩子。”

“有人幫我帶孩子,我才不嫌煩呢!”林清和擡眼望天,嘴角悄然勾起。

高煜沒好氣地敲了他額頭一記,沖亭外揚了揚下巴:“喏,接你的人來了,別在這吹冷風了。”

林清和偏過頭。

望江亭外,白衣蹁躚的青年踏月而來。月華如水,為他挺拔的身姿踱上一層清輝,叫人見了心中一動。

青年於長階前停下,仰頭,沖清和溫柔地笑。

林清和不覺莞爾。

高煜狀若不耐地擺了擺手:“得了,要笑回去笑,別在老子跟前眉來眼去。”

林清和忍不住沖他做了個鬼臉。道別後,如乳燕投林一般,迫不及待地飛下臺階,撞入那人寬厚的胸膛。

車馬離去,動靜漸消。望江亭中,又恢覆了一開始的寧靜。

高煜收回視線,取過對面那盞未曾動過的酒水,踱至欄桿邊緣。

盯著江心澄澈的月影,他靜靜發了會呆。

半晌後,低沈的嗓音悶悶響起:“吶,這是你兒子特意為你倒的酒,生前沒有機會,如今倒是可以嘗嘗。”

高煜動了動手腕,酒盞順勢傾斜。醇香液體化作一道銀線,直直落入江中,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你半生所求的答案,我告訴你了。到了下邊,可別再留執念了。”

夜幕深沈,江風四起,沙啞的嗓音很快融入風中,仿佛被帶去了遠方。

高煜是兩天後坐船離開的。

梁杏春和梅若雪與他同行。

梁杏春奉旨趕赴京城,為昏迷不醒的皇後治病。原本他深感棘手,可有了清和贈予的黃泉碧落做藥引,難題迎刃而解,兩分把握迅速增至八分。

梅若雪則是不放心義父,天聖教老巢雖被搗毀,此行難免會遭餘孽反撲,因此執意要求隨往。如同當初認親一般,高煜拗不過小崽子,只能由他去了。

碼頭上,見星星奶聲奶氣地同義子道別,高煜嘖了兩聲,頗有些不爽:“怎麽旁人送別生父,有那麽多話要敘。你倒好,一句一路順風,就把老子打發了?”

林清和眨了眨眼,一臉無辜:“您想要我上演一出,父子難惜別,涕淚灑婺江麽?

高煜想象了下那副場景,不由打了個激靈:“罷了,你這樣挺好,太煽情了爹吃不消!”

林清和抿嘴偷樂。

顧青雲適時上前,畢恭畢敬地呈上一個包袱:“這裏面裝著沿途路引,以及小婿同清和準備的散銀幹糧,望岳父大人一切順利,早日歸來!”

高煜見他思慮周全,溫文有禮,心下十分滿意:“好,清和就辛苦你照顧了。”

“岳父言重,”顧青雲微微一笑,“能得清和相伴,是小婿三生有幸。照顧自己的夫郎,何來辛苦?”

高煜沈默地拍了拍他肩膀,像是被感動地說不出話來。

臨走前卻湊到清和耳邊,一臉納悶:“他平日總說這些膩歪肉麻的話麽?老子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難不成,”他上下打量著清和,眼底劃過一抹狐疑,“你就愛吃這一套?”

林清和:“……”

目送那道瀟灑的背影離去,登船之際,林清和終是忍不住大聲喊了句:“爹!”

高煜腳步一滯。

“早點回來,我在家等您。”

高煜沒有回頭,只沖他擺了擺手:“知道了。”

船只順流而下,緩緩駛離南疆。林清和眺望漸行漸遠的帆影,神色略微悵然。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2】。咱們何時,也能踏上返鄉的歸途呢?”

“你如今身子漸重,不宜遠行。”顧青雲摸了摸他手心,溫熱無汗,遂放下心來。

“再則,南疆四大家族覆滅,正是新舊勢力更替之際,若無人主事,恐生民亂。天聖教殘黨,亦會趁機卷土重來。因此我已向陛下請旨,暫代巡撫一職,只等此地安定,再行回京。”

“合該如此!”林清和了然,面上露出讚同之色,“總不能前功盡棄。何況那些從天香閣救出的無辜之人,需得好生安置,否則這個世道,也會逼得他們活不下去。”

更別提其中還有那麽多孩子!每每想到此處,林清和都想將那群畜生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顧青雲垂眸,看他眼底流露的擔憂。他的清和,總是急人所急,想人所想,總能---

令自己無比心軟。

“看來你已經有了想法?”

林清和眸光閃爍,眉宇間掠過一絲忐忑,眼底卻又充斥著躍躍欲試的光芒。

“我想用話本的盈利,辦間學堂。一間只收容女子、哥兒的學堂,不求他們熟讀四書五經,只求能習得一技之長,日後無論身處何種境地,能夠養活自己便足夠了。”

顧青雲目中閃過一絲柔情,從善如流地頷首:“好,我陪你一起。”

林清和抿了抿唇,小聲地問:“你不覺得我多管閑事嗎?”

“怎會?”顧青雲詫異楊眉,替他將落到頰側的發絲別到耳後,“屆時將顧枝和雲翼全丟進去做夫子,白教他們那麽久,總算能派上用場。”

他使喚起人來,一如既往地理直氣壯。

林清和略感無語,心底的遲疑卻一掃而空。

二人深情對望,情意連綿之際,和青桃拌嘴到一半的星星突然想起正事,屁顛屁顛地跑過來。

“爹爹,”幼崽抓著清和的手,認真告誡道,“梁爺爺說你不能久站,咱們快回家休息吧。”

林清和溫柔俯身,刮了刮幼崽鼻子:“好。咱們的小管家公發話,焉有不聽之理?”

話落,他站直身體,朝身側淺淺一笑:“回家?”

顧青雲嘴角微微上揚,清潤的眸底倒映著那張宜笑宜嗔的臉龐。

“回家。”

-正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