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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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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8 章

翌日黃昏,一行人終於抵達群峰腳下。此時,距離他們出發,已經過了整整兩日。

林清和下了馬車,仰頭望去,不由目眩神迷。

高聳入雲的山峰傲然矗立,山腳還是如點漆般的蒼翠樹林,越往上,花木愈發稀疏,種類也不盡相同。及至山腰,已擠滿了挨挨蹭蹭的雲霧,遮擋了所有窺探的視線。

林清和極目遠眺,此處層巒疊嶂,群峰並立,而神山就藏在其中,掩人耳目。

霞光從天際垂下,溫馴地覆在雪頂,光線破開雲霧,抵達林清和眼前。他閉了閉眼,思緒略有些恍惚,方才那一瞬間,他依稀聽見了什麽聲音,就好像是---

那座雪峰在呼喚自己。

“這裏十分危險,下車後記得跟緊本座,若是走丟了,本座概不負責!”

耳畔傳來冷冷的提醒,林清和清醒回神,連忙點頭應承。他清楚夜裏的深山有多危險,即便殷思婺不囑咐,他亦不敢亂來。

群山掩映間,草木扶疏處,沼澤遍地,瘴氣肆虐。四大家族出身南疆,對這種環境司空見慣,走在林中如履平地,神情很是輕松。

天聖教雖然準備充分,可高層畢竟缺乏經驗,跋涉之時步履維艱,幾次踏入叢林的陷阱中。

林清和走得也很艱難,雖然此間瘴氣於他無礙,可他畢竟是雙身之人,能夠堅持到現在已經是極限了。

這一路,全靠身邊人盡力攙扶,他才不曾倒下。

“知道本座為何要認你做義子麽?”

殷思婺低沈的聲音好似貼著耳廓響起,林清和有氣無力地翻了個白眼,都這個時候了,誰有功夫同他猜謎?

殷思婺低低笑起來,眉間染上一抹肆意:“本座討厭殷家那副自作主張的嘴臉,什麽精心培養的少主?不知所謂!這世上,除了高煜,沒有人能讓本座心甘情願地低頭!”

林清和:“……”

他很疲憊,也很心累,實在吃不下狗糧,謝謝!

此時他們席地而坐,正是休憩的時候。林清和耐不住倦意,漸漸歪向殷思婺肩膀。

屬下正要提醒,卻被殷思婺擺手拒絕。他非但不抗拒,還主動正了正坐姿,好叫身旁之人靠得舒服些。

“大長老可真有精力,”林清和面頰被汗濡濕,心情卻一言難盡,忍不住懟了兩句,“沒話也要找話!您老若真這麽閑,不如派人將我送回去?”

叫一個孕夫跟著爬山,簡直喪盡天良,令人發指!

殷思婺悶笑兩聲,胸膛微微震動,忍不住呢喃道:“若你真是我的孩子就好了。”

林清和有些昏昏欲睡,自然錯過了這句低語。

小憩片刻,精力恢覆了泰半,適才感到的乏累蕩然無存,林清和重新恢覆了神采奕奕。這也是令他不明所以之處---

這座山林,似乎對他十分友好。

殷思婺見狀亦有些不解,眸中閃過一絲暗芒,某些猜測浮上心頭,又被其強行按下。

隊伍又開始前行,林清和正要起身,肩膀卻被按住。他狐疑擡眸,眉頭微蹙,好奇這人又要耍什麽花招。

殷思婺站起身,拂了拂衣袖,雲淡風輕解釋道:“本座方才說那番話,是想告訴你,你的任務已經完成,接下來這段路程,無需再跟著了。”

林清和張嘴欲言,又不知從何罵起。合著他就是個打臉工具人,用完就可以隨便扔了?

他擡頭張望兩下,漆黑的夜色裏,不知藏了多少龐然大物暗中窺伺,蠢蠢欲動。這樣的環境,若是被丟下,焉能存活?

殷思婺仿佛察覺了他的恐懼,溫聲安撫道:“本座事先留了後手,可保你回程無虞。你只需沿著這條路往回走,一刻鐘後便有車馬接應。”

林清和由衷松了口氣,幸好這人還存著幾分良心,不是故意送他去死。

真是奇怪,望著遠去的高大背影,林清和百思難解地撓了撓頭。他看得出來,對方一開始明明堅持帶他下墓,梅若雪幾次反對都無果,如今才走幾步,怎麽就改了主意,臨時放他離開?

難不成,真是動了惻隱之心,意識到如此奴役一個孕夫,是極不人道的事兒?林清和搖頭苦笑,不再細究,轉身踏上回程。

濃稠的夜幕下,那些虬結交錯的樹枝,如同一個個兇猛可怖的怪物,沖著林清和張牙舞爪。他咽了咽口水,加快步伐,縱然火把在手,心中仍是惴惴。

倏然之間,他隱約聽到一陣不尋常的動靜。窸窸窣窣,仿佛有什麽東西沖他狂奔而來。

林清和鼻尖冒出細汗,狠狠打了個寒顫。正要埋頭往前沖時,衣角像是被什麽拽住了。

林清和身子一僵,幾乎要發起抖來。思及腹中胎兒,他穩了穩心神,按捺著恐懼回過頭。

“怎麽是你?!”

出現在他眼前的,赫然是一匹通身雪白的巨狼。白狼溫馴地匍匐在地,利齒輕輕咬著一小塊布料,幽藍的眼珠閃爍著冰冷的光芒,落在林清和身上,莫名多了幾分柔和。

而令林清和驚喜的是,巨狼腦袋上,盤旋著一條熟稔的銀蛇,此刻正直起上半身,沖他嘶嘶兩聲,像極了久別重逢的舊友。

說實話,山林如此昏暗,二者的顏色又如出一轍,若非銀蛇主動招呼,林清和不一定有那個眼力認出對方。

林清和的畏懼頓時消散不少,無論如何,這條銀蛇從未傷害過他,反而救過自己的性命。

他試探著伸出手,銀蛇定定凝註須臾,迅速朝他手腕卷去,頗有種迫不及待的意味。林清和淺淺勾唇,眼底寫滿溫柔。

巨狼低低嗷嗚一聲,似是不滿受到冷待。銀蛇冷冷睨它一眼,白狼立即垂下頭,似乎很是懊惱。

林清和彎了彎眼眸,輕輕撫上那顆毛茸茸的頭顱。巨狼身形一滯,不自覺蹭了蹭掌心,喉嚨裏發出沈悶的咕嚕聲,像是快活極了。

看著巨狼撒嬌的模樣,林清和不期然想起遠在南潯的那只銀狐犬。當初離家時,因水路不便攜帶,便將其托付給了筠笙和秋蟬,眼下也不知他們在家鄉過得好不好?

同它們玩鬧片刻,林清和便要繼續趕路。不料這時,巨狼又矮下身子,咬住他的袖口,示意他坐上去。

林清和啞然失笑,拗不過其好意,從善如流地坐了上去。

待他坐穩,巨狼驟然仰天,對著滿月咆哮兩聲,立時引發附近狼群此起彼伏的附和。銀蛇眼中冷光一閃,似是嫌棄,又似無奈。

巨狼迎風跑了起來,速度風馳電掣,快得林清和不得不拽住巨狼毛發,才不至於被甩出去。

待他回神,一人兩獸早已偏離了原本的路線。

“啊啊啊,你走錯方向了啊大白!”

話一出口,風便灌了滿腔。林清和郁悶趴下,索性將臉埋進順滑的毛發裏,來個眼不見為凈。

好麽,之前的路程都白走了,他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回家啊?!

*

天香閣前,顧青雲負手而立,靜靜打量著上方那柄鎏金字體的牌匾。

往日衣香鬢影,買笑尋歡的熱鬧不覆存在,取而代之的,則是官兵圍困,四散奔逃的人心惶惶。

鄔木蘭、林驍各自率領一隊西林軍,跟在南襄等人身後,進閣解救無辜良民。待看清裏面境況時,無不氣紅了眼,恨不得將幕後之人千刀萬剮。

被救出者多達近千,出來後自動分成兩撥,一派自幼長在閣中,一派則是從外界擄來。二者風貌略有不同,卻無一不對此拍手稱快。

漸漸的,有幸存者低聲啜泣,而後泣聲徐徐蔓延,連成一片,最後化作放聲痛哭。更有甚者,發洩後竟當場觸柱,一心尋死。

更叫人揪心的是那些幼童,其中年齡最小的竟只有四歲。一群孩子尚未明白狀況,瑟瑟發抖地依偎在最大的孩子身邊,抱成一團,面上惶恐又茫然。

留下看守人犯的士兵們,見狀皆義憤填膺,不知不覺紅了眼眶。可惜他們個個人高馬大,且笨嘴拙舌,不太會安慰人,而那群幸存者亦如驚弓之鳥,無法接受外人的隨意靠近。

所幸,亂糟糟的場面並未延續很久。很快,夜幕下,依稀可見數輛馬車從遠處駛來,陸續在顧青雲身前停下。

接著,車簾掀開,走下一位華服老者,面色威嚴,上前便是行禮。

“草民梁茸見過顧大人,尊大人和高先生囑咐,府內醫女都跟著來了。”

隨著話落,從車廂又走出數位醫者打扮的女子、哥兒,並女婢仆婦若幹,遙遙沖顧青雲福身見禮後,恭敬立在一旁,聽候吩咐。

“有勞了,”顧青雲點了點頭,清冷的面容露出一絲溫和,“梁府此番慷慨相助之恩,本官必會寫進奏折,如實呈報京都。”

梁茸面上一喜,口稱卻直呼不敢。簡單寒暄兩句後,便領著眾人前去安撫那群可憐的幸存者。

有了醫女加入,那群人總算放下了戒備,情緒亦有所緩和,顧青雲見狀放下心來。

不知不覺間,身側似乎多了一道身影。顧青雲偏頭看過去,明亮的燈火下,那人修長的身形清晰分明。

“高先生同梁家主素來焦不離孟,此刻怎麽沒和他一起?”

高煜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一幕,平靜的面容下,似乎壓抑著諸多情緒。當看到那方牌匾被摘下,又被扔到地上,任人隨意踩踏時,眸光終於閃過一絲波動。

“這個地方,”高煜閉了閉眼,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終於要倒下了。”

情緒只洩露一瞬,待他睜眼,又是那個灑脫不羈,玩世不恭的高煜了。

“你不必拐彎抹角地試探我,”高煜似笑非笑地看過來,神色略顯松快,像是卸下了什麽重擔一般,“我向你保證,清和會平安無事的。殷思婺不會,亦不敢沖他下手。”

顧青雲緘默須臾,側身恭敬地行了個晚輩禮:“敢問高先生,可否將實情一一道來,好叫晚輩更加放心。”

“且等著罷,”高煜刷地打開折扇,姿態優雅地扇著風,神情略有些高深,“一切很快就要結束了,到那時,你想見的人,自然會出現在眼前。”

話音剛落,轟隆聲倏然響起,顧青雲神色微變,目光立即轉向那座金碧輝煌的閣樓。

只見不遠處,平曠的地面仿若被人憑空鑿開,裂縫逐漸擴大,露出深不見底的地洞。那些美輪美奐,燈光璀璨的建築,失去依托後變得四分五裂,重重砸向地面。

現場頓時一片狼藉,西林軍迅速護著百姓退後。及至退到安全邊緣,大家仍止不住得心有餘悸。

顧青雲心驚之餘,不由得生出些許慶幸。幸而在這之前,大部隊早已撤離幹凈,僅剩的幾人,也在這番驚變之下,加快了速度,及時逃逸出來。

畢竟,有誰能想到,偌大一座天香閣,竟在眾目睽睽之下,離奇地轟然塌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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