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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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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7 章

秋風雖至,暑熱難消,城外一處茶寮,林清和正同梅若雪等人依依話別。

他們一行數十人,由老猿帶隊,牽著駿馬恭敬地候在前方十步外。

此前,依照教主吩咐,湖州境內遺留的天聖教眾餘孽,手中染血之人,悉數被老猿帶人鏟除。餘下心思單純,只是被蠱惑入教的無辜百姓,梅若雪派人散了些錢財,放他們歸家去了。

鑒於珞珈山與慈安堂重要罪犯全被押解上京,餘下的不過是些無關緊要的蝦兵蟹將。其中甚至有人連天聖教是什麽都不清楚,就稀裏糊塗交了銀錢,被教唆入了教。

百姓單純,卻也愚昧,容易被蠱惑煽動。若要一個個揪出來,不說人力不逮,即便抓住了,審問之後還得顧慮法不責眾,重新釋放大部分。

因此,對於梅若雪等人私下所為,顧青雲同王知府商議一番後,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任其行事了。

忙活近半月,總算收拾好了這堆爛攤子,梅如雪這才得以正式提出告辭。

“送君千裏,終須一別,此行迢迢,還望諸君一路珍重。”

顧青雲笑容和煦,謙和有禮地同眾人道別,面上竟帶了些罕見的殷勤。

他本是清冷性子,素日只擺出一副生人勿進的態度,唯一的溫軟,也僅在家人面前顯現。如今這般放低姿態,配上那副金質玉相的容貌,倒叫眾人有了如沐春風之感。

老猿等人頗有些受寵若驚。

他們可還記得,那夜珞珈山裏,這位不到而立之年卻已身居高位的欽差大人,是如何手起刀落,斬去高韞後路,逼得對方不得不倉皇潛逃。

那周身彌漫的殺伐兇氣,砍起人來毫不手軟的果斷利落,便是他們這些常年刀口舔血的漢子見了,也不禁有些膽寒。

如今對方這般平易近人,倒令他們有些摸不著頭腦。

梅若雪倒是毫無異色地生受了,他沖顧青雲點了點頭:“謝顧大人吉言,本座也預祝顧大人,接下來回京之行一帆風順。”

“別廢話了,”馬車內傳來一聲不耐的輕嗤,高煜掀起車簾,不滿地看向仍在客套的二人,“再不出發,就得摸黑走夜路了。”

顧青雲當真瞧了眼天色,一臉讚同道:“高先生說得有理,是得啟程了。”

高煜受了他一記不痛不癢的恭維,懶得回應。只冷哼一聲,摔了簾子,躲進車身內裏去了。

梅若雪適時露出幾許歉意,眼中卻無半分波瀾:“家父身體不適,精力不濟,還望顧大人見諒。”

顧青雲面色不改,仍是笑盈盈的,游刃有餘道:“哪裏,高先生快人快語,有宗師風範,青雲心中甚是敬仰。”

林清和頗為稀奇地瞅他一眼,眼珠子轉了轉,心下有幾分明悟。莫非,這人當真認為,馬車內坐著他岳父,所以可勁獻殷勤?

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他那位好“岳父”,似乎十分不待見他呢。林清和忍受著後腰與腿根的酸軟,禁不住在心底幸災樂禍了一番。

眼見那邊即將動身,林清和趕緊牽著幼崽快走幾步,到得梅若雪跟前。

他半蹲下身,溫柔地看向一團稚氣的小兒:“星星,你不是有話要對梅叔叔說麽?”

梅若雪眼中一亮,面上似有觸動,殷切地望向一臉好奇的幼崽。

這段時日,林清和提前做了許多鋪墊,逐步向星星透露了他的身世。直至昨晚,幼崽真正從爹爹口中得知,原來自己近日見過,且對他十分寵溺的梅叔叔,竟是他名義上的生父!

幼崽當時皺著小臉十分糾結,反覆確定爹爹不會將自己送走後,才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而後,他鄭重地做了一個決定,翌日要給梅叔叔送行。

星星站在梅若雪面前,費力地仰著小腦袋,圓溜溜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著對方,小嘴微微張大。

梅叔叔,真的好高啊,和父親一樣高!

遠處知曉真相的人全都噤了聲,暗暗屏氣關註著這一幕,即便是適才催促上路的高煜,亦沒了動靜。

梅若雪蹲下身,輕輕撫上幼崽梳得圓滾滾的發髻,動作小心翼翼,眼底卻暗藏著熱切。

“星星,”梅若雪喉間動了動,露出一個輕柔的笑來,“你是特意來同我告別麽?”

星星抿了抿嘴,神情怯怯。他不自覺回頭望了眼爹爹,收獲對方一個帶著鼓勵的眼神後,這才勇敢地回過頭來。

“是噠,梅叔叔要、一路順風!”

梅若雪臉上笑容逐漸擴大,笑著笑著,眼眶突兀紅了。這段時間,他和幼崽接觸比較多,替人治病之餘,他總會抽出時間,教導對方如何控制王蠱。

梅若雪欣慰地發現,雲翼的天分比他還要得天獨厚。某些控制手段,他甚至無需人教,便能自行掌握。

他仿佛,生來就該是南詔之主!

這是梅若雪一生中,少有的極其平靜,卻流淌著幸福的時日。上天對他苛待,卻又留了幾分薄面,他才得以在阿憐逝去的痛苦中,品嘗到幾縷淡淡的甜。

顧正君將他教得很好,給足了幼崽安全感,才養出這麽個自信開朗、熱情體貼的小哥兒。他必定獲得了足夠多的愛,才會不吝嗇於付出愛。

便是他親自教養,也做不到如此周全了。

星星手足無措地看向眼眶濕潤的梅叔叔,忍不住癟了癟嘴,從懷中掏出一塊袖珍方帕,輕柔地按在梅若雪眼瞼,學著平日摔跤後爹爹哄他的方式。

“不哭、不哭哦,崽崽呼一呼,痛痛就飛走啦。”

話落,他回憶須臾,而後煞有介事地貼近梅若雪額頭,留下一記輕吻。

孩童的唇十分柔軟,一如他稚嫩的心靈。觸碰到梅若雪的瞬間,他心內凝固良久的冰墻,悄然坍塌了一角。

梅若雪再也忍不住,一把摟住那具嬌嫩卻溫暖的小身軀,滾燙的熱淚化作溪流,汩汩湧進幼崽頸窩。

星星縮在對方寬厚的胸膛,吃力地擡起小手,企圖拍一拍對方後背以作安慰。他不明白叔叔為何驟然垂淚,但是見他如此傷心,自己的鼻子竟也酸酸的哩。

這、這可怎麽辦呀,幼崽有些著急,又想回頭向雙親求助了。

所幸,梅若雪並未讓幼崽為難,不過放縱片刻,他便收拾好了情緒。放開幼崽起身時,又是那個不茍言笑、說一不二的天聖教教主了。

只眼底殘留的濕潤,揭露了他前不久情緒潰堤的事實。

梅若雪捏著濡濕的方帕,一臉不舍道:“這塊帕子,能贈給叔叔麽?”

星星見他恢覆如常,小小地松了口氣。又見他索要帕子,趕緊點頭同意,這樣的方帕,爹爹給他準備了好幾條呢。

幼崽腳尖漫不經心地踢著小石子,躊躇須臾,他終於鼓足了勇氣道:“我、我能看看你的玉玦嗎?”

他曾聽爹爹說過,他脖子上的那塊玉玦是章憐爸爸留給他的,本是一對,另外一半應該在他生父手中。盡管爹爹說了眼前這人是他父親,幼崽心裏也不是沒有存疑的。

梅若雪聞言一怔,而後飛快從腰間摸出一塊乳白色的月牙狀玉玦,他摩挲著月牙尾部的星星,噙著笑意將其遞到幼崽跟前。

星星接過玉玦,眼神亮晶晶的。他從脖子裏掏出貼身佩戴的月牙,和另一半相合,竟是嚴絲合縫,湊成了一個完整的圓環。

幼崽不由得露出舒心的笑,這下,他完全放心了。這人確實是他的生父,而不是專門擄走孩子的“狼外婆”!

“你爹爹、你章憐爹爹還有個小名,”梅若雪望著玉玦怔怔出神,眼底露出深刻的眷戀,“他出生於八月十五,因此小名也叫月亮。

“而中秋佳節,亦是我同你爹爹定情之日。”

而今,玉玦相合,星月終於喜相逢,頭尾相銜融為一體。不遠處,註目這一切的眾人,紛紛感到了一種久違的溫馨。

“章憐爹爹是月亮,我是星星,” 幼崽心裏如同吃了蜜餞一般甜,他喜滋滋地做下結論,“怪不得我們是一家人哩!”

林清和下意識同顧青雲對視一眼,二人眼中皆是淡淡的笑意。

星星愛惜地摸了摸圓環,而後又鄭重地將其中一半還回去。

他又從懷裏取出一個巴掌大的蠶絲冰袋,冰袋表面用絲線勾勒了幾支素雅的紅梅。白雪盡頭,紅梅深處,一對宛轉清麗的星月若隱若現。

“這個冰袋超、超級涼快噠,送給你,給大蟲蟲住吧。”

原來這段時日,星星同梅若雪的王蠱接觸多次,很是稀罕那只呆頭呆腦的蠱蟲。只是除了治病教導,梅若雪很少喚蠱蟲出來。

更兼之天氣炎熱,蠱蟲不知是不是受到影響,每次出來時,神色總是懶懶的,只在星星餵食時,稍稍打起精神和他親昵一番。

幼崽心疼得不行,自告奮勇要解決此事。在和爹爹商議後,星星打算做個涼冰冰的香囊,好給蠱蟲寄居安身。

恰逢顧青雲收到的謝禮中,正有兩匹珍貴難得的料子,乃是由天山冰蠶吐出的絲制成,觸手溫涼滑膩,卻絲毫不凍人。

林清和裁了一小塊下來,剩下的打算帶回去孝敬長輩。他和枝枝一齊動手,才總算在梅若雪回南疆前完成了縫制。

梅若雪珍而重之地收下幼崽心意,誠懇地替蠱蟲表達感謝。

轉身上馬之時,星星鬼使神差地上前兩步,輕聲問道:“我還能再見到你麽?”

梅若雪強忍著沒有回頭,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再也舍不得離開。他翻身上馬,居高臨下地註目著幼崽。

日光模糊了他的眼,光影朦朧中,他聽見自己擲地有聲道:“能,我會很快回來,我保證!”

星星甜甜地笑了,露出了和爹爹別無二致的梨渦:“那、那崽崽會一直等你噠!”

梅若雪瞇了瞇眼,沈沈吐了口氣。他沒再看那對同阿憐十分相似的眉眼,毫不猶豫地驅馬轉身。

“啟程!”

隊伍緩緩行進,車輛擦身而過之際,車內靜坐之人突然再度掀開簾子,深深看了林清和一眼。

“你不是有很多疑問嗎?等你走一趟南疆,一切真相自會揭曉。”

高煜神色淡淡,眉眼褪去平日的懶散。終於在離別之際,顯露出屬於上一任教主的,遮掩不住的逼人鋒芒。

“我有預感,我們很快會再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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