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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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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夜幕低垂,繁星似水,本該是夜深人靜之時,珞珈山二十裏外,悄無聲息地多了一支軍隊。

林間蟬鳴不斷,此處又因臨水,蚊蟲繁多,任西林軍再令行禁止,也不得不在心底咒罵耳畔那煩人的嗡鳴。

顧青雲坐在火堆旁,就著微弱的火光,同鄔木蘭、林驍等人研究手上的路線圖。

一個時辰前,他從一只信鴿腳上,得到了這張地圖。顧青雲當即召來王知府,對方認真辨認一番,而後判斷出此乃青晏鎮北面的珞珈山。

此前他們已在青晏鎮外盤桓許久。清和遲遲沒有發出信號,顧青雲無法判斷,這是因為對方被轄制,還是因為為時尚早。

任他再心急如焚,也不得不按捺下來,壓著火氣同高韞、劉守備等人周旋。

在此期間,他同湖州城外的鄔木蘭順利接頭,在和對方溝通過眼下局勢後,雙方一致認為,此時並非發難的好時機。

固然,他可以借清和失蹤一事,下令封鎖全城。然手中並無實證,顧青雲無法師出有名地對劉大人手下三千府軍動手。

幸好時機很快到來。

青晏鎮驟然出現變故,高韞同劉守備相繼離開湖州城,來到此地。

顧青雲當機立斷,通知城外兩千西林軍,在王勉的配合下,迅速控制住湖州城局勢。

爾後,他們一同將目光放到了青晏鎮。這個綠水環繞,荷香陣陣,仿若世外桃源的小鎮。

他們在外圍等了兩日,主帥卻隱忍不發。西林軍中,議論紛起,他們不明白鄔將軍與欽差大人究竟在等什麽。

顧青雲其實也不確定,清和還會不會像上次那般,借助星星的螢火給他送消息。

可他心中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告訴他,再等一等,事情便會有轉機。

終於,在意外收獲珞珈山路線圖的那一刻,在他擡眼望見窗外漫天流螢時,顧青雲明白,他望眼欲穿的信號,終於降臨了。

遲則生變,顧青雲深谙這個道理,於是立刻召集人手,整裝待發,逐步逼近珞珈山。

子時三刻,西林軍隊在山腳下陳兵以待。

戰況一觸即發。

而偌大的珞珈山裏,此刻也並不平靜。

在林清和送出信號的當晚,顧青雲尚未抵達時,珞珈山就先一步掀起了動蕩。

奪權之爭在此時到達高潮。

此前,先後抵達珞珈山的天聖教眾,分成了兩派。一派以高韞為首,效忠於大長老殷思婺;另一派以梅若雪為首,聽命於神秘人高煜。

一方有湖州守備劉信仁托底,另一方則神不知鬼不覺地投靠了朝廷欽差。

在這個夜晚,雙方都失去了耐性,毫不留情地扯下溫和面具,露出猙獰的獠牙。

珞珈山中,隨處可見耀眼沖天的火光,以及刀槍劍戟相互碰撞的鏗鏘聲響。

高韞站在坡上,眼底印著短兵相接的兩撥人,面上劃過一絲不屑。

有湖州城一半府軍支援,他就不信,還拿不下那個軟弱無能,遇事只會退讓的梅若雪!

只是,思及那個神秘莫測,連教中幾位長老都諱莫如深的高煜,高韞眼中閃過一絲忌憚。若能將其就地斬殺,傳回教裏,怕是大功一件!

後山的小木屋中,林清和早早摟著兒子上了床。他奔波了一下午,早已疲憊不堪,幾乎是剛沾上枕頭,身體便陷入沈睡。

睡至半夜,外頭突然一陣騷動。緊接著,各方傳來的喊打喊殺聲,使得好夢正酣的三人,猝然驚醒。

“清和,出事了!”

顧枝睡在外側,最先反應過來,他趕緊輕推睡眼朦朧的兩人。而後起身下床,謹慎地推開窗子一角,向外看去。

屋前雷打不動的看守已然不見,遠處火光四起,刀劍縱橫,倉皇之聲不絕於耳。

顧枝迅速闔上窗,不敢再看。他慌忙撲到床榻前,抱住了林清和手臂。

“清和,”他湊近些許,聲線壓得極低,臉上帶著猶不自知的驚惶,“外面亂起來了,咱們怎麽辦,要不要趁亂逃出去?”

林清和正忍不住打了個哈欠,聞言身體一震,惺忪睡意立刻消散地無影無蹤。

“別去!”林清和按住他肩膀,沈著冷靜道,“刀劍無眼,夜路不好走,咱們又不會功夫,去了也只是添亂。

“無論外界因為什麽動蕩,只要咱們這裏沒燒起來,就不要輕易挪動。等到天明,必見分曉!”

林清和起身套上衣物,囑咐顧枝給星星穿衣,他從床下掏出一把木匕首,是這段時日,他無聊時同顧枝一起打磨的。

“清和,”顧枝見他往外走,頓時急了,“你要去哪裏?不是說別出去麽?”

星星揉了揉睡眼,亦跟著下榻:“爹爹別出去,外面、危險!”

幼崽尚不知事,可身體內的蠱蟲一直躁動不安,令幼崽心裏也跟著忐忑起來。

林清和回身笑了笑,溫柔地寬慰二人:“別擔心,我不走遠,馬上回來!”

並非他逞能托大,而是他得確定,屋前屋後,沒有能夠威脅到他們安全的存在。

所幸此處離得遠,於深夜亦不起眼,暫時沒什麽人過來。林清和快速巡視一圈,便重新回到屋裏。

見他安然無恙地歸來,顧枝頓時松了口氣。

珞珈山的動靜漸漸平息,高韞這邊到底是人數占了上風,逐漸逼近高煜藏身之處。梅若雪拼盡全力,還是阻擋不了對方的步伐。

高韞舔了舔手背上濺到的血滴,略顯富態的面孔,瞬間染上一抹邪戾:“高湛,哦不,你討厭這個名字對吧,你希望別人叫你梅、梅什麽來著?”

高韞歪了歪頭,狀若陷入苦思冥想,只是眼中明晃晃的嘲諷,昭示了此人性格之頑劣。

“其實何必呢,你以為改了名,你就不是天聖教的人了?天真、愚蠢、可笑,若不是你無故得了大長老青睞,今日坐上教主寶座的,還未可知呢!”

梅若雪面無表情地聽他絮叨,手中動作卻幹凈利落。但凡靠近義父之人,皆被他斬於劍下。

他一身白衣被染成了紅色,在漆黑的夜裏,猶如浴血奮戰的無情修羅。

久而久之,與之正面對抗的府軍打心底裏生出恐懼,不自覺地退後些許,再不敢靠近被他護在身後的中年文士。

做文士打扮之人正是高煜。

用中年形容似乎也不妥當,蓋因此人年紀雖長,保養卻得宜。他姿容俊美,儀態端莊,舉手投足間,道不盡的風流。

高煜握著一柄折扇,從容地敲打著手心。縱然身處下風,他嘴角仍噙著笑,面上泰然自若,不見絲毫慌亂。

甚至在高韞陰惻惻看過來時,還抽空沖對方點了點頭。仿佛他們此刻並非交戰,而是在參加一場友好的宴會。

於是高韞更加憤怒了。

這父子兩簡直都有那個大病!

老的不懂眼色就罷了,畢竟有的人天生眼瞎,可小的那個竟然也聽不懂人話!

枉他苦口婆心說了這麽久,對方一個眼神都欠奉。

“梅若雪,你若立即放下刀,我還能看在同為高姓後人的份上,饒你一命!”

高韞額上青筋抽了抽,疾聲厲色。並非他好心,實在是對方深得大長老真傳,一手控蟲術使得出神入化。

他怕自己一個不慎,便沾上什麽要命的東西!

因此再想抓住對方,高韞也遠遠隱於人後,不敢近前半步。

趁他放狠話的功夫,梅若雪手起刀落,又解決掉一人。這時,老猿同數十個隨從,終於擺脫府兵掣肘,紛紛簇擁到他身周。

得了休息的間隙,梅若雪甩了甩劍尖上的血,擡眼看向高韞,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怎麽,這會又記起本座叫什麽了?那你方才,又裝什麽呢?”

“你!”高韞氣得快要吐血,他一把奪過隨從手中彎弓,當下便要張弓搭箭,“這般冥頑不靈,那你就去死吧!”

梅若雪身形微動,雪白的劍尖輕顫了顫。他站在高煜身前,作勢要擋。

下一瞬,一柄折扇橫在他胸前,止住了他的動作。

眾人仿佛聽見一聲輕笑。

笑聲低沈悅耳,如同一陣穿過山谷的清風,為炎熱潮濕的密林,增添幾許淡淡的涼意。

高煜收回折扇,從義子身後走出。他含笑望向高韞,眼神分明很溫和,卻看得對方心中一突,手上動作滯了一瞬。

“高掌事別心急嘛,送我們父子上路前,不妨先聽一聽三長老的臨終遺言?”

他輕搖折扇,愈發像個風度翩翩的世家公子。只眼角露出的一絲細紋,揭穿了對方不再年輕的事實。

“聽聞你尋覓半生,只為得到一個答案。如今這個機會擺在眼前,端看你如何選擇了。”

高韞神情微怔,手中力道不自覺松了松。

掙紮猶豫片刻,高韞最終還是頹然地放下了弓箭。

他面色幾經變換,望向高煜的眼神,不再帶著輕視,而是一種深沈的防備。

高煜似乎猶嫌火燒得不夠旺,輕描淡寫地又往裏添了把柴禾。

“對了,二位長老切磋時,鄙人也在現場。所以你有任何疑問,在下應該都可以解答呢。”

“原來是你!”高韞氣血上湧,怒火幾乎燒盡了理智,“是你使了詭計,才挑撥得兩位長老反目成仇,你這個心思卑劣的劊子手!”

“高韞你住口!”

梅若雪難得有些動怒。高韞這話實在可笑,他一個惡貫滿盈,罄竹難書之人,有什麽資格指責他人為劊子手?

高煜神色淡淡,絲毫不為他人指責所動:“所以,你還要不要動手?”

“豎子果真狡猾多端,不愧是天聖教上一任教主。怪不得幾位長老都曾千叮萬囑,叫我不要掉以輕心!”

可惜,他還是輕敵了。

高韞深深吐了口氣,平覆心境,重新振作起來。

再會謀算人心又如何?待活捉了兩人,任他諸葛在世,也改變不了階下囚的事實!

然而,就是這瞬間的遲疑,山林中變故陡生!

一隊人馬,如入無人之境,輕快又嫻熟地避開山中布下的陷阱與暗哨,火速趕至交戰現場。

為首之人面色冷凝,氣質出塵,周身散發著一股肅殺的氣息。他端坐馬上,居高臨下地盯著高韞,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殺意。

正是耐心逐漸消磨殆盡的顧青雲。

高韞頓時神色大變,眼底一片灰暗。

他望向那支源源不斷的隊伍,仿佛昭示著正有無數人朝這片山林湧來。

高韞明白,今日所有的算盤都註定要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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