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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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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老子看你是豬油蒙了心!凈會給老子找事……”

林清和恢覆知覺時,眼前仍是一片漆黑。他眨了眨眼,睫羽觸碰到布料,原是被蒙了眼。

察覺到屋內還有旁人,他忍住動彈的心思,重新閉上雙眼,聽取耳畔傳來的訊息。

一道聲音很是陌生,是先前未曾出現過的。那道聲音嘶啞渾濁,像是有什麽東西阻塞住了聲帶,導致發聲無比艱難:“老子這是什麽地方,你船老大不懂嗎?這麽重要的人質,你竟敢往這邊送!”

聲線壓得極低,卻隱隱透露出聲音主人暴跳如雷的心境。

話音稍落,另一道聲音適時響起,猶帶著笑意:“趙管事別惱啊,我這也是為了你著想。”

林清和心中一動,是先前的船老大。這是將他們綁了,轉移到另一個地方了?那星星和顧枝,也在他身邊麽?

被喚作“趙管事”的人連連冷笑,似是壓抑著極大的怒氣:“這話你去和高掌事說,你看他信不信!姓孫的,若非公子千叮萬囑,老子早給你一腳了!”

似是想起什麽,船老大神情有所收斂,換了副可憐的模樣:“我也是實在沒辦法了,趙老哥您就幫幫我罷!”

他伸手指向屋內昏迷的三人,面上充斥著無奈之色:“您瞧瞧這幾人,身份棘手著呢!我那邊人來人往的,如何關押得住他們?若是一個不慎,叫他們逃了,掌事怪罪下來,老弟我怎麽擔待得起!

“可您這裏就不一樣了,”船老大話音一轉,開始恭維起對方來,好話一串接一串,“誰不曉得趙老哥您管理有方,這偌大的珞珈山,自從您上任以來,可出現過紕漏不曾?不提高掌事,便是教中幾位長老,誰不對您青睞有加?”

趙管事面皮松了松,唇角微微翹起,眼中洩出一絲若有似無的得意,態度肉眼可見的緩和下來。

察覺到這一點,船老大亦暗自松了口氣,再接再厲勸道:“您這地界兒大,塞幾個特殊人質罷了,又算得了什麽?

“若是掌事那邊和欽差大人談妥,屆時將他們安全釋放,便是皆大歡喜;若是談崩了……”

船老大語氣頓了頓,嘿笑兩聲才繼續道:“有這幾人在手,那您可就立了大功哩!”

如是再三,趙管事終於松口,同意將林清和等人收押在此處。

船老大去了心事,頓覺暢快,又賣力奉承了對方幾句,才帶著一群手下離去。

等人離去,趙管事重又沈下臉,陰惻惻地盯著昏迷不動的三人。片刻後,囑咐人將這裏嚴加看管,也跟著離開了。

屋內徹底沈寂下來,林清和又默默等了須臾,仍是動靜全無,這才放下心來。他扯下厚重的布巾,適應片刻,才敢睜開雙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間簡陋屋舍,林清和來不及細瞧其間布局,視線便被靜臥在竹床上的二人吸引。他急忙穿鞋下榻,來到顧枝身邊。

林清和解開縛在兩人手腕的繩索,又一一揭去蒙在眼上的布巾。他搖了搖顧枝肩膀,語氣中充斥著無法掩飾的焦急。

“星星,枝枝,你們快醒醒!”

顧枝迷迷糊糊中,依稀聽見有人喊他,他擡了擡沈重的眼皮,視線朦朧,好一會才得以看清眼前的人。

“清和,你沒事吧?”

顧枝立即坐起身,不想動作幅度過大,牽動了肩關節處扭傷,痛得他驚呼出聲:“嘶,好痛……”

“你動作慢些,”林清和連忙扶住,不叫他亂動,又輕輕按了按對方肩胛處,“約莫是傷到了肌肉,這幾日別太用力。”

顧枝乖乖點頭,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他垂首看向身旁幼崽,眼中浮現擔憂之色:“星星怎麽還昏睡著?莫不是他們下手太重……”

話音未落,懷中幼兒嚶嚀一聲,似乎有了動靜。

林清和二人頓時驚喜萬分,低頭凝神看去。

“爹爹,父親---”

星星嘴裏嘟囔,眼皮子動了動,掙紮幾番後,終於從睡夢中清醒。幼崽揉了揉眼睛,胖嘟嘟的臉蛋鼓了鼓,下意識想找雙親告狀。

他努力瞪大眼,等看清面前站著的,就是他親愛的爹爹時,含在眼眶中的淚泡立時化開,變作滾燙的淚水,他抽噎著沖爹爹張開雙手。

“嗚嗚,爹爹,崽崽嚇、嚇壞了!要、要兩個親親,才能好!”

林清和萬分心疼地抱起兒子,親了親對方額頭,溫柔哄道:“崽崽別怕,爹爹在這呢。爹爹會想辦法帶你們出去的,別哭了好不好?”

顧枝正揉著肩膀,聞言立即拍了拍胸脯:“對!星星你放心,師兄一定保護好你們!”

星星伏在爹爹肩頭啜泣,被哄了會兒方止。回過神來,他將臉埋入林清和頸窩,圓圓的後腦勺,傳達出一股羞澀的意味。

他、他都是大孩子啦,怎麽可以隨便哭鼻子呢?傳出去了,長陵哥哥和一休哥哥不得笑話他吖?

林清和同顧枝相視一笑,不去戳穿幼崽此時的窘迫。

笑鬧過後,眾人心頭餘悸方才徹底消散,林清和眼中又添上憂慮。根據之前偷聽到的內容,他們此刻,好似在一座隔絕人煙的山裏。

此山喚作“珞珈山”,背後主人是個年輕人。

此人仿佛手眼通天,竟能和朝廷欽差分庭抗禮。眼下擒了他們,不像是蓄意為之,否則依船老大的態度,也不會如此忌諱。

那麽問題,還是出在那個所謂的“逃奴”身上。

思及此處,林清和稍稍鎮定下來。無論如何,在對方和青雲撕破臉之前,他們三人的安危終究是有保障的。

至於接下來---林清和抱著星星推開窗子,眺望遠處碧綠的山林,深深吸了口清新的空氣---

來都來了,若不瞧瞧這座神秘莫測的大山,豈不可惜?

*

亥時三刻,城內早已宵禁,街巷悄然無聲,唯餘馬蹄蹬在青石板上,踢踏作響。

“大人,府邸到了。”

馬車外,林驍一板一眼地稟告,於此靜夜,甚是突兀。

顧青雲坐起身,揉了揉太陽穴,隨口問道:“主君一行人回府了麽?”

林驍望向漆黑的別院,正有些納悶,聽聞此話,心中略微一驚。

“回大人,別院此時並無燈火,想是,想是主君已經睡下了罷?”

林驍語氣頗有些遲疑,不等他細想,車中端坐之人,已掀開車簾迅速跳下了馬車。待他回神,只看見了欽差大人如圭似璋的背影。

顧青雲面色沈凝,步履生風,一路繞過曲折宛轉的水榭,徑直邁向別院正廳。

等林驍從下屬那裏聽到只言片語,急著趕往議事廳回稟時,顧全已經面帶愧色,跪在廳堂下首,聽候主子發落了。

“……屬下發現事有蹊蹺,就決定帶他們先回府,畢竟人多眼雜,那個少年的傷也耽誤不得……”

顧全是在返程途中,察覺到不對勁的。

他遵循林清和的吩咐,打算將青桃先送回府,再換其他羽林軍來接人即可。

可隨著馬車行進,耳畔總會傳來似有若無的悶咳,在一次停車修整時,顧全無意間回頭,瞳孔微縮---

馬車沿途,那些褐色泥土上,點點滴滴的,竟是鮮紅的血!

顧全面色凝重,他朝青桃打了個手勢,而後拔出腰間利刃,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湊近馬車底部。

車底光線略微陰暗,顧全握緊了劍柄,定神望去---

他對上一雙疲倦不堪,卻有著強烈求生欲望的眼!

此時,那雙眼的主人雙手緊緊攥著橫木,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顧全扒拉出這個傷痕累累的少年,當機立斷將人放入車廂,加快了回府的速度。

回府之後,正趕上拜訪王知府內眷的梁大夫歸來。顧全登時大喜,將少年托付給對方後,他便領著一隊羽林衛,匆忙返回青晏鎮,尋找主君一行人。

然而,任他們緊趕慢趕,還是慢了船老大一步。待他們重臨此地後,卻再也找不到三人蹤跡。

顧全心下一沈,知道壞事了。

他顧不上長途奔波的疲乏,留下大部分人馬留在青晏鎮繼續搜尋,只帶了兩人,縱馬疾馳趕回湖州城,向主子稟告事情因由。

大抵是飲了不少酒,又聽聞噩耗,顧青雲心神動蕩之下,竟覺喉嚨一陣腥甜。他勉力壓下浮上心頭的憂慮與惶怖,沈沈吐出一口氣。

“林驍,去請梁大夫過來。顧全,筆墨伺候!”

堂下兩人立即領命行事,不多時,梁大夫便拎著藥箱來到了議事廳。

“顧大人不找老朽,老朽也有要事要求見,”梁杏春落座後撫了撫胡須,嘆了口氣,“大人可知,老夫在王知府後宅,見到了什麽?”

顧青雲正提筆寫信,頭也不擡,聲音略微發沈:“可是王大人內眷有何不妥?”

梁杏春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痛惜:“大人料事如神,老朽與王老夫人是舊相識,略有幾分交情。此次上門造訪,也正是應她所求。

“王大人家中,除了老夫人,其餘女眷及其子嗣,皆身染疫病,如今瞧著只剩最後一口氣。”

顧青雲的筆尖頓了頓,眼中劃過一絲了然,原來如此。

“梁大夫可有法子解決?”

梁杏春又嘆了口氣,神色松緩些許:“老朽已開了方子,可幫著壓制幾日,若想要根治……”

“如何?要如何做才能根治?”

聲音從門外傳來,嗓音發顫,宣洩了主人的緊張與急迫。

眾人擡頭看去,原是王勉從母親處得知消息,匆匆趕來此處,來向梁杏春求方。

進門後,他朝顧青雲頷首,面上帶著些許愧色:“未經通報,下官便闖了進來,還請欽差大人見諒。”

“無妨,”顧青雲點了點頭,表示理解,若是顧府中有人陷入同樣境地,他恐怕也會如此。他擱下烏木管羊毫,一封書信已然成型,只等墨汁幹燥,“難道這種疫病只能緩解,沒有根治的法子?”

王知府亦殷切地看向梁大夫。一路行來,他早已汗流浹背,形容狼狽,可他顧不得這些,只想求一個心安。

梁杏春欲言又止,躊躇再三,眼看王知府急得眼眶通紅,終是吐口:“為今之計,只有等!”

“等?”

二人面色皆是一變,心中惴惴,這是個什麽答案?

梁杏春無奈苦笑,若有辦法,他也不會這般束手無策。作為一個大夫,眼睜睜瞧著病人在他面前受苦,他的心比誰都煎熬。

“湖州城形勢覆雜,一觸即發,”梁杏春瞥了一眼案臺上的書信,眼神帶著莫名的篤定,“正如大人在等待支援,老夫也在等待藥引。”

王勉眼中一亮,立刻問道:“什麽藥引?城內藥材雖說受高韞掌控,可本官若出面,他也不會不給我面子。”

只是會麻煩一些罷了,畢竟這種疫病,恐怕正因對方而起。

“非也,此病非傳統瘟疫。感染之後,生機大量流失,五臟六腑也會逐漸壞死,輕則兩年,重則幾月,便會耗盡心力而死。

“這病潛伏期長,癥狀因人而異,所幸的是並不傳染,才沒有全面爆發。”

梁杏春啜了口茶水,潤了潤嗓子,才繼續道:“而藥引,唯有南疆的地靈蟲可解。”

顧青雲挑了挑眉,地靈蟲?之前從棲霞寨土匪頭子身體裏鉆出來的蟲子?

“這種蟲子產自南疆,自冰凍的靈泉裏生長,平日裏狀若死物,可若是接觸活物……”

隨著梁大夫的解釋,眾人逐漸知曉地靈蟲的神奇之處。

這種蟲子遇血肉便會覆生,寄居活物體內,吞噬宿主生機。而後借助宿主身體為溫床,快速產卵孵化,直至宿主血肉耗盡。

宿主猝死後,地靈蟲便完成了短暫的一生,爾後重新鉆進地下,將汲取來的生機全部反哺給土地,也算是南疆一大奇物。

據說很久之前的南詔國十分貧瘠,並無如今水草豐茂之態。後來南詔人陰差陽錯下,從婺江發源處,一座巨大的雪山山頂,找到了一汪冰凍的靈泉。

靈泉下,便是密密麻麻,白白胖胖的地靈蟲。

南詔人借助地靈蟲,改善了南詔國物產不豐的現狀,自此南詔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只是其中耗費了多少心力,又屠殺了多少生靈,不足為外人道也。

梁杏春雖未言明,可在場諸人都聽出了言下之意,皆是眉頭緊蹙。

南詔國土面積可不小,若是因地靈蟲之功,即便不用活人獻祭,也很殘忍。

王知府眉心擰出一個疙瘩,語帶遲疑:“這蟲子聽著就歹毒,如何治得了病?”

梁杏春溫和地笑了笑,並未解釋更多:“此病非尋常法子可解,唯有以毒攻毒,方可一試。”

王勉聽得似懂非懂,疫病奪人生機,此蟲亦如此。這是要在體內角逐,比誰更勝一籌麽?

雖有了答案,王知府心裏的愁緒更深了。可眼下,也別無他法,不是麽?

想到此處,王勉迅速做了個決定。

他站起身,沖顧青雲做了個揖:“顧大人,先前有所隱瞞,是下官之過。若大人不嫌棄,下官願將功折罪,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王知府態度鄭重,既是告罪,亦是投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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