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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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一會街上人多，要時刻緊跟父親，記住了嗎？”
林清和給星星戴上月牙玉玦時，不厭其煩地叮囑道。
玉玦是星星生父的遺物。那個可憐又可敬的哥兒，拼命全力生下孩子後，留下的只有孩子名姓與這一半玉玦。
玉玦觸手生溫，貼身佩戴也並不寒涼。另一半不知所蹤，林清和推測這也許是個特殊的信物，因此從不讓星星離身。
佳節來臨，氣候也應景地轉涼，這套月白對襟長衫再合適不過。林清和又給兒子梳了個俏皮的雙丫髻，這麽一打扮，眼前便立時多了個雌雄莫辨的小仙童。
小小孩童，尚不知事，卻已曉得美醜。他對著鏡子左顧右盼，摸了摸發髻上點綴的珍珠，又點了點額心色彩鮮妍的紅痣，甜甜地笑了。
回身想要父親誇誇自己，卻見對方換上與他相似的裝束，同樣是月白交領長衫，衣袂飄飄，風姿卓絕。
林清和立於窗前，低眉淺笑，旁觀幼崽的一舉一動。他並未上妝，身上也無一絲配飾，穿戴簡約至極。可卻有一股從骨子裏散發出的溫潤，令他看上去如同一塊未經雕琢的天然美玉，至純至真，古樸明媚。
星星半張著嘴，一時看呆了去。
崽崽、崽崽的爸爸，可真好看吶，吸溜。
“爸爸，漂釀！”
回過神來的崽崽，立即學爸爸吹起了彩虹屁。
“乖寶，男孩子不能說漂亮。”
林清和輕笑一聲，鎖上門，牽著幼崽走向不遠處的馬車。
馬車前，顧青雲一襲藍衫，外罩一層杏白軟紗，飄逸出塵。他負手而立，凝神眺望遠處群山，端的是豐神如玉，湛然若神。
聽到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他轉過身。看清心上人的剎那，顧青雲眼中閃過一絲驚艷，心跳也不禁快了些許。
見他呆怔，林清和心中生出一絲竊喜。嗨呀，不枉他精心準備許久，瞧瞧，都看呆了呢。
“都是，藍色！”星星眨巴著眼，來回比對一番後，指著三人衣著篤定道。
林清和欣慰地點了點頭：“寶寶觀察得真仔細！”
親子裝，能不相似麽？顧青雲身上那件，還是他特意在中秋之前送去書院的呢。算對方知情識趣，今日及時換上，否則他和兒子都會失望的。
三人上了馬車，遠處溜達的車夫立即有眼色地上前，接過雇主手裏的韁繩，揚鞭打馬朝縣城駛去。
佳節難得，朝廷開恩，取消了這日宵禁。是以，暮色方臨，整個縣城便陷入一片璀璨如晝的燈海。
街上人流如織，車水馬龍，魚龍飛舞之處更是擠得水洩不通。道路兩旁的鋪子張燈結彩，與枝頭高掛的清冷圓月，漫天懸浮的孔明燈，相映成趣，共同勾勒一副佳節盛景。
三人在長街入口處下車，融入燈火通明且熱鬧至極的市井裏。
星星乖巧地攬著顧叔叔的脖頸，雙眼四下梭巡，偶爾發出一聲驚嘆，對著眼前的繁華街景癡迷不已。
“真是熱鬧。”林清和不禁感慨一聲，凝視漫天燈火出神。這幅場景，和夢中的上元節夜，相似極了。
“先去酒樓見人，還是沿著這條街逛一逛？”
顧青雲註視他良久，終是忍不住出聲問道。
方才那刻，小哥兒面露追憶之色，目光深遠悠長，仿佛下一秒便會離他而去。這種感覺，他很不喜歡。
林清和收回目光，想了想道:“先去酒樓見顧枝，見完之後，咱們去放天燈吧。”
小哥兒眼神一亮，似是想到一個好主意，不由期許地望向身側之人。
顧青雲也沒叫他失望，微微一笑道：“莫敢不從命。”
今夜萬家燈火，江景亦是難得一見。而賽事酒樓臨近江邊，因此便有那追求風雅的文人騷客，或是舉家出游，卻不耐煩外頭人多的，入得樓內，尋一僻靜雅間，或是仰觀淩空明月，或是俯拾江中嬋娟。品著紅膏蟹，暢飲菊花酒，再配一份此地獨有的冰皮月餅，個中滋味，甚是妙不可言。
因此，酒樓一層雖有些冷清，可樓上雅間幾乎都坐滿了，且外面還有源源不斷的馬車朝此處駛來。
三人到時，酒樓門口已被車馬堵住，行人幾乎寸步難行。賽秋蟬父子立於人前，拱手向眾人致歉，道是二樓已無空位，若是不嫌一樓吵鬧，可以隔出包廂，供眾人休憩。
聞聽此言，四下裏一陣嘆息後，很快做了決斷。一半馬車調轉車頭，往集市而去，自然不忘遣人下去買上幾盒冰皮月餅。另一半人則是下馬，進了酒樓。
賽萬三見客人蜂擁而至，喜得合不攏嘴。又見許多馬車離去，心頭頓生一陣肉痛，不由思索起兒子先前的提議。
照酒樓近況及月流水來看，分店之事，刻不容緩啊。
隨著人群疏散開來，酒樓門前的道路被讓了出來。
三人正要移步進入，林清和敏銳地察覺到，身側之人仿佛瞥見什麽，動作一頓，片刻後方才繼續邁步向前。
“大哥！”
身後驟然傳出一道驚喜的呼喚，音色聽上去很年輕，林清和好奇地循聲望去。
富麗堂皇的馬車靜靜立在巷口，正對著酒樓，說話之人掀起藍緞面料的車簾，正滿臉喜色地看過來，神情不似作偽。
林清和順著他的目光，撞見顧青雲無甚表情的臉龐。他面上一絲波動也無，仿佛面對的是個陌生人。
年輕人不顧旁人勸阻，跳下馬車，一路小跑過來。及至近處，他又親昵地喊了聲哥。
依舊不曾得到回應。
“大哥，你……”年輕人咬了咬唇，白凈的臉上露出一絲委屈， “你是不是在怪我啊？”
顧青雲無意與他多說，自己都被大伯一家趕出去了，對方如何還能揣著一副天真面孔來找他？事實上，若不是清楚這個堂弟本性，他都要懷疑對方是在故意揭他傷疤了。
“大哥，你別不理我！我、我游學回來，家中怎麽就變了個樣子？還有二叔和嬸嬸……”
說到此處，顧青楓吸了吸鼻子，聲音有些哽咽，神情無措又茫然。
“我每次去找你，你都不在。大哥，你是故意避開我麽？”
這些日子顧青楓過得很煎熬，二叔一家慘死，大堂哥也不見蹤影。他出門赴宴，卻聽到外面傳聞，說大堂哥是被父親趕出家門的，他不信，同人大吵一架。回家質問父親時，父親的態度卻讓他很心寒，爭論中還被打了一巴掌。
他心裏委屈極了。
“爹娘都瞞著我，還不許我出府尋你。究竟發生了什麽？”
林清和這才明白，眼前這人，原是顧青雲的堂弟。只是，這個弟弟怎麽看著不大機靈的樣子？
連他這個半路穿來的人，稍微一分析，都能猜出，顧府之事必有隱情。顧家二房夫婦的接連去世，兩房之後的決裂，若說顧家大伯沒在其中出力，這話誰信？
顧青雲被趕出顧氏布莊的事人盡皆知，大庭廣眾之下，他怎麽還能用一副無辜的嘴臉，問出這些戳心窩子的話？
他心中不忿，臉上也帶出些許，一時氣鼓鼓的。星星敏銳地察覺到父親的不喜，一時也對眼前的年輕人討厭起來。
顧青雲見兩個哥兒為自己鳴不平，心中一暖，面色稍緩。
只是他心中亦無奈，這個弟弟性子執拗。若是不好好打發了，他能一直纏磨下去。縱使兩房決裂，但是對於這個無辜的堂弟，他終究無法橫加指責。
只是也做不到繼續親近了。
他並未回應堂弟的諸多疑問，反倒話音一轉，介紹起身側兩人：“這位是我未婚夫，旁邊這是我未來兒子。今日，我特意約他們出來賞月游玩。”
言下之意，這邊準夫郎和兒子還等著要哄呢，沒工夫跟你墨跡。
林清和默默翻譯一番，而後讚許地看了他一眼。很好，言簡意賅，直指問題中心。
不愧是他看上的人！
顧青楓楞楞地看著堂哥眼裏的在意與寵溺，莫名生出一股嫉妒與不甘。這些，從前明明是屬於他和青茹的，最多，再加上一個祝筠笙。
可現在，大哥對自己熟視無睹。仿佛是在宣告，對方眼裏，再也裝不下外人。
可自己，已經成了外人了麽？顧青楓縱使難過，可也意識到，覆水難收，舊日的兄友弟恭，終究是回不去了。
他勉強笑了笑，方才一直洋溢的熱情終於冷卻下來。視線移向旁邊哥兒，而後俯身恭敬地行了一禮：“原來是未來哥夫，青楓這廂有禮了。”
他禮數周全，林清和也不好拂他面子，只好跟著回了一禮。
顧青楓又看向幼童，心中充滿疑惑，只是這回沒有問出口。他從身上摸出兩個晶瑩剔透的玉葫蘆，顏色一白一綠，玉質幹凈，光潤無暇。
葫蘆小巧可人，極討孩子的喜愛。
林清和側眸看向兒子，果然見星星盯得目不轉視。
“出來得匆忙，也未曾料到今日會見到小侄子。這兩只葫蘆，原是我游學時淘來的，不值當什麽，只當是給孩子的見面禮吧。”
顧青雲言辭誠懇，說到最後，語氣中已帶上懇求。他緊盯著堂哥臉上的表情，顯然很怕遭到婉拒。
他伸出手，將禮物遞過去，仿佛在等候一樁審判。
星星知曉葫蘆是送給自己的，但是大人還未發話，並未伸手去接。他擡頭看向顧叔叔，亦等著對方做決定。
顧青雲凝視堂弟半晌，才對星星溫聲道：“收下吧，這是堂叔送你的見面禮。”
星星又看向林清和，見爸爸也點頭，這才放心地收下禮物。
“謝謝，糖酥。”
顧青楓見大哥沒有拒絕，心中頓時輕快起來。又見小侄子乖巧軟糯，心中更是添了一層喜愛。
“對了，青茹也在車上，她先前也總念叨大哥呢，我去讓她下來見禮。”
顧青楓突然想起妹妹與妹夫同在車上，頓時對他們這番怠慢的舉動心生不滿。他三步並作兩步，快步行至馬車前，掀起車簾，沖著裏面喊道：“青茹，快來見過大哥與哥夫！”
車簾掀起，露出兩人來。
顧青茹拼命低頭，試圖掩藏起自己的臉。她心裏又氣又惱，兄長真會鬧幺蛾子！她都嫁人了，不下去又能怎樣？
關鍵是，那個、那個刁蠻潑賴的哥兒，他竟是大哥的未婚夫！
顧青茹十分緊張，又有些說不出的惶恐，那個哥兒，會不會，會不會將之前的事情說給大哥聽？
馮奕辰面上笑容和煦，手中折扇輕搖，依然一副風度翩翩的神情。他矜持地看過來，對著同窗點頭招呼：“顧兄，久違了。”
林清和與星星一同打了個冷戰。
天吶，冷天扇著扇子，那人穿得還少，看著可真冷啊。果真是要風度，不要溫度！
兩人神情不加掩飾，顧青雲竟神奇地讀懂了。心中微哂，他忍不住悶咳幾聲，以手抵唇，遮擋唇畔逸出的輕嘲。
“不久，昨日膳堂才見過。”
顧青雲微微頷首，亦矜持地回應道。
雖說二人不在同一班次，可身處同一書院，不缺見面的機會，又何來的久違？更何況，上次見面時，兩人之間還是劍拔弩張，最後不歡而散，眼下又何必裝出一副無事發生之態？
對方想掩飾太平，也要看他願不願意！
馮奕辰笑容一僵。客套，客套你懂不懂啊大哥？你這般回話叫我如何往下接？
不是說死對頭最講情面的麽？怎麽今日如此不近人情起來？他心裏嘀咕，迎著對面兩個哥兒奇異的眼神，搖著扇子的右手也不自覺僵了起來。
顧青楓沒註意到兩人之間的交鋒，只是不住催促顧青茹下馬車。
顧青茹終是抵不住兄長發話，磨磨蹭蹭地下來了。她神情怏怏，裙擺逶迤拖地，就這麽一路拖到林清和跟前。
林清和方才便覺眼熟，眼下人到近前，才終於看清楚：這不是先前為難過他兩次的大小姐麽？
想不到她竟是青雲堂妹，該說冤家路窄麽？
顧青茹迎著對面哥兒似笑非笑的目光，渾身有如針紮。她緊咬下唇，臉漲得通紅，神情愈發局促。
她死死攥住裙角，屈膝道了聲萬福，見禮時聲若蚊蠅：“青茹見過大哥，見、見過哥夫。”
行禮結束，眼見無人刁難，顧青茹方才舒了口氣。
顧青雲看出他二人見似有嫌隙，只是清和不曾言明，他便只當做無事發生。
顧青楓卻是十分不滿，青茹那是什麽態度？不過是見個禮罷了，滿臉不情願，難不成屈個膝便委屈她了？
待妹妹擡頭，顧青楓頓時忘了抱怨，忍不住驚呼一聲：“青茹，你發熱了麽？怎麽臉燒得這般通紅？”
顧青茹被兄長追問，急得快要哭出來，只好連聲解釋自己無礙。
這下，顧青楓再遲鈍，也察覺出現場氛圍的僵硬。本想邀請眾人同游的話，到了嘴邊，卻遲遲無法吐口。
罷了，下次再單獨約大哥好了，反正日後還有機會。
於是，他一改方才的不舍，痛快同堂哥一家道別後，帶著一臉如釋重負的顧青茹回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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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會街上人多，要時刻緊跟父親，記住了嗎？”
林清和給星星戴上月牙玉玦時，不厭其煩地叮囑道。
玉玦是星星生父的遺物。那個可憐又可敬的哥兒，拼命全力生下孩子後，留下的只有孩子名姓與這一半玉玦。
玉玦觸手生溫，貼身佩戴也並不寒涼。另一半不知所蹤，林清和推測這也許是個特殊的信物，因此從不讓星星離身。
佳節來臨，氣候也應景地轉涼，這套月白對襟長衫再合適不過。林清和又給兒子梳了個俏皮的雙丫髻，這麽一打扮，眼前便立時多了個雌雄莫辨的小仙童。
小小孩童，尚不知事，卻已曉得美醜。他對著鏡子左顧右盼，摸了摸發髻上點綴的珍珠，又點了點額心色彩鮮妍的紅痣，甜甜地笑了。
回身想要父親誇誇自己，卻見對方換上與他相似的裝束，同樣是月白交領長衫，衣袂飄飄，風姿卓絕。
林清和立於窗前，低眉淺笑，旁觀幼崽的一舉一動。他並未上妝，身上也無一絲配飾，穿戴簡約至極。可卻有一股從骨子裏散發出的溫潤，令他看上去如同一塊未經雕琢的天然美玉，至純至真，古樸明媚。
星星半張著嘴，一時看呆了去。
崽崽、崽崽的爸爸，可真好看吶，吸溜。
“爸爸，漂釀！”
回過神來的崽崽，立即學爸爸吹起了彩虹屁。
“乖寶，男孩子不能說漂亮。”
林清和輕笑一聲，鎖上門，牽著幼崽走向不遠處的馬車。
馬車前，顧青雲一襲藍衫，外罩一層杏白軟紗，飄逸出塵。他負手而立，凝神眺望遠處群山，端的是豐神如玉，湛然若神。
聽到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他轉過身。看清心上人的剎那，顧青雲眼中閃過一絲驚艷，心跳也不禁快了些許。
見他呆怔，林清和心中生出一絲竊喜。嗨呀，不枉他精心準備許久，瞧瞧，都看呆了呢。
“都是，藍色！”星星眨巴著眼，來回比對一番後，指著三人衣著篤定道。
林清和欣慰地點了點頭：“寶寶觀察得真仔細！”
親子裝，能不相似麽？顧青雲身上那件，還是他特意在中秋之前送去書院的呢。算對方知情識趣，今日及時換上，否則他和兒子都會失望的。
三人上了馬車，遠處溜達的車夫立即有眼色地上前，接過雇主手裏的韁繩，揚鞭打馬朝縣城駛去。
佳節難得，朝廷開恩，取消了這日宵禁。是以，暮色方臨，整個縣城便陷入一片璀璨如晝的燈海。
街上人流如織，車水馬龍，魚龍飛舞之處更是擠得水洩不通。道路兩旁的鋪子張燈結彩，與枝頭高掛的清冷圓月，漫天懸浮的孔明燈，相映成趣，共同勾勒一副佳節盛景。
三人在長街入口處下車，融入燈火通明且熱鬧至極的市井裏。
星星乖巧地攬著顧叔叔的脖頸，雙眼四下梭巡，偶爾發出一聲驚嘆，對著眼前的繁華街景癡迷不已。
“真是熱鬧。”林清和不禁感慨一聲，凝視漫天燈火出神。這幅場景，和夢中的上元節夜，相似極了。
“先去酒樓見人，還是沿著這條街逛一逛？”
顧青雲註視他良久，終是忍不住出聲問道。
方才那刻，小哥兒面露追憶之色，目光深遠悠長，仿佛下一秒便會離他而去。這種感覺，他很不喜歡。
林清和收回目光，想了想道:“先去酒樓見顧枝，見完之後，咱們去放天燈吧。”
小哥兒眼神一亮，似是想到一個好主意，不由期許地望向身側之人。
顧青雲也沒叫他失望，微微一笑道：“莫敢不從命。”
今夜萬家燈火，江景亦是難得一見。而賽事酒樓臨近江邊，因此便有那追求風雅的文人騷客，或是舉家出游，卻不耐煩外頭人多的，入得樓內，尋一僻靜雅間，或是仰觀淩空明月，或是俯拾江中嬋娟。品著紅膏蟹，暢飲菊花酒，再配一份此地獨有的冰皮月餅，個中滋味，甚是妙不可言。
因此，酒樓一層雖有些冷清，可樓上雅間幾乎都坐滿了，且外面還有源源不斷的馬車朝此處駛來。
三人到時，酒樓門口已被車馬堵住，行人幾乎寸步難行。賽秋蟬父子立於人前，拱手向眾人致歉，道是二樓已無空位，若是不嫌一樓吵鬧，可以隔出包廂，供眾人休憩。
聞聽此言，四下裏一陣嘆息後，很快做了決斷。一半馬車調轉車頭，往集市而去，自然不忘遣人下去買上幾盒冰皮月餅。另一半人則是下馬，進了酒樓。
賽萬三見客人蜂擁而至，喜得合不攏嘴。又見許多馬車離去，心頭頓生一陣肉痛，不由思索起兒子先前的提議。
照酒樓近況及月流水來看，分店之事，刻不容緩啊。
隨著人群疏散開來，酒樓門前的道路被讓了出來。
三人正要移步進入，林清和敏銳地察覺到，身側之人仿佛瞥見什麽，動作一頓，片刻後方才繼續邁步向前。
“大哥！”
身後驟然傳出一道驚喜的呼喚，音色聽上去很年輕，林清和好奇地循聲望去。
富麗堂皇的馬車靜靜立在巷口，正對著酒樓，說話之人掀起藍緞面料的車簾，正滿臉喜色地看過來，神情不似作偽。
林清和順著他的目光，撞見顧青雲無甚表情的臉龐。他面上一絲波動也無，仿佛面對的是個陌生人。
年輕人不顧旁人勸阻，跳下馬車，一路小跑過來。及至近處，他又親昵地喊了聲哥。
依舊不曾得到回應。
“大哥，你……”年輕人咬了咬唇，白凈的臉上露出一絲委屈， “你是不是在怪我啊？”
顧青雲無意與他多說，自己都被大伯一家趕出去了，對方如何還能揣著一副天真面孔來找他？事實上，若不是清楚這個堂弟本性，他都要懷疑對方是在故意揭他傷疤了。
“大哥，你別不理我！我、我游學回來，家中怎麽就變了個樣子？還有二叔和嬸嬸……”
說到此處，顧青楓吸了吸鼻子，聲音有些哽咽，神情無措又茫然。
“我每次去找你，你都不在。大哥，你是故意避開我麽？”
這些日子顧青楓過得很煎熬，二叔一家慘死，大堂哥也不見蹤影。他出門赴宴，卻聽到外面傳聞，說大堂哥是被父親趕出家門的，他不信，同人大吵一架。回家質問父親時，父親的態度卻讓他很心寒，爭論中還被打了一巴掌。
他心裏委屈極了。
“爹娘都瞞著我，還不許我出府尋你。究竟發生了什麽？”
林清和這才明白，眼前這人，原是顧青雲的堂弟。只是，這個弟弟怎麽看著不大機靈的樣子？
連他這個半路穿來的人，稍微一分析，都能猜出，顧府之事必有隱情。顧家二房夫婦的接連去世，兩房之後的決裂，若說顧家大伯沒在其中出力，這話誰信？
顧青雲被趕出顧氏布莊的事人盡皆知，大庭廣眾之下，他怎麽還能用一副無辜的嘴臉，問出這些戳心窩子的話？
他心中不忿，臉上也帶出些許，一時氣鼓鼓的。星星敏銳地察覺到父親的不喜，一時也對眼前的年輕人討厭起來。
顧青雲見兩個哥兒為自己鳴不平，心中一暖，面色稍緩。
只是他心中亦無奈，這個弟弟性子執拗。若是不好好打發了，他能一直纏磨下去。縱使兩房決裂，但是對於這個無辜的堂弟，他終究無法橫加指責。
只是也做不到繼續親近了。
他並未回應堂弟的諸多疑問，反倒話音一轉，介紹起身側兩人：“這位是我未婚夫，旁邊這是我未來兒子。今日，我特意約他們出來賞月游玩。”
言下之意，這邊準夫郎和兒子還等著要哄呢，沒工夫跟你墨跡。
林清和默默翻譯一番，而後讚許地看了他一眼。很好，言簡意賅，直指問題中心。
不愧是他看上的人！
顧青楓楞楞地看著堂哥眼裏的在意與寵溺，莫名生出一股嫉妒與不甘。這些，從前明明是屬於他和青茹的，最多，再加上一個祝筠笙。
可現在，大哥對自己熟視無睹。仿佛是在宣告，對方眼裏，再也裝不下外人。
可自己，已經成了外人了麽？顧青楓縱使難過，可也意識到，覆水難收，舊日的兄友弟恭，終究是回不去了。
他勉強笑了笑，方才一直洋溢的熱情終於冷卻下來。視線移向旁邊哥兒，而後俯身恭敬地行了一禮：“原來是未來哥夫，青楓這廂有禮了。”
他禮數周全，林清和也不好拂他面子，只好跟著回了一禮。
顧青楓又看向幼童，心中充滿疑惑，只是這回沒有問出口。他從身上摸出兩個晶瑩剔透的玉葫蘆，顏色一白一綠，玉質幹凈，光潤無暇。
葫蘆小巧可人，極討孩子的喜愛。
林清和側眸看向兒子，果然見星星盯得目不轉視。
“出來得匆忙，也未曾料到今日會見到小侄子。這兩只葫蘆，原是我游學時淘來的，不值當什麽，只當是給孩子的見面禮吧。”
顧青雲言辭誠懇，說到最後，語氣中已帶上懇求。他緊盯著堂哥臉上的表情，顯然很怕遭到婉拒。
他伸出手，將禮物遞過去，仿佛在等候一樁審判。
星星知曉葫蘆是送給自己的，但是大人還未發話，並未伸手去接。他擡頭看向顧叔叔，亦等著對方做決定。
顧青雲凝視堂弟半晌，才對星星溫聲道：“收下吧，這是堂叔送你的見面禮。”
星星又看向林清和，見爸爸也點頭，這才放心地收下禮物。
“謝謝，糖酥。”
顧青楓見大哥沒有拒絕，心中頓時輕快起來。又見小侄子乖巧軟糯，心中更是添了一層喜愛。
“對了，青茹也在車上，她先前也總念叨大哥呢，我去讓她下來見禮。”
顧青楓突然想起妹妹與妹夫同在車上，頓時對他們這番怠慢的舉動心生不滿。他三步並作兩步，快步行至馬車前，掀起車簾，沖著裏面喊道：“青茹，快來見過大哥與哥夫！”
車簾掀起，露出兩人來。
顧青茹拼命低頭，試圖掩藏起自己的臉。她心裏又氣又惱，兄長真會鬧幺蛾子！她都嫁人了，不下去又能怎樣？
關鍵是，那個、那個刁蠻潑賴的哥兒，他竟是大哥的未婚夫！
顧青茹十分緊張，又有些說不出的惶恐，那個哥兒，會不會，會不會將之前的事情說給大哥聽？
馮奕辰面上笑容和煦，手中折扇輕搖，依然一副風度翩翩的神情。他矜持地看過來，對著同窗點頭招呼：“顧兄，久違了。”
林清和與星星一同打了個冷戰。
天吶，冷天扇著扇子，那人穿得還少，看著可真冷啊。果真是要風度，不要溫度！
兩人神情不加掩飾，顧青雲竟神奇地讀懂了。心中微哂，他忍不住悶咳幾聲，以手抵唇，遮擋唇畔逸出的輕嘲。
“不久，昨日膳堂才見過。”
顧青雲微微頷首，亦矜持地回應道。
雖說二人不在同一班次，可身處同一書院，不缺見面的機會，又何來的久違？更何況，上次見面時，兩人之間還是劍拔弩張，最後不歡而散，眼下又何必裝出一副無事發生之態？
對方想掩飾太平，也要看他願不願意！
馮奕辰笑容一僵。客套，客套你懂不懂啊大哥？你這般回話叫我如何往下接？
不是說死對頭最講情面的麽？怎麽今日如此不近人情起來？他心裏嘀咕，迎著對面兩個哥兒奇異的眼神，搖著扇子的右手也不自覺僵了起來。
顧青楓沒註意到兩人之間的交鋒，只是不住催促顧青茹下馬車。
顧青茹終是抵不住兄長發話，磨磨蹭蹭地下來了。她神情怏怏，裙擺逶迤拖地，就這麽一路拖到林清和跟前。
林清和方才便覺眼熟，眼下人到近前，才終於看清楚：這不是先前為難過他兩次的大小姐麽？
想不到她竟是青雲堂妹，該說冤家路窄麽？
顧青茹迎著對面哥兒似笑非笑的目光，渾身有如針紮。她緊咬下唇，臉漲得通紅，神情愈發局促。
她死死攥住裙角，屈膝道了聲萬福，見禮時聲若蚊蠅：“青茹見過大哥，見、見過哥夫。”
行禮結束，眼見無人刁難，顧青茹方才舒了口氣。
顧青雲看出他二人見似有嫌隙，只是清和不曾言明，他便只當做無事發生。
顧青楓卻是十分不滿，青茹那是什麽態度？不過是見個禮罷了，滿臉不情願，難不成屈個膝便委屈她了？
待妹妹擡頭，顧青楓頓時忘了抱怨，忍不住驚呼一聲：“青茹，你發熱了麽？怎麽臉燒得這般通紅？”
顧青茹被兄長追問，急得快要哭出來，只好連聲解釋自己無礙。
這下，顧青楓再遲鈍，也察覺出現場氛圍的僵硬。本想邀請眾人同游的話，到了嘴邊，卻遲遲無法吐口。
罷了，下次再單獨約大哥好了，反正日後還有機會。
於是，他一改方才的不舍，痛快同堂哥一家道別後，帶著一臉如釋重負的顧青茹回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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