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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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六月二十五,忌喪葬,宜嫁娶。

顧五叔一家喜氣洋洋,大清早便有人上門賀喜。顧鄭氏背地裏偷偷抹完淚,才走了出來,同丈夫一起迎客。

心愛的幼子終於有了歸宿,夫家條件又如此優越,顧鄭氏為此十分自得。哪怕臉都笑僵了,她也甘之如飴。即便看見蔣家人空手來吃席,也只是撇過頭去,來個眼不見為凈,並未將人趕出去。

遠處又出現一人,牽著孩子,正緩緩走近。

顧鄭氏眼尖,一眼便瞧出那是林家哥兒,旁邊的孩子似乎是他認的義子。雖然不能理解,一個未婚哥兒,怎麽年紀輕輕就當了爹,但是瞟到對方攜帶的賀禮規格,顧鄭氏登時便不糾結了。

不枉自家這個傻哥兒,往日拿了那麽多糧食去接濟對方。這林家哥兒,果真是個上道的。顧鄭氏心中暗自點頭。

“哎喲清和來啦,快進來!枝枝一早就盼著你,念叨了許久呢!”

這句歡迎,顧鄭氏喊得真心至極。

林清和笑瞇瞇地說了幾句吉祥話,老兩口樂得見牙不見眼。寒暄兩句後,林清和提出要去見見顧枝。

顧鄭氏爽快擺手,讓自家三兒媳領他去見人。

“去吧,也替嬸子好好管束一番,也就你能治住他!”

顧鄭氏搖頭嘆息,語氣中帶了幾分似真似假的醋意。

林清和但笑不語,抱著星星穿過人來人往的院落。

星星緊緊依偎著父親,一對貓兒似的圓瞳裏,盛滿了好奇。

“到了,四弟就在裏面,我還要待客,就不陪你們進去了。”顧家三媳含笑說完,又朝他們點了點頭,這才轉身回了前院。

林清和放下兒子,推門而入。

“清和!你來啦!”

顧枝正坐在床沿,齜牙咧嘴地任由喜娘絞面。

農家哥兒本用不著這些,耐不住趙家為表重視,也為了去除先前的晦氣,特意請了這十裏八方有名的全福人,來替顧枝開臉。

當初這事剛傳出時,不知多少人捶胸頓足,只恨同趙家結親的不是自己。

顧枝本不樂意受這“酷刑”,卻受到顧鄭氏好一頓訓斥。無奈之下,再疼痛他也只能咬牙忍了。

終於見到好友的到來,若非喜娘勁大,且時時按著他,顧枝早就蹦起來了。

“哎呀哥兒,可別動彈,絞歪了可疼哩!”喜娘見他不老實,連忙出聲勸阻。

顧枝癟了癟嘴,不敢反駁,心中卻嘟囔著:不絞歪也疼啊!

林清和見此,頗有些忍俊不禁。他帶著星星走上前來,忍笑恭賀道:“枝枝,新婚大喜!”

星星有樣學樣,也奶聲奶氣地說道:“絲兄,大、大喜!”

即便喜娘三令五申,顧枝還是忍不住笑開懷。若不是場合不對,他早將親愛的小師弟抱在懷裏使勁揉搓了。

“星星!嘶,你終於,嘶,回來啦!師兄好想你!”

抱不到人,訴衷情還是可以的。

“窩也想,想泥!”星星抱著爸爸手臂,眨巴著大眼睛,認真回應道。

眼見喜娘隱隱有發怒的征兆,林清和趕緊抱著兒子退到一旁,打斷二人淚眼相望的趨勢。

只是,林清和越看,臉色越奇怪。哥兒出嫁,都得化成這樣麽?

真、真喜慶啊!

星星盯著盯著,也不禁茫然了。絲兄呢?絲兄怎麽不見了?眼前這個大花臉是誰?

喜娘見兩人楞楞出神,心中不由更加得意。不是她吹噓,就她這手神乎其技的手藝,誰看了不得甘拜下風?即便是大戶人家的哥兒,不也爭著請她?

瞧瞧,眼前這兩個土哥兒,不就看呆了?

又等了片刻,喜娘終於完工。她出門去拿喜錢,將空間留給三人敘話。

顧枝得了解放,長舒一口氣後,立刻朝二人奔了過來。

“星星,快讓師兄抱抱!許久不見,我可想你了!”顧枝終於抱上了幼童軟乎乎的身子,憋了許久的話脫口而出,“小沒良心的,回家也不和我說一聲,叫我傷心極了。”

星星忽然被換了個懷抱,還未做出反應,迎面又被師兄的話癆砸得眼冒金星。

“好了,他還小呢,如何禁得住你這般問法?”

林清和忍不住出聲,替兒子解圍。

顧枝輕哼一聲,不想理會好友一貫的偏心。見幼童乖巧地窩在懷中,充滿依賴地看著自己,他忍不住輕蹭小師弟的嫩臉,又美滋滋地親上一口。

啊!他圓滿了!

星星害羞地笑了笑,眼睛亮晶晶地望向父親。

林清和以手扶額,簡直、簡直沒眼看了!

顧枝臉頰兩側的腮紅,原本像兩個圓坨坨,雖倍感怪異,好歹齊整對稱。眼下卻被蹭掉一角,唇印也淡了一層。而幼童白嫩的臉蛋上,則多了一團橘紅印跡,以及一個大紅唇印。

真是無法直視!

“你快照照鏡子,妝都花得不成樣子了,”林清和吞了吞口水,有些遲疑,“要不,我將喜娘再請過來?”

顧枝放下星星,用手背蹭了蹭臉頰,狐疑道:“怎麽就花了?莫不是喜娘誇大?哼,我就說她不行吧,我娘還訓我!”

話音剛落,顧枝終於看清銅鏡中的面容,頓時大驚失色道:“我怎麽成了這幅鬼樣子!這也太醜了吧!喜娘呢,我找她去!”

好吧,看來無需叫人了。

林清和攔下捋起袖子的好友,苦口婆心勸道:“大喜的日子,容不得半點差錯。你別聲張,悄悄的,我給你重化。一會蓋頭一遮,誰也瞧不出什麽來。”

他信誓旦旦的,態度很是篤定:“放心,定能給你化成個大美人!”

林清和朝他眨了眨眼,顧枝當即同意了。他最清楚好友的能耐,什麽難題到他手裏,總能迎刃而解。

林清和取了沾濕的帕子,將顧枝臉上塗抹的□□擦拭幹凈,露出下方那張不算白皙,卻明凈細膩的年輕面容。

果然還是原汁原味的更好看。

上輩子,林清和日常同鏡頭打交道。因此,對於如何化出清新自然的素顏妝,他很有心得。

顧枝底子不錯,膚色健康,無需塗抹太多鉛粉。再則,這東西用多了對皮膚也不好。此外,遠山眉並不適合他,不如換成劍眉,可替他增上幾分英氣。

至於唇色,近幾日氣候幹燥,顧枝嘴唇幹澀,不宜直接塗抹口脂。

林清和想了想,環顧一番,果然在衣櫃上見到一堆瓶瓶罐罐。他走過去,熟門熟路地擰開一瓶,取出裏面的蜂蜜,摻了水後塗在好友唇上。

顧枝端端正正地坐好,一動也不敢動。他抿了抿唇,嘗到少許甜味,立時有些感動:“清和,你真聰明!蜂蜜塗在這裏,是讓我餓的時候舔一口麽?”

林清和手一抖,沒忍住犯了個白眼兒:“你消停會吧!這是潤唇的,千萬別舔掉了!”

顧枝會錯了意,又挨了訓,終於老實下來。

“這回可滿意了?”林清和放下口脂,將他轉向銅鏡。

顧枝攬鏡自照,半天沒回神。

“這是我嗎?”他喃喃自語,忍不住咧開嘴,語氣沾沾自喜,“哎呀,可真是便宜趙家郎君了。”

林清和扯了扯唇角,罷了,大喜的日子,他高興就好。

星星睜大了眼,圓溜溜的。他驚異地抓著父親的手,又看了看顧枝,掙紮著從椅子上滑下來,跑向梳妝臺,取了上面的妝奩,遞到爸爸跟前。

林清和滿頭霧水地接過來,笑著打趣道:“星星也想化嗎?”

星星搖了搖頭,右手又往前伸了伸。

顧枝沈浸在自己的美顏裏,無法自拔。不經意瞥到這幕,便隨口說了句:“星星的意思,大約是想你也能和我一樣美吧!”

星星用力地點了點頭:“爸爸,更美!”

大約每個幼童,都認為自己的父母是最美的。

林清和有些窩心,又有些無奈。他點了點星星的鼻子:“小淘氣,可別鬧了。今天是你師兄的大好日子,我可不能喧賓奪主。”

星星似乎明白自己做錯了事,將臉埋進父親頸窩,不說話了。

笑鬧一番,林清和取出精心預備的賀禮,將首飾盒並一本《千字文》交到顧枝手裏。

“你進度慢,忘性又大,須得時時回顧,方不負當年識字的一腔初心。枝枝,這是我特意為你抄寫的,送你留作紀念。”

顧枝鄭重接過手抄本,愛惜地摸了摸。他咬著下唇,好一會沒說話。

再擡頭,眼眶卻紅了:“怎麽辦,我不想出門了。我舍不得爹娘,舍不得兄嫂,也舍不得你,還有星星嗚嗚……”

“傻話,”林清和忍住心中的酸澀,不想叫他繼續傷心,“別哭了,賀禮還未看完呢。”

星星從父親懷裏偷偷擡眼,聲音細細的:“不哭,窩也有,禮物。”

望著面前兩張充滿關切的臉龐,顧枝強打起精神,打開首飾盒。

他張大了眼,嘴中驚嘆不已:“真好看!”

林清和溫柔地笑了笑,一一替他戴上。

大紅嫁衣配上純金首飾,喜氣十足,很是應景。即便是林清和,也無法再吐槽顧枝的審美。

星星送出一個小籃子,這是爸爸給他編的,他可喜歡了。籃中放了幾顆垂涎欲滴的紅櫻桃,並幾簇曬幹的野花,幾顆晶瑩剔透的石頭。

看得出來,這些都是幼童寶貴的珍藏。現在,全送給師兄當賀禮了。

看著看著,顧枝流著淚笑出了聲。

林清和這回沒再阻止,而是等他情緒再度穩定後,才替他補了補妝。

剛放下石黛,外面便傳來劈裏啪啦的鞭炮聲,緊接著,眾人高聲歡呼起來。

“新郎官到了!新郎官到了!快快將新夫郎請出來,好隨我們家去!”

林清和趕緊將蓋頭給他戴上,顧枝一把攥住好友手臂,低低喚道:“清和,我害怕……”

一向大大咧咧的哥兒,似乎終於意識到了成婚前的惶恐。

林清和拍了拍他,以示安慰:“別怕,我們一直在呢。”

顧枝爹娘及兄嫂一齊湧進來,老兩口紅著眼眶,接過兒子手臂,含淚叮囑了幾句。

顧枝大兄走到廳堂中央,俯下身,弓背候在幼弟身前。

人高馬大的漢子,在這一刻,身形卻無端顯得佝僂。

林清和看見顧枝被兄長背出門,看見他被交到未來夫婿手裏,看見趙家郎君果然相貌堂堂,有著令顧枝一見傾心的資本。

人群散去,喧囂也跟著遠離。

林清和謝絕了吃席,抱著星星往林家走去。

他有些悵然,又有些高興。那個天真活潑,曾在他初臨異世時,給予了陪伴與關心的哥兒,終於有了好歸宿,他合該欣慰的。

人生,不正是由一場場的相聚與離別組成的麽?

林清和吸了吸鼻子,將懷中幼童,抱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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