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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濃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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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濃於水

“我要回去嗎?”我問。

“不回去也沒關系,你……你自己決定吧,想回來看看也行,不想回來也沒事,這邊媽媽會處理好的。”

“……嗯。”

“那媽媽掛了哦。”

“嗯。”

我掛掉電話後半個多小時,葉心瑤同學才從學校回來,看來也不是我接每一通關於父親的電話她都剛好能在場。

不過這也無所謂就是了。

她手裏提著一袋子蘋果,不算多,大概五六個的樣子,記憶裏她不愛吃蘋果,一年到頭都見不到她買,不知道為什麽今天一時興起。

“我回來啦,”她順手把書包丟在沙發上,去了趟廚房,回來時手上就端了盤切好的蘋果塊,“吃蘋果。”

“……嗯。”

我試著吃了一塊,有點酸,雖然也並沒有到討人厭的程度,但我還是覺得莫名的難以下咽。

“明天是聖誕節呢,”她說,“今年好像不會下雪了。”

聖誕節嗎……所以今天是平安夜,要吃蘋果才能平安……看來這些蘋果也不是葉心瑤同學自己買的,大概又是她的哪些朋友送的。

所以父親是因為沒吃蘋果的緣故嗎?

“嗯。”我回應道。

“可惜。”

“可惜什麽?”

“沒有雪,我就不能給你捏愛心了啊。”

“什麽愛心?”

她埋怨地看我一眼,有些生氣地哼了聲,道了句“你等一下”就又去了趟廚房,再次回來時手上抱著她一直很金貴的小盒子。

從出租屋裏拿出來後,她就都放在冰箱裏,我好多次想打開看裏面是什麽,卻都被她制止,問她她就讓我猜,可她不說我怎麽能猜到。

今天她沒有讓我猜的興致,幹脆利落地打開,謎題揭曉,一個盒子套著另一個小盒子,小盒子裏面是一個愛心,材質大概是冰或者雪,或者說原來是雪,外面一層融化再冷凝成冰了,最後變成了一個不那麽漂亮不那麽幹凈的冰心。

“鐺鐺鐺鐺,你去年給我的,我一直留著的。”

她那副得意的神色實在太不符合她的氣質了,我忍不住嗤笑出聲:“我給你的明明是雪白雪白很好看的一個,你這個都醜死了。”

她一下子好委屈好委屈:“我有什麽辦法,它就是會融啊,我已經很小心了……”

我覺得她沒說謊,因為她只讓我看一眼就收回去重新放回冰箱裏,我想摸一下都不肯。這下她滿意消停了,軟軟糯糯偎在我旁邊吃蘋果。

“發生什麽了嗎?”幾分鐘後,她開口問我。

我真佩服她,好像我碰上一點點事都能讓她發覺,難道我就不能有自己的秘密嗎?

“……也沒什麽……就是…我爸死了……而已。”

應該稱得上“而已”吧,我想,反正我也不在意他,反正我還蠻開心的……應該。

“…啊…”

“嗯……你也不用安慰我,我不難過啦,真的,挺好的不是嗎?”

葉心瑤同學動作僵住了,片刻後放下蘋果,把我摟進她懷裏,哄嬰兒似的拍我的背。我呢,我臉抵住她身上的衣服,是毛衣,所以蹭起來好舒服好舒服,就是有些濕熱。

……我想我就是有病,我現在絕對該鞭炮禮花放個三天三夜好生慶祝,上天保佑我終於擺脫那個人的陰影,未來那個人再也不可能走進我的世界,我真的是這麽想的,但好像我的肉-體和我的靈魂截然相反,我這邊歡天喜地它卻稀裏嘩啦哭得莫名其妙,那又有什麽好哭的呢,我真的不明白。

一個成語飄過我的腦海,叫血濃於水,我想也許就是這樣,這種名叫血脈的東西將我跟他聯系在一起,所以無關感受他死了我就是會哭,但轉眼我又覺得放屁了,因為我想要是我死在他前面,他大概不會為我掉一滴淚。

所以到頭來還是我軟弱,我是愛哭鬼,我有罪。

………

我最後還是回去了,葉心瑤同學說要陪我,我沒精力再推諉什麽,便任由她跟著。

葬禮由一月前打電話來的陌生叔叔一手操辦,據說是父親的親兄弟。我對這位叔叔的印象極淡薄,思來想去就只在幼時的記憶中有過幾次他的背影。

他常抽煙又戴眼鏡,面容和父親很像,但氣質卻是安靜憂郁的,和父親截然相反。見我的第一眼他就認出我,問我是不是那個人的女兒,我說是,他也沒怪罪我不久前拉黑他的電話,只讓我自己找個座位休息。

我點點頭,腦袋卻是空的,好在葉心瑤同學有經驗,拉著我去上了香燒了紙,把一切處理妥當。我再次感慨我有多幸福,好像我只要跟著葉心瑤同學的屁股,她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然後一切都會很妥當……如此看來我還真是有夠沒用。

叔叔給父親選的遺照大概是相當久遠的了,上面的他還很年輕,臉上沒有皺紋笑容有些輕浮,我想會不會是叔叔根本找不到父親近些年來的照片,畢竟連他女兒都不願意拍他,又有誰願意去拍他呢。

坐在我們旁邊的一位阿姨給我們倒了茶水,後來聊過才知道這是叔叔的妻子,我該叫叔母。叔母得知我身份後問我願不願意戴孝,我有些猶豫,倒是葉心瑤同學拍拍我果斷說戴吧,好吧,那就戴吧。

葉心瑤同學自稱是我表姐的,我戴她也跟著戴了。我想是不是不戴比較好呢,畢竟不戴的話我好像就能置身事外,好像就不用被葬禮壓得喘不過氣了。

在我記憶裏父親跟家族是極少聯系的,所以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以為父親這邊就只有爺爺奶奶和一位遠方的叔叔,但現在看來其實不是的,只是父親平時疏於維系,所以親族才顯得單薄,如今人一故去,大家聚起來我才發現能有這麽大的陣仗。

父親會開心嗎?我想不會。不知道是父親為人太過惡劣還是血親本就是這樣的東西,來吊唁的人大部分都笑容滿面,打撲克玩麻將的人比比皆是,好像這不是葬禮,而是另一樣形式的娛樂場。

這不是很病態嗎?為什麽只有叔叔叔母這樣算是至親的人身上才有些葬禮的味道,其他人卻毫無掛念的意思?

死者看到這樣的葬禮是不會滿意的,我想。但我轉眼又覺得我一定是瘋了,我幹嘛關註那個人是不是滿意。

我坐在靈堂一側,數不清受了多少打量,葉心瑤同學一直抓著我的手安慰我說沒事,但在我看來好像她還更慌張一點。其實這已經算是比較好的情況了,回來的路上我忐忑了好久會不會被人指認是不孝女,但如今看來是過慮,反而說我是命苦孩子的還比較多一點。

我命苦嗎?我覺得還好,不,該說其實我算是比較幸運的,和靈堂中間躺著的那個人相比。

從別人口中我得知了一些事,是關於父親的。據說早期因為經濟原因,父親的父親,也就是爺爺只能供起一個人上學,父親把機會讓給了叔叔,然後獨自出社會闖蕩。那個年代社會對學歷的要求沒那麽高,父親也闖出了一些名堂,但後來也許是運氣差,或者是什麽原因,父親終究是被時代拋棄,從高處落下來摔得粉身碎骨。

接下來的故事就是我早就知道的了,父親開始酗酒,性格愈發暴戾,最後被抓,妻離子散。

我並不打算為他開脫什麽,曾經我覺得他是人渣現在我依然不打算改口,我只是知道了,這個人渣曾經也有過一段不那麽人渣,甚至算得上溫情的過去,只是後來他變了,或者說被改變了,僅此而已。

瀟瀟雨幕到下葬那天忽然就收起來了,天一下子放得很晴,陽光照在父親的大理石墓碑上,慘白慘白甚至有些晃眼。叔叔在墓前站了好久,回來時身形顯得消瘦又落寞。

我終於有機會問出那個困惑我很久的問題,那個大家一直避而不談的問題:

“父親他……是生了什麽病?”

“……沒生什麽病,自己喝藥死的,”叔叔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喝完就沒得救了,吊著口氣吊了近一個月。”

頓了頓,叔叔接著道:“你別多想什麽,跟你們小孩子沒關系,他自己沒骨氣,運氣也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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