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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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朝格回到茶館,沒找到沈聞君,一問那老板,才知道她已走了。

烏金去外面查探了一圈,回來說:“咱們的人留下訊息,沈娘子回去客棧了。”

六娘還是這樣,不願意搭理他。

朝格笑了下,心道,這又怎麽樣呢?只是沒有和他說一聲而已,怪自己走的太急,讓六娘不高興了。

這沒什麽大不了的。

於是朝格和烏金又回到客棧。

客棧的氣氛有些奇怪,掌櫃一看見他就迎上來,嘰裏咕嚕不知道說些什麽,西域的土話夾雜著不大地道的草原胡語,連烏金這個天生對語言敏感的也沒能聽懂。

很快,不用掌櫃解釋太多,朝格就知道是怎麽一回事。

沈聞君住的房間外面亂糟糟一片,地上鋪滿了玫瑰花瓣。他們走進去,裏面的窗戶上圍著紅色的綢布,是一副喜氣洋洋的布置。

烏金膛目結舌:“這、這是誰家姑娘出嫁了吧?”

朝格臉色陰沈得可怕。

“去找。”

烏金道:“少主,這是左家的地盤,危險得很,要不我們留一半人,讓其餘人朝不同方向去找,咱們在這裏等消息吧?”

朝格重覆道:“全部都出去找!”

四下裏跳出幾個草原裝扮的漢子來,沈默一禮,分散而去。

烏金終於沒說什麽。

他默默查探了周圍的記號,說:“沒有起爭執,沈娘子是自願跟他們走的。”

朝格閉了閉眼:“我們也出去找。”

他正要轉身出門,門卻被突然關上,特木爾從黑暗中踱步出來:“二王子,這麽快又見面了。”

朝格緩緩抽出彎刀,上面仍流著血漬,那是方才特木爾斷指處流的血。

特木爾扭曲一笑,並不畏懼:“你在找那個中原女人?”

烏金一看就知道特木爾在謀劃不好的事,少年時兩人在草原上決鬥,他一露出這樣的表情,準在憋著壞。

“少主,別聽他說話!”

朝格原本不會信他的小把戲。

可是下一刻,特木爾丟出一個糕點匣子來,裏面幾塊被碾碎了的糕點慘兮兮地滾落在地,上面還濺著猩紅的鮮血。

“二王子是聰明人。”

特木爾面上笑得自信,背在身後的斷指卻不安地蜷縮著。

他靜靜地等候著,一息,兩息……咣當一聲。

朝格扔下了彎刀。

“你有什麽條件?”

果然!他猜對了!

烏金憤怒至極一刀砍去,卻被迎面而來的一把粉末撲了滿臉,先前的玫瑰迷香作用還沒有完全消失,現在加量的一把粉末再次輕易地發揮作用。

烏金軟軟地倒了下去。

狼一般的眼眸緊緊盯著特木爾。

特木爾有些畏懼,道:“我不會動他,殺了他對我沒什麽用,而且他父親是乞顏將軍,我不敢動他,二王子放心。”

他朝身後打了個手勢:“我只是想動你。”

伴隨著一聲犬吠,門外撲來一頭狼犬,死死咬住了朝格的手臂。

朝格下意識要後退掙脫,黑暗中幾條鐵鏈甩出來,分別纏住他的四肢,另外一條勒住他的脖頸,像栓狗那樣往後一扯。

腦中血腥的回憶不斷閃現,朝格閉了閉眼,用力一掙,將幾條鐵鏈往自己的方向一拽,另一端的草原人踉蹌著靠近了好幾步。

“快拉緊鐵鏈!”

五個草原人將鐵鏈越過肩,死命地往外扯。

朝格呼吸困難地想,這個姿勢朝格在中原的書裏看到過,叫做五馬分屍。據說受此刑的人會被分成六塊,連屍身都拼不完整,經歷過這樣殘忍的死法,死後面容會扭曲,連草原之神騰格裏也認不出來。

特木爾喊道:“上鐵鉤,打穿他的琵琶骨!”

如刺一般的鐵鉤紮穿朝格的骨頭,他一時竟感覺不到痛楚,直到過了許久,痛意如毒素一般,自胸膛漫開,疼得他渾身抽搐。

他很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

鮮血汩汩從口中湧出,朝格看到地上躺著的烏金在沒出息地哭,淚珠和草原上的羊糞一樣大顆。

這個時候他竟然還笑得出來:“她在哪?”

特木爾佩服他的毅力,也為他強悍的生命力感到震驚,同時又有幾分覺得可笑:

“你還在惦記那個女人?我以為成大事者都應該像大王子一般,殺伐果斷,不被感情牽絆。想不到,他視之為對手的二王子殿下,竟然是一個癡情種。”

他只不過隨意拿了一件那個女人留下的東西,稍微詐他一句,就這麽緊張。

特木爾踢了一腳地上的食匣子,不屑道:“早知道你是個感情用事的沒用廢物,我們何苦派這麽多人抓你,派一個女人來殺你,豈不是輕而易舉。”

不是誰都可以的。

只有生命中特定的那個人才可以。

但這些人怎麽會懂這些,跟他們說了他們也不會明白。

朝格吐了一口血,嗤笑一聲:“中原有句話說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愛情,友情,師徒之誼,兄弟之情……也是這樣,你為我阿哈效忠那麽多年,可有感受到兄弟之情?算了我問你做甚,你們這種人,不會懂的。”

這副看不起人的態度惹怒了特木爾。

他視大王子為伯樂,大王子卻視他為芻狗,辦砸了事情會毫不留情折損他的顏面。每當這時,特木爾臉紅脖子粗,也只能生生受著。

他並不是不會感到羞辱。

可他沒有辦法,身為草原男兒卻瘦弱得跟老鼠一般,他沒有辦法改變自己的身形,卻可以在走出大王子營帳的那一刻,將屈辱關在身後,做草原上的體面人。

“你以為你就多好?”

特木爾連連冷笑,“二王子,你以為你是可汗最愛的兒子,草原上高高在上的二王子?你不過是一個可憐蟲罷了!可汗不喜歡中原人,否則怎麽會將那個姓林的中原人指給你做老師?你那個早死的中原阿娜也不喜歡你,你一生下來她就想把你掐死。你出生那天大祭司就說過,你是天煞孤星轉世,會殺死所有親人,你註定得不到任何人的愛!”

特木爾說道:“包括你喜歡的那個中原女人,她也不喜歡你吧?中原和草原勢不兩立,她討厭你生來彎曲的頭發,深邃古怪的眉眼,深棕色的瞳孔,還有你這一身無害的偽裝!她也遲早會拋棄你,你註定孤獨而死!”

孤獨而死。

這四個字如一記警鐘,敲得朝格魂魄震蕩。

腦海中他想起了年幼時,長著一臉如枯樹皮般皺紋的大祭司,瞪圓了眼珠,像是看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

“孩子,你生來是天煞孤星,註定孤獨而死。”

忽而是他阿娜美麗猙獰的面孔:

“孽種,你還不如一生下來就被我掐死!”

又是可汗失望而不耐煩的表情,像驅趕一只惡心的蒼蠅那樣:

“不是讓你們把他扔到蛇窟中了嗎?怎麽還活著?”

楚倫巴圖爾曾把他踩在腳下:“阿塔說了,你就是我的奴隸,我叫你去和狗搶食,你就得乖乖地去!”

實際中的可汗並不如回憶裏那麽美好。

可汗並沒有特意為他請一位中原先生,朝格也並不是不愛學習。

可汗根本不喜歡中原人,林先生是恰巧和他被關在一個牢房裏,這個絮絮叨叨的老頭說他這個年紀應該讀書,非要拿著樹枝在地上劃拉什麽中原字,朝格連海那赫部的話都不會說,又怎麽會中原的文字?

他當然不肯學。

楚倫巴圖爾隔一段日子想起他來,總要叫人把他從牢裏拖出去,綁在馬後在草原上拖行,玩累了他的隨從還會將他打上一頓。

那時候烏金還是個只知道吃饢餅的傻大個,空長一副高大的身軀,站在那裏任人欺負,只知道哭。

烏金把饢餅和水餵給瀕死的朝格,他有了力氣,才站起來打跑了那些人。

也不知道怎麽一路走來,烏金就變成了力大無窮的勇士,朝格就長成了這個模樣。

回想過去,唯一記起的只有烏金帶自己回家的時候,乞顏阿娜驚慌失措的眉眼和那條捂在臉上的熱烘烘的毛巾。

真暖和啊。

和六娘的笑容一樣暖和。

特木爾看著朝格的臉色由蒼白變得紅潤,一點點恢覆過來,不由想起了那個傳聞。

“你——”

朝格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一腳踢開腿邊那條試圖咬下他一塊肉的狼犬,對特木爾笑著說:“你是不是忘了,我曾經作為蠱蟲養過,大祭司在我身上試了那麽多藥都沒毒死我,反而讓我更加健康了,否則我怎麽能逃出來呢?”

他狼狽的樣子都是裝的!

冒出這個想法的一瞬間,特木爾顧不得其餘手下,拔腿就跑。

朝格的手臂忽然生出無限力氣,將鐵鏈另一端的人一把扯過來,挨個踹飛到墻上,隨後一手掐住特木爾的脖子,將他高高地抵在墻上。

“你剛才說錯了,很多人愛著我。”朝格笑著用力:“六娘也喜歡我,雖然她自己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沒有調查清楚就敢隨意揣測,還用這個來拿捏我,真是找死。”

特木爾的臉色漲紅,開始發紫。

“我們早就拜過天地,也約定過三月後正式成婚,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她會永遠愛我!”

特木爾沒了氣息。

朝格松手,特木爾的屍體墜落在地,他的身子晃了晃,忽然失力一般往下倒,身後有人托住了他。

是烏金。

“少主,你不要命了,大祭司給你餵了亂七八糟的藥那是在煉制野獸,大巫說了,你只是個人,不能用超出人身體極限的力量!”

朝格的健康狀態只是一瞬間,很快他又變成了比之前更加虛弱的狀態:“我會死嗎?”

“再晚一些就會了!”

烏金沒好氣地往他嘴裏塞了一顆藥丸。

“沒死就好。”朝格慶幸地笑了起來,“換件好看的衣服,打扮一下,我們去找六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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